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迷津渡 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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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塔底,耳邊有水滴的聲音,波紋自腳尖散開,光束觸摸後頸。他應當知道這是哪裏。塔裏有彎曲的樓梯,環繞而上,通往天頂,盡頭是光和彩色玻璃。不僅僅是這樣,如果拾級而上,撫摸暗色墻壁,它們就不是冰冷的磚塊。墨香沁入鼻尖,書脊的起伏貼在手心,訴說那整面墻,整座高塔是如何擁抱你。如果有光,擡頭即能望至塔頂,可以看到整面整面的書籍沈沈而眠,沒有磚塊的痕跡,仿佛這高塔是以書而築。但光束不在塔裏,它只照進通頂的圓柱,那根圓柱上拼滿了彩色玻璃,它有萬花筒的秘密。他在柱子裏。是的,玻璃是渾濁的,柱子沒有門,在裏頭朝外望,他從未做過。他想,很好,就讓我隔絕下去。這個世界就是他看到的樣子,渾濁的彩色,模糊但鮮明。我願睡在水底,作為萬花筒的秘密。

這座塔是那樣靜,水滴聲清脆。但波紋開始顫抖了,□□裸的野獸意志擊碎玻璃,整個圓柱傾覆,化作齏粉。碎片如雪,交映光輝,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痕跡,流淌熾熱。

“不堪一擊。”

這是塔頂的聲音,像遠古巨獸的轟鳴。

那個聲音便是宣判:“逃避,已不被容許。”

結束了,光與碎片頃刻間蒸發。他只剩自己,他只能看到自己了。他看到左手臂的傷痕,看到它們新舊交錯,如同歷史的滾輪碾過。傷疤擁有記憶,以新掩蓋舊,但傷痕堆積。傷痕是殺不死的,過去是殺不死的。

“既然你讓他睡了,這就是僅剩的機會,把你的虛空物盡其用。”

他扶著手臂,他苛刻那些傷疤,他站起來。有一只眼睜開了,面對他,如同巨獸的獨眼,金黃色,菱形瞳孔,劇烈收縮著。緊盯著他,像是穿過傷痕,游進他的血管裏。他感覺自己□□,冰寒的視線令人毛骨悚然。身周全是粗糙的呼吸,無數書籍,作為塔的壁壘,灌註了生命,它們起伏著,伺機待發。

然後,在一片黑暗中,那些書都睜開了獨眼。

窺探與怒視滿墻。

他□□。

“我原本不想叫醒你。我記得你上車時說了一句‘我一夜沒睡’。”

一絲光割進眼,甘欒伸手遮住,刺眼的感覺沒了,但手臂感到一陣劇痛。

“後來我看你在摳你那手,還出血了。”是葉裏在開車,現在是正中午,日光正得意。葉裏戴著墨鏡,看不出眼神:“我又覺得還是得叫醒你,但又沒必要叫。”

“疼吧?”葉裏說:“要我這樣我得哭,我就猜你能疼醒。”

“你是智障吧!”實際上甘欒是嚇醒的,那堆湧上他的眼睛簡直惡心。不過,他真的無法理解,看到一個被噩夢困住,並且無意識自殘的人,竟然有人會覺得沒必要叫醒。讓他自己疼醒,這是什麽殘酷道理?

“疼。特疼,我腦殼疼。”甘欒敲敲腦子:“小葉裏,你跟甘嵐一樣,總是給我諸多啟示。是你們讓我明白,智障和瘋子都影響世界和平。我希望你下次直接叫醒我,謝謝。”

葉裏毫無愧疚:“我想讓你睡一會嘛。對了,你為什麽一夜沒睡?”

“請問你……”在發現自己住的地方長滿眼睛後,你還能安穩地睡著?但他忍住了,沒說出來。如果葉裏給他回答能,他可能會直接掐死這個無辜的生命。一切忍辱負重的閉嘴都是為了世界和平。

##

昨天,雖然甘欒很想當場抓來那群鳥人,讓他們生吞攝像頭,但他痛定思痛,也忍住了——不是為了世界和平,這是戰爭的禮炮,現在還不能點。他把麻袋交給葉裏:“保管好。”又說:“我之前讓你辦的事,有什麽消息了嗎。”

葉裏聳聳肩:“其實你,突然要我找他,我也沒頭緒。哎喲,他叫什麽名字,我忘了。”

“叫邊優。”甘欒按著太陽穴:“你知道葉靖怎麽跟我誇你的嗎?”

“智商超群長得好看直男見了都想彎的小可愛?”

“他說你的腦子我能將就一用。”他漫不經心揉著葉裏的頭頂:“那麽我現在應該拿它怎麽辦?把它撬開,倒出那堆肥料去澆菜嗎?”

“我錯了。”葉裏正襟危坐:“他叫邊優,他爸是你媽媽的哥哥,所以他是你表哥。紀城大學三年級,和你同系,網球社社長,人帥又溫柔,桃花無數,涵蓋男女。重點是,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是Gay而你全然不知,直到有一天……” 甘欒看了葉裏一眼。 “我錯了。”葉裏雙手規規矩矩擺好,舌頭飛速塗了下唇釘:“重點是現在他人在哪裏。”

“這件事先放一放吧。”

“嗯?”

“最近的事情,葉靖都告訴你了吧。”

“嗯嗯。”

“那你不如用腦子想一想,現在的重點是什麽。再說出廢話就去當化肥。”

“是啊,我的志願,是當一名偵探。”葉裏握著小拳頭:“所以,我們的調查重點應該是甘驍!”

所有的事都和那個死去的人有關,甘驍就像兀自沈湖的鉛塊,身上栓著幾串鎖鏈,牽扯四面八方,周圍的人都要遭殃。證實了甘驍僅僅是個唱白臉的,他與小叔叔過去的統一戰線便全部覆滅,像扯掉電影幕布一樣簡單,真相的光束反照放映機,虛假的影像就此俱滅。連同過去曾假想的、隱蔽的心安處。

甘驍的痣是假的,姓是假的,對甘欒的維護也是假的。他常年監視甘欒,定期發送整理好的影像給甘顯、甘緒。他拆了那些攝像頭,但甘驍已經死了,所以這件事可能不會那麽快被察覺。這樣正好,他喜歡偷偷收集□□,在那些人熟睡時點炸——每個被逼急的人都會顯出恐怖分子的天賦。

葉裏撥了撥劉海,再擡頭,就像換了一張臉:“你要知道甘驍的事,我倒不是沒有,只是不完全。”他不笑了,他的唇釘耳釘像刻在身上的軍章。甘欒在他面前坐下來,讓他繼續說。

“甘驍就像個全身塗滿膠水的裸奔人士,當我聽完那些事情,我是這樣想的。”葉裏靠上椅背,歪著嘴笑:“他漏洞百出,在你們中間裸奔,不管是關於誰的事情,都粘有他身上黏糊糊的膠水。”

甘欒:“哼,裸奔。”說完這句,他手中的卷心菜也撕得只剩一根桿了。

葉裏色迷迷地摸上那根桿,手上的動作令甘欒不忍直視。但是葉裏說:“對了,雖然甘嵐這個人的來源目前不可考,不過他近幾年的行蹤,因為甘驍,可是一目了然。”

聞言,甘欒驀然擡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

甘欒與葉裏在路上,從出門到現在,他的手機一直都是通話中:甘嵐。還有GPS定位,那個點稍微移動遠了,就會報警。

葉裏說:“你這樣,有多久了……”

“什麽?”甘欒聽著耳機裏的翻書聲,心裏偷偷安穩一小塊,臉上未露:“這功能不是你幫我弄的?”

“不是。我是說,沒有人提醒過你……”

甘欒知道他要說什麽,便說:“沒有人那樣認為過。”除了他自己。

葉裏憐惜道:“我知道,當一件事已經無可救藥,那麽就沒人會提了。”

“你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甘欒扶著他發疼的腦殼:“一見面就要親人,還肖想觀察他人私生活的人,到底是用什麽心境去同情別人是變態的。”

“啊一個變態就不能同情另一個變態嗎!”葉裏大言不慚:“同志情。各位同志之間相互關照的友情。和你我之間的變態情無甚區別!只要不是報覆社會,所有感情都是平等的,因為無一例外——戀屍癖和異性戀分泌的都是多巴胺。”

甘欒想:話筒好像開著,現在關可還來得及?

他虛弱地說:“……這顆菜要是跑了我會很難辦,所有事情。”

“只要你讓我睡在你身邊,我是不會跑的。”耳機說話了,說著不可理喻的胡話:“剛剛你睡著了,是不是,那種呼吸聲……”

“嗯咳。”甘嵐,一個打電話會減齡的神奇少年,用他十歲的聲音說道:“太性感了。”

甘欒阻止葉裏繼續發表他的無畏宣言,他對耳機說:“書看完了?卷子做了?”

甘嵐氣若游絲地“嗯”了一聲。甘欒知道他不滿,可是不把甘嵐關著,怎麽想都不安全。如此,這貨剛剛說的話肯定是故意挑釁,他便寬宏大量地無視吧。甘欒說:“我回去會檢查。”

“噢。”有氣無力,明顯敷衍。

甘欒略有無奈。他們今天的目的地“不適宜”甘嵐同去,不然他是會把甘嵐栓在身邊的。老宅裏有個鐵籠子,是甘驍曾用來關狗的,有次甘嵐路過它,某一瞬露出了心有餘悸的表情,當時,甘欒假裝沒看到。現在好用了,他說:“我回去的時候,如果你沒把那些東西學完,我想想,就買個鐵籠子吧。”一直偷聽的葉裏“嗷”了一聲,不知想哪去了。甘欒繼續說:“能裝進一個人的大小……”

電話掛斷了。

五分鐘後。甘欒戳著捏碎的屏幕,戳著GPS地圖上那個小點點,恨不得能隔空發功:“你竟然掛我電話。”電話剛通,他遠離椅子的背部才靠回去:“誰允許你掛我電話。”

“沒辦法,”我們甘嵐充滿“童稚”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你的聲音太性感了。”

……

甘欒:我想罵人。但是坐我旁邊的是變態,跟我打電話的是瘋子。罵人沒辦法獲得任何救贖。

在把話筒靜音前,甘欒說:“等著受死吧。”

行人兩三只,厚葉無人掃,遠空格外長。偶有飛車呼嘯而過,整條街都要抖一抖——甘欒又一次來到那條陰魂不散的後街。車輪碾過堆積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脆裂聲,葉裏把車熄火,一副談話架勢:“我來過一趟。”他指窗外:“這裏有條隱蔽的小路,非常適合暗中調查。”講到“暗中調查”時,大偵探小葉裏的雙眼正義地亮了亮。

甘欒卻在想,他與這條街怕是有什麽前世糾葛。他在這裏遭遇了各種生平第一次,第一次被搶劫,第一次閑著無聊逗歹徒,第一次在路邊撿到“弟弟”……前兩條可以叫自作自受,最後一條是個啥玩意?是哪個傻x一邊摳腳一邊臉滾鍵盤瞎扯出來的妖獸怪談嗎?反正甘嵐自稱怪物。

可惜這就是他的現實,是他所能證明的唯一真實,無人有資格否定,盡管它荒誕似夢。每個人都有在做夢的可能性,他不知道別人是如何懷疑、或如何堅信的,他唯一會做的,就是一無所知地呼吸。他信仰疼痛的真實,即使陷入過灰暗的低谷,也未曾絕望:如我不能抹殺萬物,萬物也莫能抹殺我之存在。

葉裏見他若有所思,便說:“聽說甘嵐就是在這條街上……躺倒在命運的血泊裏!危在旦夕!”

甘欒:“他傷得沒那麽重。”

葉裏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看向甘欒,像一株單薄的白薔薇面朝飽滿而擁擠的花束,脈脈淺笑,似有羨慕:“我要是你就好了,我從未體驗過這種宿命般的……眷顧。”他說眷顧,他的意思是說甘欒與命運的撞擊是一種幸運,對此,甘欒未置可否。

“世間最美的事物就是宿命。”葉裏說:“它們美得像明日晚霞的顏色,盡管你一無所知,但滿懷期待。天使什麽時候最神聖?在他降臨,在他朝你飛來的時候,在他扇動巨大羽翼替代日光的時候。”大概我們小葉裏的志願,已經從偵探變成了吟誦者:“這種流年蜃景,人類無法制造,連模仿都不行。”

甘欒說:“恕我逾越,你被你敬愛的爸爸收養,難道不是一種命運的眷顧。”

“哦?”葉裏揚眉:“看來葉靖沒告訴你。我的那個……可不是什麽美麗的命運,那是公式。”

公式啊……曾經,他的生活也是一行公式,葉裏昨天告訴他,被抓在甘驍手心的甘嵐同是。或許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會有公式時代,有的公式嚴明殘酷,有的公式安穩憐憫,還有的公式滋生腐臭:它把你和屍體同埋,不做任何鞭策,只是壓緊土壤,讓你與潰爛相擁而眠,緩緩侵蝕你的身心,天真地期望你也能趨如那具屍體。

也是他昨天才得知,甘嵐同他一樣,經歷過那種腐臭公式。所以今天,他沒讓甘嵐跟著。他們現在要去的,是甘驍的公寓,甘驍死在那裏。這所公寓是甘驍的靈柩,也是甘嵐的監牢。曾經,甘嵐被鎖在裏頭,或許三年,或許五年,他模糊而僅有的露面,使得鄰居都記憶稀淡。

可是甘嵐是逃出來的,無人解救他,甘欒不止一次地想到:他是逃出來的。他們的過往擁有相似,但甘嵐的或許更為濃黑。

大偵探帶甘欒穿行小道,帶他閃進一間空著的公寓,再帶他移步陽臺:“對面就是,咱們翻過去吧。”

“你確定這叫隱蔽?”

“這可是靖哥哥欽點的太平大道,你不信他,他會哭的。”

“你再這麽意淫他,他倒是會把你打哭。”甘欒比劃比劃距離,竟然輕松躍過:莫非我有修煉輕功的潛質?

葉裏在後面說:“那個鏈條鎖一扯就開。”

甘欒先行去開鎖,鎖鏈與門欄摩擦的聲音像刮在他的心臟上,喉嚨眼生起一種異癢,使他不住咳嗽,手上卻停不下來,肢體有如烙印般的自行動作:拆鎖,推門,輕輕仰避灰塵——

“你來了?按約定好的。”

他像是聽到一句話,但不能肯定。因為他的耳膜忽然咕咕跳動起來,像是煮沸的水在頂鍋蓋。他不由得捂住右耳。這扇門正對著那邊的窗,刺目的光與塵埃皆是撲面而來。他還聞到一股黴味,陳年的氣息隨這異味攀爬到鼻尖。屋裏暗暗的,顯得只有一扇窗,正午的金光霸占了全視野,有恢弘的錯覺,使他微微瞇眼。然後,他在煙塵迷離中看到一抹剪影,鑲金邊,拖著長長的袖子,像那種只用一層布罩在頭上的寒酸幽靈,但只是一瞬。

他更在意那個聲音,可是聽不到了。

怎麽辦。

他走進門,逐漸看清周圍,左邊是多格櫃,七七八八塞了些舊物,陳年報紙、鐵罐、破水壺、發皺的書,其中有格竟硬塞了床被子,鼓鼓的,像是要爆出來。又是忽有一瞬,他看到被子砸下來了,面前撲粉一樣白茫茫。但再看,被子還在原處。右邊,擺著漆白的木質花架,堆的還是雜物。朝裏的門邊,有個鞋架,跺著幾坨黑黢黢的物體,他也看不出來那是爛鞋子還是死耗子。鞋架後插著幾張畫板,靠墻上,正面朝外的那幅血紅血紅的,不知是花還是心臟,一股妖氣。

他想,怎麽辦。

如果說夢也能是一種真實。

那他仿佛來過這裏。

#下章預告:

“你是怎麽知道它毫無營養的。”還不是因為看過了!他要鎖門!他一定要鎖門!去他大爺的溫養,他又不是邪惡法師,要養什麽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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