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待續夜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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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左手上的電話,耳邊便傳來一串忙音。甘欒將兩部手機並在一起,撥了自己手機上那個陌生號碼,甘嵐的手機屏幕跟著就亮了。

來電:哥哥。

什麽玩意……誰那麽無聊在整他嗎?!

既然是整人,那一定有偷窺的。再高端點,說不定有攝像頭。甘欒繞場一周,連他自己帶來的幾袋水果都翻個遍,毫無所獲。但這並沒有使他放心,沒有找到,只是因為他沒有找到而已。

那現在要怎麽辦,直面出擊?不不不……問太多會顯得傻。這突然的自我也不知哪裏來的,總之甘欒忍住了。“你是誰?誰讓你來的?整人是嗎?”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甘欒從包裏摸出一把糖,一個接一個剝開,塞進嘴裏。

秦醫生看到了:“……你不要緊吧?”

甘嵐則一副“什麽都看起來很有趣”的模樣,顯得非常欠打——這是甘欒忽如其來的偏見。

他搖搖頭,說:“讓我想一想。”

從蒙面俠不按牌理出牌,到這對手機甩出王炸,他得承認甘嵐根本沒辦法玩出什麽花樣。之所以如此肯定,因為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跟他初次見面就頂著滿頭鮮血,還昏迷不醒。這樣還想幹點什麽,那也太不好操作了。

那麽從頭開始。他今日晃到那條街,本是無心。如果他沒心血來潮招搖那個包,或許不會有蒙面俠盯上他。就算被搶了,他不追,也不會看到蒙面俠撞人。算他倒黴前面的事都沒逃過,倘若他沒鬼迷心竅地硬要回醫院,那也不會“喜當哥”。呵呵。笑不出來。

說起來不過一個消遣的時間。好比讓一部三流電影在背景裏吵吵嚷嚷,自個愛看不看,就這麽打發了兩小時——要是別人,或許能咂摸出些虛度的味道,承蒙上帝眷顧,輪到他,倒是咂摸出個“弟弟”來了!從這段三流孽緣的開始到現在,一連串的畫面在腦海裏纖悉無遺地濾過,甘欒可悲地發現,他就是那個劇情推手。他沒被強迫,也沒被引導,整件事呈現在他面前,沒有任何可以刻意為之的地方。妙如天譴。可也是這點,令疑雲布了滿天。

也不知他惹上了哪位,上帝夠幽默而魔鬼夠邪惡,二者取其一,都有可能是幕後黑手……總不會是人類吧?

不知何時,秦醫生已走開,房裏只剩甘欒二人了。

下垂眼本天生慵懶,因了剛睡醒,甘嵐紅紅的眼角更落了幾分無辜來。他的手縮在袖子裏,試探著額上的繃帶,在傷口處摩挲著,仿佛沒有痛感。看什麽都新奇得很,像只剛化人的野生妖怪。他朝甘欒眨眨眼,黑玉似的眼珠如同浸到水裏般深遠:“我以前認識你嗎。”

這問題對此時的甘欒來說太過沈重,他有一百句反駁的話,事實卻讓他無法理直氣壯。

他只好避重就輕:“我以前不認識你。”

“噢……”這個答案似乎不太令人滿意:“原來不認識啊。”

甘欒見他不高興,竟然心虛得臉疼,恨不得自鏟幾巴掌騙過自己——是物理性疼痛,絕對不是因為別的。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從“喜當哥”(甘欒:等等我並沒有承認,無論身心),他就開始疑神疑鬼,以為甘嵐句句有暗示——講話好比發暗器——一個不妨他就中了招,導致他心裏嫌棄:就你話多。他卻忘了,前面甘嵐對他說的話,加上語氣詞不過三句。戀愛使人變笨,“喜當哥”使人不會數數(甘欒:夠了),竟異曲同工了。說話間,甘嵐又擲了把暗器過來:“可以把那個還我嗎?其實我剛剛不是想吃它。”他指甘欒手中捏的手機。

噢,你還知道不能吃,那還有救。

如此,甘欒似笑非笑道:“那你想幹什麽?”甘嵐看著他,好一會不說話。但突然就彎下眼笑了,抿著嘴,撐起臉,嘴角翹得甜膩,眼中有亮光:“我只想看看,你會不會發現。”

“……”

竟然是這種理由?!這妖怪想幹嘛,測試他的餘光範圍嗎?這時再看甘嵐,便覺不出什麽傻氣了,全是精氣……不是,他看出來了,這是個人精,撞不傻的那種,他是白操心了。甘欒不由得反思:是我太輕敵。想想他因為這小孩變得疑神疑鬼一驚一乍的,又覺得有點好笑,笑自己他是不吝嗇的,這笑意就流到臉上來了。

甘嵐點點頭,縮在袖子裏的手托起下巴:“你還是這樣好看。”

一開始,甘欒沒反應出這話的意思,等明白甘嵐所指,便下意識平了平嘴角,試圖嚴肅:這什麽人啊……說的話跟他的臉一樣。

甘嵐就巴巴望著他,眼神濕漉漉,一會又拍拍床沿:“你能不能坐過來一下。”

甘欒思考兩秒,就範。然而,這兩秒裏,他的大腦其實是一片空白的。那麽按照國際慣例,他再一次地輕敵了。

這小孩先用嘴吐暗器(就是亂講話),現在又開始動手了,一爪子摸上甘欒外耳廓,唬得甘欒失掉聲:“你幹什麽?”驚了。這小妖怪,不想要命了——老虎的耳朵,那是能隨便摸的嗎——這麽想著,自以為臉上顯了兇相。但甘嵐只是裝模作樣地往後躲了躲,一點都不緊張:“你耳朵好像紅了,我想摸摸看是不是真的。”你在跟我搞笑嗎——甘欒從床上跳下來,整整絲毫不亂的領口:“看不清可以讓我去開燈。”說完長腿一邁,蹦到開關旁邊啪地一下打開燈。

甘嵐又朝他伸手,巴望著手機,甘欒一時不察,差點慣性送過去,那感覺像不小心遞了手榴彈拉環給人扯,幸好他反應快,能遞了半路收回來。要知道,這手機電話簿裏只存了倆號,一個他爸的空號,另一個“碰巧”能撥通在場第二部手機,倘若甘嵐要用手機聯系家人,他爸的打不通,那不擺明要打他電話了嘛?進退不是,甘欒恨不得能飛走。於是,甘嵐疑惑道:“你……為什麽要瞪我?”

那你為什麽要逗我?當然,甘欒沒這樣問。他也沒把手機還給他,誓死捍衛,厚顏發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甘嵐悟了:“啊!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演,再演。

這兩人梗著脖子對峙,像在倒數聲中等著拍照,紋絲不動。忽然,甘欒說:“我也姓甘,我叫甘欒。欒,上亦下木,欒樹的欒。”

聞言,甘嵐開始嘀嘀咕咕,念念有詞,手指交纏,像捧著堅果的松鼠。

“上亦下木,欒樹的欒。”他跟著甘欒重覆一遍,像只優雅探尋的野貓,身手輕捷地爬到床尾,對中途滑落的外套棄置不顧,只鐘情於眼前人。少年忽若風流上身,抓到甘欒自然垂落的左手,雙手合住,舉到下巴線,眼尾淹沒了溫柔:“我喜歡你。”

等了許久,甘欒沒忍住幫他補充道:“……的名字?”

“我喜歡你。”手心感到一陣加大的力度。甘嵐仰著臉,眼角微紅,像極兩瓣桃花。明晃晃的水波蕩在眼底,洗亮沈如墨玉的深瞳,漾出海的味道。甘欒回過神,滿溢房間的海水褪了,只聽甘嵐不知死活地又說了一遍:“我喜歡你。”

不用重覆三遍,他能聽懂。只是:你想幹什麽你有什麽企圖你到底是誰?!

被害妄想病友三問:你想幹什麽——你想害我;你有什麽企圖——你企圖不良;你到底是誰——你肯定不是友軍!

……莫非是失憶人士的雛鳥情節?可是這位同學醒來看到的第一人是那個醫生又不是他!甘欒往後退一步,他很困擾,誰能告訴他劇本演到哪了,什麽時候謝幕?

“你……”他抽回手,藏起表情,去撿剛剛甘嵐滑落的外套。

外套主人磨磨蹭蹭躺回原位,一手托著下巴,臉鼓起來。

甘欒沈浸在被害妄想病友三問,對著甘嵐實在無言以對。好在某人接到外套後良心發現,呲出一口白牙,賞了甘欒姍姍來遲的三個字:

“的名字。”

……一臉焦急的白小人攔住黑小人,白小人:“不要跟小屁孩計較啦!”黑小人面無表情地往前沖:“讓我掐死他。”

拍死腦中的劇場,甘欒頂著黑小人版面無表情的臉:“謝謝。”

這種老生常談的玩笑,他竟然也能中招,他反思,他要深刻反思。但說來,也不能怪甘欒,“喜當爹”駭人,“喜當哥”也不差啊(甘欒:真的夠了……);任誰這麽被雷劈了,那精神都扛不住要裂幾條縫的吧。再讓人鉆了空子,情有可原。絕對不是因為甘嵐胡扯時的表情,和當年的邊優太像了,肯定不是。

既然甘嵐等著拿回手機,他沒得其他選項,只能順水推舟,做個“騙子”了。甘欒打開“哥哥”的名片,將名稱改成他大名:“我幫你存了我的號碼,你還不知道我為什麽在這吧,有事……”人一旦站主導,就容易無恥。甘欒又在反思了:無恥,我真是太無恥。但他並不慚愧,反倒美滋滋的。當然,這僅僅是戰略性行騙,絕對不是覆仇,剛剛甘嵐坑他的事,他早就忘了。

甘嵐:“嗯,其實我知道。剛剛秦醫生偷偷告訴我了。”

“……打給我。”很好。

他跟此人絕對話不投機半句多,再聊下去一定內力盡失武功全廢任督二脈都會碎。

無論是誰的詭計,無論來者何人,讓這麽一只坑人的妖精落到他手裏,他自然不能一走了之。可具體要如何,甘欒也毫無頭緒。他能拿這個人怎麽辦呢?

這個與他同姓,名字相似,未曾謀面的人。卻給他哥哥的名頭,堂而皇之將他存在手機裏。到底是命運不饒人還是計謀太深,他很想一探究竟。

除了頗具針對性的電話簿,這部手機根本沒有什麽使用痕跡,內容窮到沒有,甘欒完全翻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可能它不是用來打電話的,它一出生,就肩負著巨大使命,譬如存著兩個號碼來見他。甘欒無不諷刺地想。

不。

腦中浮現的某些字眼,飄到他後頭,如冰塊沿著背脊滑下,涼意滲開。他還是忽略了一件事。

兩個號碼……

既然其一有使命,那其二會是吃閑飯的嗎?

甘欒點開甘嵐手機裏的“爸爸”:xxx-xxxx-xxxx,這是一串他熟知的數字。

大約是嘗過的惡意太多,所以深知,所以這新鮮的惡意沒能逃過甘欒的眼睛——

開玩笑讓他喜當哥就算了,連他不在世的爸都沒放過。

這到底還能算作玩笑麽。

#下章預告:

這是唱得哪一出。“我怎麽會有事。”甘欒甚是疑惑:“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在事情弄清楚前,他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甘嵐。現在這算什麽,超出預定計劃——心下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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