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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國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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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國境線

我不再講話,沈默地開著車,直到抵達緊急補給站。

這是一間掩映在山裏的防空地下室,霍爾頓輸入了一串長到驚人的密碼,山體震動,大門緩緩打開。灰塵泥土揚空而起,嗆得我咳了好幾聲。

幾十年來,由於戰爭時斷時續,這樣的緊急補給點遍布在整個國家,以備有關人員的不時之需。

我以前聽說過這種傳聞,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證。

“進來吧。”霍爾頓揮了揮手。

我們剛踏入,金屬門就關閉了。裏面一片漆黑,霍爾頓沿著墻壁摸索,找到了幾支手電筒。

手電的光有些刺眼,卻令人感到安心。

“這裏有藥和吃的,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吧。”霍爾頓舉著手電,燈光打在一堆物資上。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說這種話,明明他現在比我虛弱一百倍。

我接過手電,“先處理你手臂裏的子彈吧。”

他意外溫順地點了點頭。

就著昏暗的燈光,霍爾頓把藥品器械一一擺好,布置了一個簡陋的小無菌區,然後一陣沈默。

“怎麽了?”

“你來吧。”他把消毒水遞給我。

“你害怕?”

“……”霍爾頓不說話,我只當他默認了。

“我不會弄啊。”我也有些猶豫。

“按我說的做,不會有問題的。”

我心裏不太樂意,但又有些同情他。只能勉強接過手術刀和鑷子。

霍爾頓給我交代完註意事項,剪開袖子,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紅腫,凝著發黑的血塊。他的皮膚燙的嚇人,肯定已經發燒了。

“先用碘伏消毒。”

“不打麻醉嗎?”我問。

“麻醉劑是管制藥品,一般的補給點不允許配備。”

“那你只能忍著點了。”

皮肉扒開,把嵌在骨骼裏的子彈拔出,聽起來不是多難的事情。我卻止不住緊張。

霍爾頓壓抑著痛苦的喘息聲,在耳邊時近時遠,我分不清是他在抖還是我在抖。不知道過去多久,子彈終於“啪嗒”一聲落地,我們面面相覷,看著對方蒼白的臉上汗如雨下。

“謝謝。”霍爾頓輕聲說。

“你休息一會吧。”我剪斷最後一圈紗布,擰開水瓶,連著消炎藥遞到他面前。

霍爾頓安靜地喝水服藥,我在他旁邊坐下,拿打濕的紗布擦了把臉,紗布上全是摻著灰塵的血。我估計我們倆身上都還有不少挫傷和細碎傷口,但現在顧不上管。

“使用那種能力,對你的損傷很大嗎?”

我點頭,“嗯。”

“那些被入侵後死亡的感染者,都不同程度地出現過器官衰竭。因為你擁有的終究還是人類的身體,所以也避免不了這種損耗。”

“我知道。”

我希望他不要再問既然這樣為什麽救他,我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戴維斯,那次你被朱恩抓走,即便我沒出現,你其實也有能力自保的吧?”

我點點頭,“我知道有人跟著我,但不知道是你。”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

我笑了笑,“是你太小看人了,長官。”

“抱歉。”

“嗯?”我很詫異,霍爾頓居然會向我道歉。

“回去之後,我必須如實匯報所有事情,包括……這件事。”

為了節約電源,我們關掉了手電筒。黑暗裏,霍爾頓是一團虛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直覺他也在看著我。

“我不介意。”

即便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會這麽做。雖然霍爾頓很厭惡我父親,但我看得出來,他們倆在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霍爾頓,你知道這個國家哪裏常年下雪嗎?”

“下雪?”霍爾頓認真想了想,“北方的國境線吧,那裏靠近北極點,春天非常短暫。”

“你去過嗎?”

“沒有,”霍爾頓搖頭,“那裏不是我們的勢力所在。”

“那是誰?”

“北方基地,也叫北方戰區,那裏的軍官大多是另一派的。”

“你們的政敵?”

“我希望最好不是敵人,只有合作能帶來和平,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對這些黨同伐異的老生常談不感興趣。看起來,霍爾頓似乎並不清楚洛狄亞和我是雙生子的事情。但是,我大概知道孕育我們的子宮從何而來了。

在那個女性科學家尚不多見的年代,霍爾頓的母親是當時唯一的可能。

霍爾頓知道這件事嗎?

防空洞裏溫度比地面更低,我找到一塊毯子,蓋到了霍爾頓身上。

“洛狄亞,和你是一樣的嗎?”霍爾頓猶豫地問。

“他自稱是我的孿生弟弟,不過我們在此之前從來沒見過面。”

我懶得繼續隱瞞,剛才我們在大火裏說的話,肯定都被霍爾頓聽到了。

“怪不得他這麽年輕就成為了降神會的首領。”

“洛狄亞沒有下令的話,那個叫索倫的人,為什麽要襲擊你?”

霍爾頓想了想,“我覺得,他應該不是降神會的人。”

“什麽意思?”

“我記得那時候他說洛狄亞只是一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但他看起來又很怕洛狄亞,所以只敢在夜裏動手。”

我默默想,就憑洛狄亞那樣恐怖的能力,他們當然都會怕他。

霍爾頓繼續說,“索倫應該也不是他的真名,我猜測,他要麽是北方基地的人,要麽是國境線對岸的人。”

“間諜?”

霍爾頓嘆了口氣,“如果他真的是間諜,事情就糟糕了。我追查降神會這麽久,但他們還是比我想象的更覆雜。”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洛狄亞真的是我的弟弟,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降神會?”

“我也不清楚,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幾年前北方基地發生過一起變異體出逃事故,上報說已經解決妥當。也許他們撒了謊,那個變異體就是洛狄亞也說不定。”

“你們和北方基地關系很壞吧?”

霍爾頓打著哈欠,“反正不算很好。”

我還在想說些什麽,肩膀忽然一重,霍爾頓的腦袋靠了過來,均勻的呼吸聲中,他已經沈沈睡去。

黑暗之中,心裏格外平靜,我也感覺到困,於是閉上了眼睛。

醒來的時候,眼前不再是昏暗的防空洞,變成了熟悉的實驗室金屬墻。

回來了。

四周很窄小,只有一層玻璃能讓我看清眼前的事物。

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充斥著儀器運作的隆隆聲。

身體脹脹的,好像整個人都被水泡發了一樣,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連傷口的疼痛都消失了。

“麻醉劑是管制藥品,一般的補給點不允許配備。”

霍爾頓的話回響在耳邊。

他一早就把麻醉劑藏進了褲兜,卻還以為我沒看見,我又不是瞎子。

他寧願自己忍著剝皮挖肉的痛苦,也要防備我。他做得合情合理不容斥責,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心裏為什麽會發悶。

我甚至想笑,但拜他所賜,我找不到自己的五官。

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人的思維似乎會更活潑。我跳躍在夢一樣的回憶裏,思索著自己接下來的路。

無論是傲慢的人類,還是那些只知道屠殺的低級變異體,我都不屑於與之為伍。

洛狄亞太愚蠢,他本來和我擁有同樣的天賦,足以建立新世界的天賦,卻已經完完全全成為A13號的擁躉。

我和他不一樣,我絕不當任何人的墊腳石。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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