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路過人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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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就像一條河,左岸是無法忘卻的回憶,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華,中間飛快流淌的,是年輕隱隱的傷感。世間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但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卻不多。看庭前花開花落,榮辱不驚,望天上雲卷雲舒,去意無留。在這個紛擾的世俗世界裏,能夠學會用一顆平常的心態去對待周圍的一切,也是一種境界。

——[希臘]柏拉圖

矗立在維亞米港沙灘上的木梯有時會顯得孤獨,坐落在全是黑色巖石的岬角上,緊鄰著一個平臺可以遠眺海平線,視野範圍內,就連礁石也一覽無餘。

大多時候,木梯周圍都挺熱鬧,光禿禿的礁石上到處都是海棲鬣蜥,約有上百只。鬣蜥通常安靜無害,專吃綠色海藻,它們會在礁石堆左右延伸出去的珊瑚沙灘上築窩,好在交配季節的時候可以把蛋放進去。

因為維亞米港的鬣蜥生活的礁石周圍都是住宅區,所以這裏的鬣蜥並不怕人,相反的,它們會無所畏懼的無視鏡頭,照常生活。

“我就是那個時候拍下它們的。”上個周末,不二翻出他珍藏的相冊一張張介紹給幸村,照片上是拽著大尾巴,幾乎與礁石融為一體的鬣蜥在岬角眺望,好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又好像只是出於習慣。

“我喜歡猜測它們在看什麽,雖然當地人似乎對此不屑一顧。”不二說,然後又翻到下一張照片,那是一只躺倒在路邊沒了腦袋的陸龜,四周有斑駁的血跡,大約是被某種生物殘忍的咬掉了吧,幸村盯著那張照片看,忽然覺得那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身旁的不二似乎也註意到他的目光,發覺他正一瞬不瞬的緊盯著死去的陸龜時,緩緩開口:“那是伊莎貝拉島的偷渡客幹得好事。”不二停頓了一下,輕聲問:“小精市要不要猜一下是什麽物種,提示,很常見的哦。”

“很常見?”幸村從照片中擡起頭來,能夠想到的兇猛動物一個一個從腦海滑過——棕熊?不,那個並不常見。野豬?好像也不對……難道是之前說的鬣蜥?唔,那也不能用常見這個詞匯:“總不會是家犬吧……”說到常見,果然還是幾乎被現代人當作寵物飼養的小狗了,可寵物狗的話,有那樣兇殘的咬掉陸龜的腦袋嗎?

不二安靜的半摟著幸村,看他靠在自己身上苦思冥想的表情,情不自禁就笑出聲來,愉快的捏了捏幸村不自覺鼓起的小臉蛋,才說出答案:“是野貓哦。”

被棄養而變成野貓,無情的殺害鬣蜥幼崽及剛出生的小陸龜,在當地人眼裏,是對加拉帕戈斯群島脆弱的生態平衡造成威脅的罪魁禍首。

就像……那些被拋棄的小孩兒,因為沒人教養而變成大人嘴裏的野孩子,小瘋子,被所有人唾棄和排斥著。

並非是本性使然,不過為了生存,為了不早早化為塵埃。

時隔一個多月,完全失蹤不見蹤影的不二又一次站在熟悉的公寓門口,那個被他成為家的地方,竟有這麽長時間沒曾觸碰。

那個孩子,過得好嗎?

手冢照顧的話,一定沒問題吧。

盼望了一個月的歸期終於降臨,可卻在手指將要觸碰到門扉的剎那如觸電般彈回。不打招呼就離開一個月,說要一直幫助他卻連面都見不到,對於他的突然回歸,幸村該是怎樣的心情呢?會不會……已經不再需要他。

憤怒,冷漠,悲傷,還是怒吼?

不二不知道,只是這樣的忐忑,大約就是文人口中所謂的‘近鄉情更怯’吧。

“不必了,我自己沒問題。”

仍然徘徊在門外的不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從忽然打開的門裏傳出來的,那個孩子清冷而缺乏起伏的音調。隨打開的門一同出現的,是肘間搭著外套準備離開的手冢。

“你回來了。”看到他的時候,手冢明顯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打了聲招呼,見他點頭,便沒多做停留:“我先走了。”

“好。”不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路上小心。”

目送手冢離去,不二握著門把緩緩轉過身體,該來的遲早都要面對,只是——當入目就是那單薄的身影呆怔般楞在玄關,手裏還握著剛和光的牛奶杯,唇邊殘留了些乳白的奶漬,瞪大的紫眸底滿滿都是自己的影子,不二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連夜的思念一股腦兒如冰遇熱般瞬間化開,頃刻就將心房灌滿。之前種種遲疑,顧慮,擔憂什麽的全部顧不過來,只想著不要他露出那樣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想看到他喜悅又壓抑著悲傷的眼眸,不二兩步上前把幸村摟在懷裏,感受著小孩兒瘦弱的身體微微顫抖。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很久很久的沈默之後,幸村沙啞的喉嚨一字一頓的說,帶著少年人掩飾不住的喜悅和微微的哽咽。

那不是哭泣。

幸村回抱著不二,心裏默默為自己辯白,他只是太高興了,從沒有覺得委屈。

既然選擇了相信,那便一往無前。

沈浸在熟悉的薄荷清香中,幸村油然覺得安心,他不知道過去的一個月裏不二究竟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不二為什麽從不打電話回來報平安,更不知道不二是不是真的還會回來。

只是他說,我會一直幫助你。

幸村就相信了,在手冢認真的照顧下,晨起上學,努力聽課,按時完成作業,好好吃飯,鍛煉身體,學習網球。生活充實一如他從來沒有離開……

你看,他終究還是歸來了。

不二抱著小幸村坐在沙發上,安靜的聽他講他不在的一個月裏每天發生的故事。廣場上飛舞的白鴿很聽話,放學回家的路上他經常去廣場餵食,它們就很乖巧的落在他的胳膊上。隔壁沙織姐姐快要結婚了,遞來請帖說下周請務必光臨。路邊賣豆漿的藤田大嬸關門不幹了,因為他兒子前些日子升了官,準備接她回去享清福。

“真好。”不二由衷的讚嘆。

世間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但真正屬於我們的卻不多。

來之不易的幸福隱藏在一點一滴的細節裏,不要放過它吧,緊緊的……握住它吧。

“吶,小精市的驚喜展示完了,下面該輪到我了哦~”不二伸手刮了下幸村的鼻子,從未有一刻感到如此滿足。之前種種擔憂嘛,不二揚起嘴角,就當它們不存在吧。

牽著幸村的手,不二抱起他放在自行車後座上,自己也跨了上去,感受著自動環上來的小手溫熱的氣息,想如果一直一直這樣下去那該多好。

順著主大街直行五分鐘,拐上柏油路,側頭望去,能看到上學時總會走過的小河,四月末柳枝漸漸豐滿,蒼翠的綠舒緩了疲勞的雙眼,幸村緊緊抱著不二纖細而結實的腰,腦袋靠在他的背上,清風就著這樣的姿勢撩撥起發梢。

不僅是單純的喜悅,胸腔裏充盈的滿足叫囂著幾乎令他落淚,不由自主就想起前些日子在字典上查到關於幸福的定義——

不同於高興的滿足感。

原來,他已手握幸福。

自行車逆風快速駛上紅杉路時,幸村才恍然從爆棚的幸福感中醒來,意識到這不會是一趟簡單的出行,他們的目的地似乎並不太近。

“我們要去哪兒?”幸村抱著不二腰,擡起頭問。

“秘密哦。”耳邊呼嘯的風減弱了不二的聲音,緊貼著不二身體的幸村幾乎感受得到他說話時身體裏的振動,就好像他們連在一起似的,心跳幾乎都能夠觸碰得到。

“為什麽不開車?”如果……這麽遠的話。

“到了小精市就知道了。”

幸村有些挫敗的不再發問,果然對象是不二的話,就算再犀利的目光也不可能將他看透。

不二啊……現在的你,是不是和我體會著一樣的幸福呢?

視野裏愈來愈多陌生的建築,直到‘兒童福利院’幾個大字映入幸村眼底時,沒由來一陣兒心慌。

這不會是不二說的驚喜!

幸村安慰自己,公寓裏相處時明明那麽愉快,說過會一直幫助他直到不需要為止……

可漸漸慢下來的車速昭告著這裏終於還是他們的目的地。

怎麽可以?

幸村呆楞楞的任由不二把他抱下車,將老舊的自行車鎖在停車房。

他牽著他的手,緊緊的不要放開。

似乎才察覺到越來越貼近自己的幸村情緒不高,不二停下腳步蹲下來就看到幸村滿眼驚慌失措,盈盈的水珠在精致的眼眶裏打著轉兒,倔強的不願落下。

不二被眼前的幸村嚇了一跳,只徒勞的拍著幸村的背想要安撫他的情緒。

“小精市告訴我為什麽不高興,好嗎?”不二拉著幸村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大了不止一圈兒的手包著幸村的小手貼上心口。

胸腔裏低沈有力的心跳聲順著手掌傳遞,好像與自己的心臟一同脈搏,彼此關聯不會中斷。

如此令人安心。

“小精市為什麽不高興呢?”發覺幸村的情緒有了緩和,不二立刻開口發問,小家夥兒別的不行,藏心事的本事比起自己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安靜下來,幸村理智的思考著,已經簽署那份親子證明的不二如果要把他送回福利院就算是違法了,更何況,不告而別離開一個月的人也是不二,他沒理由不要自己。

這麽一想,幸村忽然覺得剛才患得患失的樣子真是傻透了,絕對不能讓不二知道,於是對不二的提問只是搖頭也不回答,說謊的話一定會被發現,更何況……他不願意欺騙。

雖然小孩兒最終也沒說為什麽難過,可剛才的模樣似乎已經走出了牛角尖,不二稍稍放下心來,領著幸村走進福利院,在走廊最靠外側的房間門外停下,輕輕推開門扉。

手心裏的小手連同小孩兒的身體一起僵硬,不二想,這該會是最大的驚喜。

“幸村!”

“終於見到你了!”

“幸村哥!”

房間裏正在堆積木或者聊天的小孩兒都停下手裏的動作,隨著開門的聲響一起望向門的方向。視線相對,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孩子中年齡較小的一個,嘴裏喊著哥哥一把撲向幸村,多虧不二站在身後稍稍給幸村支力才沒讓他們一起摔倒。

更多的小孩兒圍了過來,呼呼啦啦將幸村圈在中間,一個看上去很老成的小孩兒終於忍不住眼淚,又好像擔憂被別人嘲笑,只好大力抱住幸村悄悄抹眼淚。

不二靠在門邊看,安靜的微笑,不發一言。那該是還沒有他的時候,屬於這群小孩兒單純而熾烈的友誼。

吶,小精市,有他們陪你,真好。

柏拉圖總是個智者,他說美好那麽多,我們擁有的卻那麽少。可是啊,只要不太貪婪,就那麽多的好,已經足夠。

“真田。”幸村叫著好久不見的夥伴的名字,那個戴著白色棒球帽的小孩兒點頭。

“柳。”幸村轉向下一個,瞇瞇眼就笑了。

“仁王、柳生。”幸村停了一下,看著最小的那個孩子:“還有小赤也。”

“我們又在一起了。”

藏紫色的眼眸閃爍著晶瑩,他們圍在一起說個不停,兩個多月的分別仿佛發生了一輩子都說不完的事,誰好像變黑了,誰又長高了。

被叫做小赤也的男孩緊緊抱著幸村的手臂不撒手,旁邊有吃醋的小孩兒敲他腦袋,幸村就笑容溫和的制止了。

第一次,不二發現幸村周邊渾然天成的一種氣質,不知不覺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他那麽沈靜,只是笑著,就將所有小孩兒的心連在一起。

不同於在自己身邊時,劍拔弩張的,安靜乖巧的,悲傷沈默的。這時候的他像個小孩兒,又像個領導。不知怎麽的,不二居然想到了慈祥這樣的詞匯,不知覺把自己逗笑了。

吶,小精市,看到這樣毫無戒備的你,一個月來所有的忍耐和辛苦仿佛都不存在。

只想看著你笑,看著你鬧,看著你每一天都在成長。

永遠永遠。

好高興,我能遇見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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