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以為狼是一種野蠻的生物，但事實上，如果你成為它們中的一員，你會發現它們是不會傷害你的。

——［英］肖恩.埃利斯

往年的這個時候，尚商城已經開始飄雪。每到那時候，屋子裏的小孩兒們都會聚集在一起，用不大厚實的棉被裹著身體，簇擁著取暖。

降下的窗簾將屋外的皚皚白雪遮擋的太過嚴實，只能借助街道微弱的橙色光芒，將飄落的雪花投影在斑駁的簾上。

不知時間的夜晚，一屋子的小孩兒擠在房間中央，小一點兒的孩子已經睡著了，只留著兩三個仍然清醒的大男孩，將小孩子們圍在中間，為他們抵擋些寒氣。

“今年的冬天，來得很遲呢。”透過暗黑的窗簾，依稀可見不斷掉落的暗影，一如每年飄落的冬雪。只是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和更加迅疾的速度提醒著屋裏的孩子們，這是又一場綿長的冬雨。

說話的孩子是醒著的那幾個裏，年齡最小的一個。盡管時至今日，他們也已記不清自己確切的年齡。

“如果這雨還停不下來的話，明天就沒有東西吃了。”另一個瞇著眼睛的男孩借著窗外昏暗的燈光，從裹著的被子裏伸出一條手臂，掀開身後蓋著面板蓋兒的大箱子。

尚商的初冬總也很幹旱，只有落雪的日子裏才呼吸得到空氣中舒適的水汽，清新的味道仿佛可以洗去肺裏積壓了一年的霧霾和塵土。

也許是幹燥了太久，積雨雲終於承受不了雨珠的重量，一股腦兒全部栽落下來，劈裏啪啦敲打著屋頂。

“去第七大街吧。”先前說話的男孩微微思考，回應著對方的話：“那裏有錢人多，你知道，他們的面包不會留存超過一天。”

瞇瞇眼沒來得及說話，身旁一直沈默的帽子男孩就沈聲反駁：“不可以！那種富人區是不會讓我們有接近的機會的。”

“弦一郎說得對。”這時候瞇瞇眼也出來幫腔：“你不是不知道上次赤也迷路到那邊去，被那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揍得多慘，他們不歡迎我們。”

“那你說怎麽辦？”一言不發的聽完兩人的發言，紫藍色頭發的男孩聲音裏染上惱意，他不是不知道這樣的決定有多危險，第七大街是尚商城幾乎所有有錢人的聚集地，那裏有寬闊的高爾夫球場，連成片的別墅和精心打點的小院兒，是整座城市裏看上去最整潔幹凈的地方。

聽到男孩的反問，之前還語氣篤定的兩人張了張口，最終也沒能說出點什麽。

——還能怎麽辦呢？

就算是普通居民區都十分反感這幫不良少年的接近，社區片兒警總當他們是犯罪分子一樣見著就要逮去少管所，有時候也只是用警棍教訓一頓，但來自他們眼底的深惡痛絕一次次令少年們怨恨甚至不惜和他們打起來。

——這不公平！

很多孩子這麽說，他們什麽也沒有做，只想在附近的垃圾箱裏翻找點兒東西過活。

“紅杉路呢？”忽然，一個朦朧的聲音加入他們的對話，含糊不清的話語讓他們清楚的意識到這孩子剛剛被吵醒了：“上次去收保護費不是也收獲頗豐？那群富人子弟的小孩兒根本花不了那麽多錢。”

“因為上次的事，學校附近都增派了不少保安，還有人出錢給犄角旮旯也裝了攝像頭。”瞇瞇眼聳聳肩，試圖打破過於沈寂的氣氛：“前幾天隔壁小金去搶，結果沒幾分鐘就被抓了個現行，扔到少管所現在還沒出來。”

“明天……”紫蘭頭發的男孩一開口，討論聲立刻停止，昏暗的房間裏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雨滴落在窗沿上慢慢打著節奏，還有汽車劃過路面，濺起雨水的嘶啦聲響。男孩繼續說：“明天，我去第七大街……你們誰也不許跟過來。”

看不出顏色的窗簾遮住了天空閃過的刺目光芒，在轟隆隆的雷鳴聲裏，戴著白色棒球帽的嚴肅男孩看到閃電一瞬照亮屋子，對方一貫盈滿笑意的眼底揮之不去的冷漠，生生將反駁的話語吞了下去。

第二天，瓢潑大雨也已停歇下來，宛如細銀針般的毛毛小雨落在面頰上，癢癢的感覺。

天方拂曉，幸村精市瞅了眼仍在熟睡中的幾個孩子，獨自離開小屋向第七大街走去。那裏的房子漂亮的不像話，有他不熟悉的色彩斑斕的屋頂，和閃著彩色光芒的霓虹燈。

記憶裏，他們居住的街道都是黑白的顏色，晴朗的夜晚，能看到許多眨眼的星星，有的是亮白亮白的光芒，而有的，是暗金的色彩。

淩晨四點多，多數人仍在香甜的睡夢中，幸村貓著腰小心翼翼的躲避著監控攝像頭和打著哈欠的保安大叔。通常來收垃圾的大嬸都是在六點左右候開工，富人們經過一夜的狂歡現在才是熟睡的時間。只要他足夠安靜，不驚擾任何人……

蹲在墻角的幸村忽然覺得背後光芒一閃，面前剛被打開的垃圾箱蓋‘嘭’的一聲發出巨大聲響，又緊緊的蓋嚴。

——不好！

幸村心裏驚呼一聲，警惕的轉過身，如果沒有聽錯，剛才的‘喀嚓’聲屬於一臺相機。

“噓……安靜。”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表情，幸村就被捂上嘴巴，拉回到墻角：“不想被發現的話，動作要輕一點才好哦。”

倏然瞪大的眼睛流連著琉璃般的精光，幸村下意識想要推開身邊的人，只是那人身旁安靜清新的薄荷香令幸村迅速冷靜下來。

——看起來，並不像是要傷害自己的人。

幸村估摸著眼前的形式——即便他看上去並沒有惡意，可幸村並不打算相信他。富人區沒有好人，任何的善意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圖謀不軌。他不想冒險……

“餵，你那是什麽眼神？”遠處影影幢幢的房屋遮住了地平線，幸村看不到太陽是否已經升起，天邊冷淡的光芒使得眼前的男人呈現出不大清晰的輪廓。幸村聽到男人在耳邊低語：“我拍到了你的照片哦。”

——果然是不懷好意。

剛剛放松下來的幸村又警惕起來，掙紮著想要逃離男人的桎梏。

男人感受到他的扭動，無奈的松了手：“我說你啊，現在跑出去會被發現的哦。”說著，用眼神示意小巷外徘徊而去的安保大叔。

幸村迅速蹲下剛立起的身體，想著怎麽才能在男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偷走他的相機，不僅能銷毀證據，就一臺住在這裏的人所使用的相機，估計也是價值不菲。

“小朋友，好歹和我說句話嘛……”男人忽而委屈的聲音終於吸引了幸村的視線。一直註視著男人胸前掛著相機的幸村擡起頭來，第一次認真打量著面前的栗發男人。

彎彎的眉眼掩去了眸色，只看得到他幹凈秀氣的面容異常好看，昏暗的光芒裏男人的臉色呈現不正常的慘白，連同握著相機的纖細手指都接近透明。

——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你是誰？”幸村配合的開口，總之先穩定住男人再說，不能讓他張揚出去。

“我？”男人十分驚訝的指了指自己，對於幸村的問題完全沒有準備，見到幸村很認真的點頭，才笑著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叫做不二周助。小朋友你叫什麽呢？”

“……”幸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直覺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太狡猾了吧，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哦……”見對面的孩子完全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二撇撇嘴，露出不服氣的模樣。

幸村看著好笑，明明是比自己大了好多的人，怎麽跟自家赤也一樣，簡直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幸村精市。”鬼使神差的，幸村脫口而出。繼而才想起這人似乎意圖不軌，下意識向後靠了靠。

“餵——誰在那裏！”

背靠著慘綠的垃圾箱，幸村聽到安保大叔懶洋洋的口氣，搖晃著手電筒向小巷走來。

——完蛋了！

心底驚呼一聲，大腦迅速分析眼下的形式，是直接站出來撲過去逃跑比較好，還是等大叔過來按到墻角再跑更容易。

幸村看了看自己不大健壯的身板，果斷否定掉後一種辦法，匆匆決定起身時，身旁的男人率先站了起來，沖對方朝了朝手：“是我哦，山本大叔。”

躲在男人的陰影裏，幸村聽到被叫做山本的保安聲音更近了一些，有光芒掃過鞋邊。

“喲，是不二啊，又來拍照？”山本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愉悅，和這個叫不二的男人十分熟稔的樣子。

“嗯。”男人只是點點頭，作勢要離開。

山本卻仿佛毫無知覺，還是一個勁兒的往裏走，“那邊是不是還有個人？”

聽到這句話時幸村全身的肌肉緊繃，黑暗裏他看不到山本究竟離自己有多遠，亦不確定眼前狀似挺身而出的男人是否真誠的想要幫助自己。

如果、如果不是的話……

“啊，不……”男人似乎在努力想要山本離去，可個頭兒肥大的山本根本不是不二能夠拽動的，手電筒明亮刺眼的白光打在幸村身體上的一剎那，幸村感覺到流動的空氣在這一刻靜止。

他必須立刻行動！

這麽想著，幸村果斷站起身準備將對方手中的手電筒踢翻在地，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模樣……

準備行動的下一秒，不二轉過身體擋在他前面，依然是之前波瀾不驚帶著笑意的口吻：“吶，前段時間我不是說收養了一個小孩兒嗎……就是他哦，是不是很可愛？”

扯著瞎話的不二微微側了身體，露出些光芒照在幸村半邊臉上，山本隨意看了一眼，應付著說‘的確很可愛’，就晃晃悠悠走掉了。

原以為那只是玩笑，山本走之前聳聳肩說，你那組小孩的背影拍的真好。

不二沒有回答。

直到山本完全走出兩人的視野，不二讓開身體對幸村抱歉的笑了一下：“不介意吧？我說是你父親的事……”

幸村搖搖頭，他根本沒有對父親的印象，就算被什麽人輕易取代，也沒多大感覺。

“請你吃飯，去不去？”不二低頭整理相機，一面翻看著之前拍的照片，一面對幸村說。

幸村猶豫了一下，仍然點頭。這是個機會，趁機多點些吃的，剩下的就帶走，屋裏還有好多嗷嗷待哺的小孩兒在。

這人看上去很好說話，幸村琢磨了一下，不知道他安的什麽心，總之先解決溫飽問題，其他再見機行事。以他的身手，應該不至於被這人的身板抓住……

天還沒亮透，只陸續有幾家早餐店開門，兩人隨便走進一家店鋪，點完餐，不二起身說要離開一下，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兩大袋食物和一些日用品。

此時，服務員也將早餐送了過來，幸村沒來得及問，到底也是餓過頭的小孩子，立刻就被眼前的食物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熱氣騰騰的霧氣中，埋首豆漿中的幸村看不到不二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一如緩緩上升的白霧般縹緲。

“狼群雖然可怕，卻不會彼此傷害。”屬於不二特有的冰質嗓音低沈而舒緩：“可上帝的寵物卻為了一顆綠豆彼此撕扯得頭破血流……”

“吶，精市。”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不二輕聲喚他的名字：“如果你願意，可以隨時來這裏找我哦。”

撩開迷蒙的霧氣，瞪大眼睛的幸村發現對面早已空無一人。桌上留下了他提進來的兩大袋東西，一份報紙，和一張簡潔的名片。

凱納鎮日報記者：不二周助

住址：尚商凱納鎮主大街0329號

連電話都沒有……

那一日，尚商的冬季終於姍姍來遲，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白霧中，灰白的報紙標題大大書寫著幾個大字‘呼籲關愛’。下面的一行小字，工整的打印著肖恩.埃利斯的名言，巨大的巨幅照片上，是一個衣衫淩亂的小孩孤寂的背影。

幸村想起不二對山本說的話，又想起山本對不二說的話。

他想，有人類深入他們這群饑餓的野狼，犀利的目光洞穿了他們虛假的偽裝。

十二月末的尚商，遲來了一個月的雪，終於緩緩飄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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