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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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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地獄

燈光照亮了霍爾頓的半張臉,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嚴肅。

"首先,"他的聲音也一如既往冷淡,"謝謝你救了我,這是第二次了,雖然你可能不信,但我很感激你,我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你把我叫醒,就為了說這個?"

“不止。”

我楞楞地看著霍爾頓的臉。前幾天我和他描述過我們怎麽逃出來的事,他當時根本沒什麽反應。

片刻後,我恍然大悟。

原來他不是表情嚴肅,他只是很僵硬。就好像一個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人在模仿人類念稿,毫無感情,也談不上技巧。

一時間,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變異體。

“難道沒人告訴過你,感謝別人的時候,最好不要板著個臉嗎?”

霍爾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中流露出很真誠的疑惑,他不太確定地問,“我有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呆頭呆腦的家夥。

和霍爾頓相處得越久,我越發覺,大部分時候,他的尖銳只是一種習慣性虛張聲勢。

“好吧,你的感謝我收到了,還有什麽事?”

困意還沒退散,我打了個哈欠。

“還有就是,我已經和上級部門重新取得了聯系,他們會立刻派遣專員去基地調查。”

“他們知道我在這兒嗎?”

“知道。”

不出所料,我沮喪地往被子裏鉆。

“我已經做過保證,你可以待在這裏,直到養好傷為止。當然,得在我的視線之內。”

“嗯?”這是我沒想到的,“你拿什麽做的保證?”

霍爾頓的目光下滑,停在我的脖子上。

警報器。完好無損。

我明白了。

“真可惜,我還以為是別的。”

“你以為是什麽?信任嗎?”霍爾頓揚起下巴,傲氣凜然,“謝本,我沒那麽天真,我不會拿這種東西考驗你。”

我也笑著點點頭,“那你可千萬要一直這麽清醒下去。”

"這個不勞你費心,雖然原本的控制器已經找不到了,但我仍然有辦法讓它爆炸。"

"那你也能把它拆下來咯?"

"是的。"

"既然這樣,別人也能拆咯?"

"你最好不要抱這種期望,"霍爾頓認真地說,"這款警報器是我媽媽的得意之作,目前,你不太可能找到比我更了解它的人。強拆的話,也會爆炸。"

"行吧,我就是說說而已。"我心虛地扭過頭。

"我以前聽說,基地在建造的時候,因為保密級別過高,所有建築工人都要簽協議,同意永久駐留,相應的,他們的家屬可以得到一筆補償。"

"永久駐留是什麽意思?"

霍爾頓抿了抿嘴,似是有些猶豫,"就是,用死亡保守秘密,或者繼續參與別的保密項目,直到這些項目都可以公開。"

"確定不是什麽獻祭人頭的邪術嗎?"

我開個玩笑,霍爾頓居然真的思考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的權限不夠,接觸不到這份檔案,這樣的事如果真的發生,估計也不會被記錄下來。"

"說的也是,這和我們逃出來有什麽關系嗎?"

"還是有關系的,據說有工人不想遵守協議,偷偷在地底留下了一條暗道逃生。這件事以前沒人在意,但現在看來,應該不是謠言。那條暗道就是我們出來的地方,從實驗室一直通向聖休斯頓的後山。"

原來如此。

“但洛狄亞是怎麽知道這種事的呢?”

霍爾頓搖頭。

“那……他有可能還活著嗎?”我問了一直想問的。

“暫時不能確定,需要等調查報告。不過,我從北方基地得到了一些關於他身世的消息,他的確是兩年前出逃的變異體,也的確是你的孿生弟弟,

只不過,他從小就被關在北方基地,似乎是作為戰爭武器。北方的人隱瞞了他出逃的事情,否則他們很可能會在政治上失勢。”

霍爾頓的表情壓著怒意。

我點點頭,沈默。

洛狄亞微笑的臉浮現在眼前,回憶裏火海翻湧,熱氣仿佛又纏在身上。

這幾天重覆做這樣的夢。夢裏一直下雨,洛狄亞焦黑的屍體與父親滿是鮮血的臉交疊。而我站在對面,無法動彈。

“何塞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和洛狄亞一起殺死,是不是?”我問。"他答應我留我一命,不是為了他兒子,而是為了把洛狄亞引出來,好將A13號徹底銷毀。"

"默克林斯校長為了做他認為正確的事,可以不顧一切。"

"可惜他還是失敗了。"

霍爾頓嘆了口氣,"最起碼,他阻止了實驗室的數據洩漏,那群入侵者,除了敵國的人,我想不到還有誰會這麽做。"

"洛狄亞不可能幫助人類。"我篤定道。

"我知道,但他會和人類合作,無論是我們還是敵國。如果南北基地不這麽對立,也許不至於讓真正的敵人漁翁得利。"霍爾頓平覆了一下情緒,"不過,遭此一劫,我想起來了一些事。"

"關於什麽?"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那時候你才八歲吧?"

"是,”霍爾頓沈重地說,“你說得對,對我而言,那是一樁沒有辦法面對的事。但是,我之所以會忘記,除了過度驚嚇,還因為當時為了防止我精神崩潰,醫生對我進行了催眠治療。”

“催眠?”我對心理學一貫不感興趣,“這聽起來像魔法。”

“我聯系了經辦這個案子的法官,他替我找到了當時給我治療的心理醫生蓋勒霓女士,她接到我電話的時候,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霍爾頓閉了閉眼睛,“她告訴我,她是西蒙的朋友,是西蒙讓她這麽做的。”

“我現在已經記起來了大部分事情,和你說的差不多,媽媽曾經多次警告我不能進入地下,但我還是因為貪玩偷了她的權限卡。她很快就發現了,她四處找我,但我躲進了一間實驗室。

後來,我聽見阿樂舍叔叔在叫我,我就走過去了,他教我怎麽打開封閉倉。我能感受到他的表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怪,但我不知道為什麽還是照做了。再後來,媽媽找到了我,但是,她立刻就被……”

霍爾頓忍不住停了一下,他扶在床沿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不過,我的記憶也只到此為止了,西蒙趕來後,把我藏到了櫃子裏,我在裏面哭到缺氧昏了過去,直到救援人員趕來。所以後來西蒙和A13之間發生的事,我並沒有看到。”

霍爾頓的目光和自尊一起低了下去,深陷在愧疚的泥潭。我拉開他緊緊交握的雙手,手背和掌心都被指甲掐破,緩慢滲出血。

霍爾頓不會撒謊,所以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

我的分析都被一一印證了,但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件事裏沒有壞人,只有一連串令人心碎的巧合。

西蒙當時在想什麽呢?

房間裏安靜下去,只有風在窗外盤旋,樹枝輕輕敲打著玻璃,像催促,又像低語。

要下雨了。

我忽然記起,這是西蒙的母校,他以前肯定也來過這裏吧。

年輕的西蒙·戴維斯……

"你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嗎?"我問。

霍爾頓楞了一下,然後茫然地點點頭。

"我父親也是這裏的學生。"

"我知道,西蒙以前在聖休斯頓非常出名,他在畢業考核中拿了四個A等。"

"這是什麽概念?"

"聖休斯頓建校已經將近半個世紀,能拿到全A的畢業生應該不超過二十個,每年能夠合格通過的人其實都不算多。”

我肅然起敬,持續對記憶中那個灰頭土臉的中年男人刮目相看。

"那你也很厲害啊。"我說的真心話。

霍爾頓自嘲般笑了笑,"我小時候身邊就有很多人崇拜他,包括我。我那會兒立志要考這所學校,也是因為他。盡管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我仍然一直以超越他為目標,但事實證明,我永遠也不可能做到了。"

霍爾頓的目光從臺燈飄向別處,似乎落到了很久遠的地方。燈光在他眼底變成兩個亮點,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又覺得此時保持沈默不太合適,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護士說我可以自由活動了,你明天能不能帶我去學校裏轉轉?我想看看你們以前念書的地方。"

雖然是為了轉移話題,但我的確有這個想法。

如果能去看看的話,應該也不錯吧。

但是,學校裏人很多,霍爾頓大概率不會同意,我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無所謂,我很擅長裝作不在意。

“好。”

掀起眼皮,只見霍爾頓鄭重地朝我點了點頭。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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