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虛實劇 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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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令我們抵死不認的,是關於自身最醜陋的真相。”

“也不一定是醜陋的,它也可以是,暗無天日的絕望。”

有人敲門。葉靖便從窗邊往回渡:“請進。”甘欒坐正了。一輛三層的白色手推車先行入場,體積巨大,襯得推車的秘書姐姐都嬌小了:“葉總,您的餐點都齊了。”車恰好停在甘欒後腦勺邊上,一股濃郁的奶香朝甘欒飄去,存在感強烈。

葉總在親自煮咖啡:“謝謝,放在那裏吧。”這時,又有人提著個甜品架走進來,輕手輕腳放到茶幾上,和秘書姐姐一同退出去了。甜品架共三層,蕾絲鏤空陶瓷描金托盤,由一根仿制成古銅鑰匙的金屬桿串起,頂部系著緞帶蝴蝶結。甜品架上堆了若幹甜甜圈、杯子蛋糕和水果蛋撻,一口一個的體積,粉嫩可愛,精致嬌小。葉靖說:“我好像讓她準備了一杯熱巧克力。”甘欒還黏在沙發上,舍不得回頭:“談正事說什麽巧克力。”葉靖伸著脖子:“那上面是什麽?奶油吧,好像快化了……”

“哼……”伴著一聲冷哼,熱巧克力杯正式被臨幸。攪了攪餅幹棒,挑起一口奶油嘗了嘗,嚴肅如甘總也不由得舒眉展目:“沒在紀城嘗過這種味道,她自己做的?問問她願不願意分享配方,有償的。”這時,他才看清秘書姐姐推來的餐車,三層開放式,一目了然:最上層擺了一大盤鮮切水果和一套英式茶具,絲絲果香與縷縷紅茶香相伴靜好,外加兩筒印著古樸花紋的餅幹罐;中層玻璃櫃帶冷藏,豆乳蛋糕、芒果慕斯、焦糖布丁、彩色班戟,諸此種種,不一而足;最下層則擺了一大籃子幹面包加兩排果醬,一共十種,瓶瓶罐罐錯落有致,標簽都朝著同一方向,正好能讓人看清每一種的味道。

甘欒捧著杯子退後,再退後,盡量遠離這輛讓他昏頭腦的餐車:“葉總,你這是,要請一群人來開甜食派對嗎?”葉總豪氣萬丈:“不,這都是為你準備的。”甘總放下杯子準備抹油走人,葉總道:“說正事,不玩了。今天戰線有點長,所以讓你多吃一點,補充體力。”

“你總不會不放我回家吃晚飯。”家裏還有顆菜要澆呢,餓死了可是前功盡棄……想到這裏,他忽然有些恍惚,恍恍然又回到原位坐下:“習慣真可怕。你說,這個世界上不會真的有潛移默化就能達成的目的?盡管一開始是不可能的,但謊話說多了,連自己都要漸漸相信……就像面具貼上臉龐,撕不了,緊密貼合,那麽面具不就是臉了?”

“自然。”葉靖坐回甘欒對面,捧了一杯咖啡。茶幾上,靠甘欒這邊擺了不少甜品,而葉靖那頭只有文件夾一封,“清苦”的很。他放下杯子,將茶幾中心的花瓶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還有一些確確實實的東西,在一瞬間就成了假的。真假調換,有時候僅僅是彈指間的事。打個比方,從一個夢境穿越到另一個夢境,就是這樣。你的真實一環接一環地變成了虛假,你不斷地醒來,直至再也無法醒來,卻又害怕會再次醒來,以至於徹底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你說你要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變成一個瘋子?……等等,葉裏發了消息。”

葉裏:「嵐嵐今晚是我的人了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附照片一張」

拍攝視角距甘嵐不遠,取景是一片藍白相間的海洋球,中央的甘嵐恰已陷入半個身子。他著白色襯衫,袖口上捋,分明的腕骨接著一條平滑的線,沒入肘尖。領口略微淩亂,解了一顆扣子,隱隱見著一截斜斜的骨頭抻進去,淹沒了。甘嵐抱著一只巨大的充氣海豚,金毛翹了幾根,頭發蓬蓬地,像是要飛起來,下巴擱在海豚背上,低著頭,鼻尖頂著一顆白球,碎金發松軟地描著他側面的輪廓,臉頰微微鼓起,眼角溫柔。

甘欒朝葉靖晃了晃手機,“不錯,你的狗腿子已經斷好我的後路了。”

狗腿子的主人摸摸下巴:“什麽時候甘嵐成你後路了?”

“一個比方而已,真不幽默。”說完,甘欒低頭給葉裏發了一串數字,同時接到甘嵐的消息:「哥哥,事情就如葉裏所說,我們暫時分手一晚上。」

“你的狗腿子又在亂教人講話。”甘欒想都沒想就撥了回去:“餵,卷心菜。”

“餵,哥哥!你真的打過來了……我入教我拜師!葉裏,不,葉師父!”然後對面傳來一陣葉裏牌奸笑聲。甘欒把手機掛了調成靜音,並且一巴掌拍到茶幾上不再看它:最近總是著了葉氏兄弟的道,是流年不利還是中了邪……要不生煮葉裏沖個喜?……願天堂沒有葉裏。葉靖說:“你這表情……怕不是我那狗腿子要有生命危險……”甘欒抓了一把頭發朝天空潑灑:“行了行了,說正事,說完了我好‘回城補血’。”跟一群花式不重樣的深井冰工作生活真是要了他老命,整天不是耍槍就是逗猴子,運氣差了還要當猴子。

葉靖聳聳肩:“還記得那天我問你,‘你以為這樣很好麽’。”

甘欒想了想,裝作不在意道:“怎麽,你準備解釋了?”

“我倒不希望我有解釋的這天。”

甘欒一臉無愧道:“看來我讓你失望了。”

“不。”葉靖搖搖頭,又笑了:“我從未對你失望,我只怕我難以預測你。”

“我也是個怪人。”甘欒表示同意,並且頗為自得地,開始給他的紅茶加奶。“你要麽?”

“不,謝謝。”他起身直接將那個礙事的花瓶拿走了:“和你相比,甘嵐還是個孩子。所以,他就比你好了解。”

“你確定?”甘欒放下調羹,直起身,緊緊盯著葉靖,眸色如同森林幽深處的黑。凝滯緩緩註入他們之間的空氣,甘欒的目光不似前番輕虛,既專註……又詫異。

片刻的沈默,像是葉靖預留的空檔,用以欣賞甘欒難得起伏的表情。之後,他才不慌不忙道:“我確定。”

舒舒服服換個坐姿,甘欒擺起了長談的架勢:“來來來,願聞其詳。”

先敲個預警鐘:“我接下來要說的,又長又繞又拖沓,而且,可能是你最不想聽到的。”對於葉靖來講,這是難得的。

“哦?”對面的人嘴角翹了翹:“那很好啊。”

葉靖同樣回之以笑:“我問你,‘由假變真’和‘本就為真’的東西,在判斷其真假性質上,存在差距嗎?”

甘欒想想道:“字面意思,它們都是‘真’的。這樣一來,仿佛就不存在差距。”

“實際上也不存在,但在你心裏存在。你主觀上認為,曾經為假的東西,就不是完全的真。可事物一旦為真,它即是真,也只能是真。就像事物存在兩面,但不存在中間;一條筆直的路可以是上坡、也可以是下坡,只要站的角度不同——但它不能同時是上坡又是下坡。”葉靖拿文件板比擬上下坡,舉到與臉齊平,從甘欒的視角望去,葉靖的黑發便融入了文件板的墨綠,連綿成一片深潭,在那之中,是葉靖幽明的眼。“這件事告訴我們,當你難以分辨真假時,真與假也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所能觸碰的,主觀上的實相。要緊抓住眼前。”

“所以你在暗示我擯棄理性,臣服於直覺?”

“其實我是在埋伏筆。”葉靖兩手一攤:“現在我開始說正文。之前你見過甘嵐嗎?在他車禍之前。沒有吧。可是他呢,恢覆記憶之後,他是怎麽做的?”

……他又回到那個上午了。病房,飄窗,空氣不算單純,消毒水、豆漿的氣味,以及淡淡血腥氣;日光透過窗扉照見塵埃、床單的一角、地上的剪刀,把地磚分成兩種顏色,暖黃與灰蒙。鐵欄桿在地面上投出影子,影子延伸至骨感強烈的赤腳,與他一步之遙。方方正正的地磚,和地磚中央的少年。背景裏的電視聲,兇殺案。紅眼角,妖怪,揮之不去的印象。全部重現。甘欒閉上眼:“我一旦叫他的名字,他就要喊我‘哥哥’。”

“名字。他的名字叫甘嵐,或者說,你叫他甘嵐,他就把你當成哥哥。”

“似乎怎麽理解都沒錯,可是完整的說出來,就像聽戲一樣——一個叫甘嵐的人突然要叫我哥哥,而我的確有過一個叫甘嵐的弟弟,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因為他早就死了。如果我有弟弟,也早就死了,是這樣沒錯。可還是有個活生生的甘嵐,跟著我,叫我哥哥。你是說這種存在,這個人,要比我本人還要容易了解?”

“當然。因為一切都可以化為一句話:他是甘嵐,他就是你弟弟。”

他是甘嵐,他就是你弟弟。

就像躲在濃蔭下的午後淺眠。透過眼皮仿佛能感受到樹影晃動,睜眼卻見綠蔭一片,深綠淺綠黃綠藍綠如同一張掀起又落的毯子,溫溫柔柔,像風親吻肌膚,世界為綠,綠濃醇似酒。於是醉。在樹葉的私語裏消歇,在蟬鳴中靜謐,化作一條河流,流經每一片樹葉的脈絡。在炙熱中蒸騰,直到眩目使人微睜。在綠色邊緣,在葉與葉之間,光線直墜眼瞳,恍然驚覺——一直都在,仿若照射一般,像光線一樣直接。為了成為弟弟,所以他是甘嵐。沒有其他,如同使淺眠蘇醒的光線,在樹葉間,在清醒邊緣,直直落入眼。

“你是說他純粹。”

“你懂我意思,他就像……稻草人,只有一根桿支起他的身軀。那根桿就是‘甘嵐是你的弟弟’,所以他對你絕對執著,他的病態就是註視你。”

人群裏的甘嵐,還是不是那個甘嵐?或者說,那種模樣其實才是甘嵐——在人群中,如同蘇醒,如同覆活的那個人,輕易顰笑,目光有聚焦。甘欒緩緩地說到:“沒有我,他就不是怪物。”

“你都知道。”

可遠遠不止如此,甘欒想。因為一直註視著那個人,所以知道。甘嵐在假裝簡單。僅憑葉靖指出的,不能算作看透,只是句暧昧的終止句,不是明確標記完結的終章。假使繼續註視下去,一定能夠看到他更完整的模樣。

“可是我前段時間,推測出……”最終他換了一種說法:“是他說漏嘴了,甘嵐,他有喜歡的人。如果他完全是你說的那樣,他就不會有喜歡的人。不是嗎?我認為,在他身上還有一部分,是我沒發現的。如果說貫穿他的那根戒律是死的,那麽我還沒發現的那些,就是他活著的部分。”

“哦?”

“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他有一種本能,他會殺了傷害我的人……這種人就算不放在身邊,也一定會潛藏在我周圍,於是我,順勢而為。他當然不能憑空出現,他的存在自然有背後,有陰影,雖然我從未卸下防備,但我知道他對我毫無惡意。可是我什麽都看不清……他的本能像是一種任務,條件反射,是先於感情,毫無情感成分的維護。他這個人像是沒有實相,他的行為準則不是出自心,而是他人的捏造控制。”要如何構造,才能使一堆齒輪中生出顆跳動的心?

——你難道不好奇。

由此,葉靖下了結語:“所以,‘甘嵐’不是很好了解的一個人嗎?你看不清的,其實是他的背後。”

“我不是在乎他的背後……”他的聲音低低的,葉靖不能聽清,他也沒說完,只是改口道:“如果能找到他真實的那部分,他活著的那部分……也許……”他會原諒他。像一個容不得謊言的偏執狂原諒一個騙子。

葉靖放下空杯子,動作輕緩,仿佛是一種儀式。當他再次擡頭,他的目光不含旁情但具深意:“這就是你挪不開視線的原因?”

這種目光就像一種揭穿,不為甘欒所喜。他輕佻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要做的事,不需要找原因。我想做就做了。”

葉靖換了張笑瞇瞇的臉,藏住眼鋒:“那我還是照原先的推測理解你吧——一個‘為了滿足變態控制欲而不惜變身偷窺狂的弟控’。”

獲此殊榮,甘欒激動地坐直了身子:“原來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倆人嘴仗鬥了十來回合,葉靖收了笑:“還記得我問你,‘在真意背後,你看到了什麽’嗎?”

甘欒差點沒剎住車,噎了一嗓子損人毒句,堪堪折回道:“真意?你又繞回來……我以為你早移情別戀了。”

葉靖嘆了口氣:“很可惜,它是重點。”

“按你的說法,我什麽都看不到。”

“對,換句話說,你特別不承認的事情就是你的真意。”

在葉氏奇葩面前,甘欒下定決心棄了那無甚用的節操:“你說吧,你說什麽我都認了。”

“哦,那我說了。”

甘欒歪歪靠著,手指撩下巴,用下半眼看人,一邊懶懶點頭:“我提前同意。”

葉靖也往後靠了靠,他的黑發就與黑沙發融為一體了,要是視線再模糊一點,那副樣子就像一片漆黑中飄著一張詭異的笑臉:“你一直看著甘嵐,其實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甘欒突然朝側邊伸長手,撈了一片幹面包,咬得哢呲響,用力擠出一張同葉靖如出一轍的笑臉:“這都被你發現了。”

葉靖很滿意:“看來這一點的確不是主要原因。”

甘欒把無辜的面包片扔了:“你仿佛在逗我?!”

毫無愧疚之心,並且表情淡然,所以顯得異常欠扁……的葉氏兄弟之一攤開手,說到:“但你這麽容易中計,是太緊張的錯。”

……要不生煮小隊再添一頭葉靖罷?這對極品能夠在一口鍋裏相互做伴,也不孤單了。

平息了“將妄想履行為現實”可怕欲望,甘欒又抓了片幹面包(為對面的人)防身,重新開談:“我能緊張什麽?迄今為止我有過的想法,可以全部告訴你。之所以要盯著甘嵐,是因為我覺得,我所追求真相的突破口就在他身上。或者說,他讓我發現了太多需要探尋的問題。”像是有誰往濃雲撒灰,天突然陰了——甘欒就是這幅表情。又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兩兩交織,不相調和,在體內橫沖直撞,生生激紅了他的臉。他的臉忽而像個酒鬼,對於甘嵐模糊不清的執著也許讓他醉了。人都是自醉。

“對我來說——特別是對我來說——他真是很該死的一個人,一種存在。甘嵐的存在意義是什麽?甘嵐本身有什麽目的?如果剝離限制他的戒律,他的本來面目又是什麽樣?”

原來他是如此渴望……像執著於真相一樣渴望看清一個人的實相。渴望。讓自認無情之人抱持的渴望,大約就像一簇將息的火苗;在極地處,寒風中,恰好有這麽一簇將息的溫度,暖藉於手心。渴望。不能任其熄滅的渴望。

“至今為止,他已經帶來甘驍的死,遺囑延遲,邊優下落不明……等等,我總覺得這些都與甘嵐脫不了幹系,那麽下一步,他將會帶來什麽人、什麽事?他的一舉一動是真心還是假意?我什麽都看不清,可越是如此,我就越想看清他,看清這個人。當我們坦誠相對後,又該何去何從?有趣的是,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是,我這樣一個人,竟從未想過沒有甘嵐的未來,他有本能,或許我也有……?”說到這裏,他仿佛覺察出葉靖所指的真意為何了,就像在全然無光的深處擦亮一根火柴,一瞬明了,又一瞬晦澀。

不願承認的實相。潛意識的假面,披上完美包裝的私心。沈於深心,靜默裏茍延殘喘的心底之物。

令人背後一涼的禍根——

“也不一定是醜陋的,它也可以是,暗無天日的絕望。”

#下章預告:

“那這樣……”他的吐字更輕了,像是在同一只怕驚的小動物低語:“聽得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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