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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定後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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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定後動(五)

“我曾聽聞松陽侯毫不遮掩對太子的不滿,因此也有些人暗地裏想要投靠他。”

見謝宜瑤聽得認真,沒有要打斷的意思,沈蘊芳就繼續說下去了:“大多數人即使是想破腦袋,也猜不到貴主的目的,因此倒不如大膽一些。”

就算有人知道她的野心又如何呢?公主想當皇帝,多荒唐的想法啊,說出去又有幾個人會信呢。

像是司硯猜到了些許,現在卻也不能真的做什麽。

謝宜瑤聽了沈蘊芳這番話,很是高興。她知道自己一個人的智謀有限,難免要走彎路,有沈蘊芳在旁時刻提點,是再好不過的。

她握著沈蘊芳的手,真切地說道:“懷香此言深得我心。倘若我門下都是你這樣的人才,何愁大業不成呢?”

沈蘊芳被誇得有些害羞:“如果沒有遇見公主,我的這些想法也無處施展。”

“只是,具體要如何做呢?”

沈蘊芳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既然皇帝有招攬人才的心思,定會有相應的舉措,到時候便會有人聞風而動。太子和諸皇子都年幼且住在宮中,普通人很難接觸到,而京城中唯一的皇弟江夏王將要出兵北伐去,離開京城很長一段時間。有心人的選擇有限,如果他們知道皇帝看重臨淮公主,則自然會想到要走公主的門路。”

謝宜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示意沈蘊芳繼續說。

“貴主不如向皇帝舉薦一位可用的人才,能否得到重用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讓人知道有這麽一條道路可以走。至於要去哪裏找這位人才……”

沈蘊芳提議謝宜瑤派人到京中各學館看看,說不準其中有可用之才。

……

鹹寧四年三月,楚帝謝況正式下詔,聲討北燕,舉兵北伐。

雖然近幾年南楚境內大大小小的災害不斷,但論糧食產量和人口增長,都已是十幾年來南國的最高水平。

打仗,最重要的是人和糧草,人又分上陣的士兵和後勤的民夫。

無論是哪一項,現在的南楚都不缺。

先前在司州一帶對陣北燕的勝利讓南楚的皇帝謝況信心大增,同時也提升了楚軍上上下下的將領兵卒的士氣。加之北燕內部的危機仍未解除,當下確實是北伐的最好時機。

朝堂上下大都也都同意,於是北伐之事很順利地推進了下去,不少大族也紛紛捐出資產以充軍費。

當然,北燕也不會坐以待斃,即使不知道南楚的具體計劃,也又一度在淮南屯兵備戰。

南楚這邊則一切都按照原先的計劃進行,江夏王謝沖被任命為主帥,直攻合肥,志在收覆淮南一帶的失地。

臨行前,江夏王府連擺了三日的酒宴,為謝沖踐行。最後一日晚上,謝沖只請了一些心腹親屬,而謝宜瑤亦在其列。

“義道,為父這一去……也不知還回不回得來了!”

謝沖已經醉得恍惚,摟住了世子謝義道的肩膀,神志不清地哭訴。

“阿父,不要說這種話了。”

謝義道難得見到父親這幅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為了給謝沖送別,謝義道特地從外地趕回了京城,畢竟戰場上什麽都可能發生。

誰都不知道謝沖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就連知曉前世過往的謝宜瑤也不敢打包票。

然而收服淮南的失地這個目標,與直接打下整個北燕比起來,算是比較容易,尤其現在淮河下游和上游基本都在南楚的控制之下,優勢更為明顯。

謝況當然是看重自己的四弟,才將主帥一職交給他,如果戰事順利,等謝沖身上有了功,權勢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只是謝沖並不懂得兄長的良苦用心。

“你是長兄,義道。為父……如果有個三長兩短,義遠、義逾他們……就拜托你了。”

謝沖語重心長,仿佛要上的不是戰場而是刑場一般。謝義道見父親嚴肅,也認真起來。

“兒子明白。”

謝宜瑤坐在角落裏,只抿了幾口酒,她是不敢在江夏王府喝醉的,因此很是節制。

江夏王一家酩酊之間,唯獨謝宜瑤清醒著,旁觀這場亂局。

“嘁。”

謝宜瑤向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謝義遠坐在謝沖的另一邊,面色不虞。

想來謝義遠對於謝沖過分看重長兄謝義道,還是心有不滿的。

謝宜瑤倒是很佩服他這一點,雖然是次子,但將父親的重視和寵愛視作理所應當,如果做不到,那便是謝沖欠他謝義遠的。

在這一點上,她和他有點相似。

謝宜瑤也不會因為自己是女兒,就覺得謝況可以順理成章地忽視她,偏心其他的孩子,所以這麽多年來才會對謝況有諸多不滿。

但謝宜瑤知道,無論她再怎麽努力,她在謝況那裏永遠是比不過阿弟們的,所以她也早就不再強求。

而謝義遠還陷入在天真的期待當中,不知道謝沖對他的態度。

前世謝義道早逝,謝沖悲痛萬分的同時,還想著將世子之位傳給愛妾所生的三子謝義逾,而非謝義遠。

與其利用謝沖的父愛,不如去依靠謝況的愧疚。

謝宜瑤這般想著,悄無聲息地走到謝義遠身邊,好言好語勸道:“你也去和你阿父說說話吧。”

謝義遠雙眉緊蹙,然而糾結片刻後,還是聽取了她的意見。

雖然感情不是靠努力就可以獲得的,但他要想得到謝沖作為父親的寵愛,也不能單坐在那裏翹首以待。

“阿父,我也敬你一杯,祝願大楚軍隊旗開得勝,打得燕人抱頭鼠竄……呃……”

謝義遠不會說漂亮話,剛一開口便詞窮了。

“不學無術,以致今日!”謝沖狠狠指著謝義遠,然而隨即又突然變換表情,溫聲細語地說道,“但好歹有一片孝心……我不在京城這段時間,你可得乖乖的。否則等我回來收拾你!”

謝義遠勉強拿穩了酒杯,他還是畏懼謝沖的。

“是,是。我都聽阿父的。”

謝沖的三子謝義逾年幼,喝了一點點酒就暈乎乎的,被他阿母帶回房休息了。

王妃徐氏也向來不喜歡這些場合,也早就先行離開。

席間不剩下幾個人了,謝宜瑤自知不該久留,也告辭回公主第了。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眼謝沖和他的兩個性情迥異的兒子。他們家的內事她管不著,也不想管,只是謝沖是她要覆仇的對象之一,這樣的處境對她倒是更有利。

只是,不知道她和謝況的那些事,在旁人眼中也會是如此荒唐嗎?

……

“江夏王居然怯戰到了這種程度。”

“他向來如此。”

晚風從窗戶掠過書房,帶來一絲涼爽。

燈影幢幢下,謝宜瑤和沈蘊芳正在輿圖前促膝長談。

沈蘊芳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分析著局勢:“可合肥應當不難拿下。如今淮南上游有義陽,下游有鳳陽,而且春夏季節多雨悶熱,對北兵作戰不利。”

“貪生怕死,人之常情。生死是一瞬之事,上了戰場自然會有不一樣的考量。我先前不願趁此挑撥江夏王和皇帝的關系,正是想到他的性格如此。”

謝宜瑤多少能理解一點謝沖的心境。

不過理解並不代表認同。

沈蘊芳似乎很是頭大:“將領對戰局的影響不可忽視,我總覺得江夏王是個不穩定因素,希望不要出岔子才好。”

不管怎麽樣,她們都不想看到楚國大敗。

“但願如此吧。”

謝沖有多不可靠,謝宜瑤前世可是切身領略過了,所以她也想早點除掉這個不穩定的因素。

可不是現在。

既然謝況此舉是給謝沖立功的機會,這個主帥可就非謝沖不可了,她知道謝況不可能因為他人的反對意見而改變主意。

北伐中謝沖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大局成敗,謝宜瑤還不至於拿此等攸關國本的大事作她計劃的一環。

正好軍事上的具體安排,謝況從不會和謝宜瑤說,她怕他起疑心,也不主動問。謝沖作主帥,她還能從謝沖那裏想盡辦法問來一些細節,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謝宜瑤繼續分析局勢:“皇帝有拿回淮南的決心,給江夏王派的人中不乏能征慣戰的,我看江夏王還是有八成可能順利合肥收覆、壽陽,甚至有機會窺探青州。”

沈蘊芳認可:“而且北燕並吃不準我們到底會從哪些地方進攻,多路並進的情況下,他們總要有利益取舍的。”

沈蘊芳的食指順著長江的方向從上游到下游,如今由東到西數州郡,楚國都有部署。

謝宜瑤點點頭,接著說道:“周祿出任雍州刺史後練兵秣馬,南方還有在荊州的謝凝作後盾,直接虎視眈眈地威脅著洛陽,北燕不敢派出太多兵力到淮河下游的。這些江夏王也曾和我說過的,可見他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優勢,只是惜命罷了。”

雖然北伐明面上跟她一個公主毫無關系,但戰爭中的每一環都會直接影響到朝堂局勢,謝宜瑤不得不時刻關註其走向。

謝況先前的調兵遣將,現在已經初有成效。除了屯兵荊襄的周祿、謝凝,被調回京城的郭遐此次也得到了立功的機會,將駐守姑孰一帶,聽候調遣。而從襄陽回來的謝冰現在則在京口練兵,京城則由謝況的另一心腹陸淵來守衛。

分析到此,謝宜瑤和沈蘊芳對北伐前幾戰還是比較樂觀的,至少收服淮南失地的問題不大。

只是……

沈蘊芳嘆道:“當年義陽被圍,郭遐駐兵不出,不僅未被嚴懲,反而被重用了。”

謝宜瑤道:“郭遐、陸淵這些寒門庶族出身的武將,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靠著戰功和忠心,就算不能打勝仗,也不會反過來害皇帝。所以雖然兩年前義陽被圍的時候,郭遐沒有聽從詔令出兵,也沒有被皇帝徹底拋棄。真要上戰場,他也還是要靠這些人,士族子弟實在既沒幾個靠得住的,更別提他們大都不瞧不起用兵一事。”

“可這並非長久之計。這些心腹總有生老病死的一天,而他們的後代未必能有一樣的才幹和一樣的忠心。”

謝況何嘗不知道?所以才要廣納人才。

但這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問題。

謝宜瑤並不在乎,只說:“這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

相反,這對於謝宜瑤來說還算是件好事。

謝況身邊真正的心腹越少,她到時候行事的阻力就越小。

所以,她不可能真心為謝況推薦可用之才,而沒有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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