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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飛船上, 林葳如來時一樣，兩手抱著一個花盆。

可若仔細看就會發現，林葳抱著的那個花盆, 盆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縫。

顯然，那本應該是一個破碎的花盆, 但不知何故，明明看不出半點粘合的痕跡, 花盆碎片卻完整緊密的拼湊在了一起。

一株小小的月季，青稚的葉片從花盆口探出。

抱著花盆的林葳，似是若有所察, 垂眼看去。

花盆裏幾乎不見泥土，只有密密匝匝猶如蛛絲一般, 爬滿整個花盆壁的白色根系。

也正是這些根系, 將破碎的花盆碎片‘粘’在了一起。

明明是那麽單薄的一棵小月季，就連分枝都還沒有長出來, 它的根系卻如此發達, 這顯然不正常。

然而，林葳對此好似見慣不怪。

她摸著小月季的葉片, 眉目神情間，盡是心疼之色。

時間倒推回飛船起飛前。

毛毛的主莖貼靠在林葳的懷裏。林葳清晰的感受到自毛毛的主莖傳來的一下一下搏動，那像是心跳, 又像是新生命即將誕生前的陣痛……

林葳親眼看著一截細嫩的月季枝條破開毛毛的主莖表皮，假若毛毛是人, 那麽那截月季嫩枝就是在吸收它的血肉生長。

伴隨著嫩枝的快速生長，貼靠在林葳懷裏的毛毛的主莖, 仿佛十分痛苦, 不斷的劇烈抽搐著, 讓林葳險些都抱不住它。

這一過程，約莫持續了有半個小時。

終於，林葳感到懷中主莖的抽搐平息了下來，與此同時，長到大概20厘米長的月季嫩枝，就像是成熟的果實，自主莖脫落，掉在地上。

林葳低頭看去，只見月季嫩枝的一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生根。

幾乎是在同時，林葳便感受到了懷中毛毛主莖的變化。不止毛毛的主莖，它的全部藤條都在頃刻間喪失活力，坍塌陷落一般，幹癟的，全無生機的‘陳屍’在地。

面對此情此景，林葳有短暫的茫然，旋即腦海中便浮現出柏燁父親研究記錄中的那個理論。

——母本意識。

林葳便明白了，也許並非全然正確，但是林葳覺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應該就是她理解的那樣。

柏燁的父親在他的研究記錄中表示，野外的優品花草是異植群為了族群的延續，以自殺為代價，重生而來。

林葳猜測毛毛現在的這一系列變化，就是它的自殺與重生。

縱然毛毛再特殊，擁有著神奇的變身能力，但是大爆發之後長到那樣大的體量，想要再變回原來小小的模樣，顯然也是難以辦到的。

因著如此，毛毛只能舍棄掉那龐大的體量，重頭再來，重新生長……

可這重生說著輕巧，其中的風險，林葳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必定九死一生。

如若不然，那些為求族群延續的異植群，也不會是長勢最好活躍度最高的異植去自殺重生。

很明顯，羸弱的異植自殺容易，但重生恐怕多半做不到。

而趨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異植群為了繁衍，其中強盛的異植才會違背本能，面對高風險也甘心赴死。

可毛毛呢？

當是時，林葳松開了懷中了無生機的粗壯藤條。

她凝神註視著腳下。

月季嫩枝的根系正在瘋長，那是一種近乎迫切、焦慮的速度。然而，那些根系卻沒有往泥土裏紮，它們不斷的延伸，像是很著急的在搜尋著什麽。

很快林葳便知道了它們在找什麽。

白色細密的根系夠到了一瓣花盆碎片，它們近乎歡呼著在那瓣花盆碎片上紮根……

主人希望它回到花盆裏，所以它得快一點，再快一點，要不然主人就不要它啦。

花盆碎成了兩瓣，如今白色的根系找到了一瓣便又去找另一瓣。無奈，之前毛毛用主莖將兩瓣花盆碎片推過來的時候，速度太快太急，其中一瓣落在了較遠的地方。

林葳看著那些白色根系，因為找不到另一瓣花盆碎片，急得絞成一團。又看向月季嫩枝上方的狀態氣泡表情包，小小的白色半人馬，剛剛經歷重生，明明虛弱得只能臥在地上，卻一次次的嘗試著想要站起來，圓臉上的表情焦急又苦惱。

像是看不下去了，林葳閉了閉眼，然後跑去將那塊落得遠的花盆碎片撿來，放到細弱的白色根系能夠得到的地方。

終於把花盆碎片找齊的白色根系可高興了，它們就像蜘蛛的粘網，將兩瓣碎片攏到一起，然後牢牢粘住。

就算沒有泥土，小小的月季嫩枝憑借著自己無比發達的根系，依舊牢牢的在破碎的花盆裏紮了根。

白色半人馬小人臉上的表情終於變成了歡喜，它揚著頭一臉驕傲的看向林葳，就好像在說：快看快看，我變回去了，我回到花盆裏了，這樣你就不能把我拋下啦！

林葳感到自己的視野漸漸變得模糊，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是落了淚，淚水落在了護目鏡上，才讓她看不清了。

脫下護目鏡，林葳小心翼翼的用雙手捧起了那個破碎後又重新粘合的花盆，將之抱進了懷裏……

“林葳小姐？”

耳畔響起的小慧的聲音，讓林葳自回憶中抽神。

“叫我林葳就好。”林葳扭頭看向小慧，“找我有事？”

小慧將提在手裏的東西展示給林葳看，笑笑說：“這是我之前試著種白青青用剩下的，花盆、無菌泥還有營養劑，我想著你可能用得上。”視線非常克制的只在林葳懷中的花盆上停留了一秒。

先前毛毛重生的那一幕，他們都看到了，雖然看得不是很明白，但依舊非常震撼。

“謝謝。”抱著花盆的關系，林葳不方便伸手去接，只能示意小慧放在她的座椅旁邊，“你放這裏就好。”

重生吃了大苦頭，毛毛現在那是嬌得不行。它應當是感知到了林葳對它的心疼，所以便一個勁兒的，得寸進尺的跟林葳撒嬌。

林葳現在是半點也不能松開花盆的，要不尚還處在虛弱期的白色半人馬就要癟嘴哭唧唧了。

小慧原本放下東西就打算回自己的座位，註意到林葳還有些發紅的眼眶，便不由關切的多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林葳從小到大哭的次數屈指可數，她記得自己上一次哭還是因為偏癱摔趴，那是窩火加上對身體近乎絕望的無力，這才一時破防沒憋住，而這一次，林葳是實打實的心疼毛毛而哭。

不過，無論是因為什麽而哭，對林葳來說，哭泣這件事本身就令她挺不好意思的，更何況她之前還是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哭。

現在想起來，林葳心裏便有些羞赧，所幸她面上還繃得住，回了小慧一個安撫的笑臉，道：“嗯，已經沒事了。”

林葳沒有給毛毛換花盆。

以毛毛的那些根系緊扒著花盆壁的架勢，便不難看出，短時間內毛毛應該都不想換花盆。

小慧拿來的花盆要比毛毛的花盆大上一號，林葳便像套娃似的，將毛毛的花盆疊放進了小慧的花盆裏。如此一來，林葳也可以放心的抱著毛毛，而不必時時控制力度，唯恐一不小心將只是以根系粘住的花盆給抱壞了。

給毛毛的花盆裏添上了一些無菌泥，又噴了營養劑，窩在地上的白色半人馬，擡頭看向林葳，做了個蹭蹭的姿勢，臉上的小表情是饕足的，顯然這是被伺候舒服了。

林葳看它這副模樣，再看花盆裏的小月季，葉片一顫一顫的，像是在撒嬌，臉上便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能慢慢恢覆過來，就好。

林葳心想，以前她總嫌毛毛鬧騰，如今毛毛虛弱了，鬧不起來了，她才發現鬧騰也沒什麽不好。

摸了一會兒毛毛的小葉子，林葳偏頭看向身側空空如也的座椅。

柏燁並未坐在那裏，他和梁飛一起守在關押黑衣人的物資艙裏。

柏燁對那些黑衣人的看重，亦或者更準確的說是對王維利的看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林葳知道他去親自守著，主要守的就是那個自戕不帶眨眼的王維利。

王維利……

一想到這個人，林葳便忍不住的蹙眉。

仰靠著椅背，林葳是疲憊的，先是異植星嶼的徒步游，再是莫名其妙的遭到突襲，命懸一線險些喪命，後又因為毛毛情緒大起大落。

林葳現在不止身體疲憊，還有些心力憔悴，但是她卻沒有辦法徹底放空思緒好好休息。

閉眼假寐一會兒，林葳終是耐不住腦海中的萬般思緒，抱著花盆起身朝物資艙走去。

黑衣人們都被捆了手腳，堵了嘴。

哪怕是受傷過重，至今未醒的王維利亦是如此，甚至於，對他的捆綁還要比其他黑衣人更加精細一些。

物資艙裏的氣氛沈靜、凝重。

註意到走進來的林葳，梁飛起身對林葳無聲頷首，算是打招呼。

林葳回了個頷首，掃視過黑衣人，見大部分黑衣人都已經清醒，從他們的狀態來看，林葳推測柏燁和梁飛可能已經對他們做過一番訊問。

林葳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柏燁身上。

指間摩挲著那片撿來的芯片，無言的默契中，柏燁起身走向了林葳。

在隨同林葳一起走出物資艙前，柏燁不忘叮囑梁飛，“看好他們，尤其是王維利。”

兩人走到飛船後艙，那裏有一扇不大的窗戶。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墨藍的星際，寥落的隕石，看起來便十分荒蕪的無人星球……總之，這星際間的景色，並沒有林葳想象中那麽美好。

林葳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轉而看向柏燁，開門見山的問：“他們交代什麽了嗎？為什麽襲擊我們，目的是什麽？”

柏燁嗯的應了一聲，迎著林葳疑惑的眼，隔了片刻才道：“他們受雇於王維利，而王維利的最終目標是……殺你。”

林葳倏地瞪大了雙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確認般的重覆，“殺我？”

得到柏燁肯定的眼神後，林葳反而更加難以置信，就連出口的話音都不覺拔高了一分，“為什麽？”一瞬間過大的情緒起伏，讓她懷抱的小月季的葉片也跟著顫了顫。

柏燁將自己陪林葳去洛辰星和林家斷絕關系前的一番推測，和林葳都說了，末了，嚴謹的補上了一句，“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猜測，是否確實如此，還要等王維利醒了問過之後才能知道。”

林葳聽罷，半晌才發出哈的一聲幹笑。

這簡直太荒唐了！

所以，有關林飛投毒案和新型成癮品案的關聯性，一直以來她的認知都是錯誤的。

林葳一直以為兩個案件是雙向並行的，簡單來說，就是無證案調查局在調查林飛的同時，執法局剛好在調查新型成癮品案，並查到林飛涉嫌販售，於是林飛就被數罪並罰了。

但是現在柏燁卻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執法局之所以能破獲新型成癮品案，是因為無證案調查局在調查林飛的時候，剛好查到了一些與新型成癮品制售窩點相關的重要線索，他們將線索遞交給了執法局，執法局這才破了案。

也就是說，她林葳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新型成癮品案告破的大功臣了。

……哪怕她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柏燁言明了這些都只是他的推測，但林葳清楚以柏燁的性格，若非心中有把握，他不會隨口說毫無根據的話，危言聳聽。

更何況除此之外，林葳也想不出來王維利還能有什麽別理由，將她恨之入骨，非殺她不可。

不過話雖如此，林葳還是對這整件事都很無語。

她這也太冤了！

她不過就是想為自己的偏癱討個公道罷了，怎麽就還惹上了王維利這樣的大殺神。

S級通緝犯啊，林葳就是現在想到對方拿木倉指著她的樣子都不寒而栗，要不是她家毛毛憋出了大招，她現在肯定已經寄了。

林葳越想越無語，越想越氣憤。

說到底，這事還得怪林飛，小小年紀不學好，又是投毒又是牽涉成癮品，要不是因為林飛，她本本分分的過日子，何至於被一個S級通緝犯追殺。

柏燁沒有錯漏林葳臉上的神情變化，就看著女孩的臉色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無語，再到義憤填膺，最後歸於莫可奈何的釋然。

柏燁心道，這樣就好。

他沒有告訴林葳，因為王維利這個人在他看來實在太過危險，所以在洛辰星之行後，他還是跟進了執法局對新型成癮品案的一些調查。

也因此，柏燁了解到，王維利有個女兒。

王維利的這個女兒自出生就伴有嚴重的肺部及呼吸道病變，這讓她只有在高濃度綠氧以及綠鳴石的包圍下才能勉強穩住病情。

執法局的那次圍剿出其不意，王維利沒能安置好重病的女兒。

他的女兒死了。

王維利被抓的親信供述，女兒是王維利的命，女兒死了，王維利也幾乎等於半瘋。甚至為了從執法員的手中奪回女兒的屍體，王維利在那次圍剿中險些就被抓了。

如此看來，除了新型成癮品，為了替女兒報仇才是王維利不惜雇傭星噬，追來異植星嶼也要殺林葳的主要原因。

柏燁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林葳，也不會讓王維利在林葳的面前將這些說出來。

沒有必要。

王維利重病的女兒死得固然無辜，可林葳從頭到尾也並沒有做錯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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