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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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游嘉茵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在車上睡過去的。

意識墜入黑暗前, 她正和吳天翔聊到學生時代的往事。

讀研期間,他們都曾經離開法國交換過六個月,並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冷門小眾的國家。

兩人一個去南非, 一個去墨西哥, 在地球另一端留下許多美好回憶,也有一些如今回想仍會感到後怕的驚險經歷。

星空下的峽谷,石灰溶洞裏的冒險;突然消失的當地朋友, 意外闖入的毒梟私人海灘。

漫漫旅途中, 他們吹著空調,在狹窄的車廂內分享彼此的故事,也試著將分開的八年中,兩個人的生活碎片拼湊到一起。

眼皮在不知不覺中闔上。再次醒來時,已經到了巴黎市區,窗外是熟悉的奧斯曼建築群。

手機顯示淩晨一點三十五分,比預計的時間稍微早一些。

“……我們在往哪裏開?”

游嘉茵揉著酸痛的脖子,朝駕駛座上專註開車的人望去。

從倫敦到裏爾, 再回到巴黎。經過整整一天的忙碌奔波, 他看上去依舊神采奕奕, 臉上沒有一絲疲憊,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

“先去我們公司, 把畫放下。”吳天翔目不斜視地答道,“然後我會開車送你回家。”

又過了幾分鐘, 他們順利到達目的地。

BalzArt的辦公室離阿爾馬橋不遠, 是一座在原有古建築基礎上翻新過的現代化大樓。

他們將車停在路邊, 兩手提著裝畫的包裝袋, 刷卡進樓。

剛走進大堂, 遠處的應急感應燈就亮了起來。

即使在深夜, 大樓裏的中央空調依舊在運轉。涼爽的空氣和冷色調的光影,營造出一種水族館般的奇妙氛圍。從前臺背後的挑高玻璃穹頂垂落的,數百枚大小不一的圓形玻璃燈,讓人想到了漂浮在海水中的氣泡。

“這幢樓裏一共有幾間公司?”

登上電梯時,游嘉茵回頭看了一眼中庭裏的室內花園,好奇地問。

她認知中的初創公司,為了節省開支,通常會租在更加簡樸的地方,跟這裏很不一樣。

“五間,每層一間,我們在頂樓。”

吳天翔按下相應的樓層按鈕,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解釋道:“這幢樓是薩沙家的,他爸媽是房東,所以我們的租金算親情價,比租別的地方便宜很多。”

“唉?薩沙家那麽有錢!?”

“對啊,不是一般的有錢,而且他還是獨生子。”他斜睨她,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怎麽了?你現在後悔拒絕他了?”

游嘉茵聽出他在開玩笑,沒有生氣。

“才不會,我不用錢來衡量人。”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只選我喜歡的人。”

“哦,是嗎?”他收起語氣裏的調侃,表情認真:“可你那時說喜歡我,到頭來也沒選我。”

“……能不能別再說以前的事了。”

游嘉茵不自然地繃起臉,電梯運行發出的隆隆聲掩蓋了她陡然加快的心跳。

吳天翔盯著她哼笑一聲:“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

狹窄的轎廂裏,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僵。

——“叮。”

電梯在這時停下。緩緩打開的金屬門為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畫上休止符。

兩人同時松了口氣,沈默地向外走去。

穿過一道磨砂玻璃門,BalzArt的辦公區域在燈光下映入眼簾。

開放式空間比想象中更寬敞。灰色地毯,白色辦公桌,黑色金屬置物架,外加幾間用玻璃幕墻圈出來的會議室,整體裝飾風格簡單低調。

吳天翔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把FEMI的畫全部鎖進櫃子裏。

“這些畫,星期一早上我會找人送去你們總店。”他用食指關節叩叩金屬櫃門,回看了一眼等在門外的游嘉茵:“等收到告訴我一聲。”

“嗯,謝謝。”她好奇地四下張望:“夏洛特說這裏有一個很大的露臺,我怎麽沒看到?”

“那個啊,在廚房後面。”他關好門,示意她跟上,“我帶你去。“

廚房布置得很溫馨,三張長桌圍成凹字型,咖啡機、微波爐、烤箱、洗碗機,應有盡有,架子上擺著幹凈的碗盤、餐具和馬克杯,冰箱門上貼著的照片和便條充滿生活氣息。

廚房側面的玻璃移門通往傳說中的露臺。

走出去才發現,那裏至少有一百平方米,位置絕佳,能看到塞納河對岸亮著燈的埃菲爾鐵塔。

這時剛過兩點,塔身上的燈光正在像繁星般閃爍。

對於長期生活在巴黎的人來說,入夜後每小時一次的鐵塔燈光秀算不上稀奇,但在萬籟寂靜的盛夏午夜看見這樣的場面,還是讓游嘉茵的心裏湧起一陣奇妙的感慨。

從午夜巴黎的流動盛宴中滋生的,某種孤寂的浪漫情懷。

“這裏風景很好對吧?”

吳天翔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他跨出門檻,走到她身邊,將一瓶啤酒遞給她:“不好意思,冰箱裏的飲料都被公司裏的人喝完了,現在只剩這些無酒精的。”

室內透出的燈光稀釋了周圍的黑暗,也為他們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然後他們揭開瓶蓋上的拉環,輕碰瓶口,共同慶祝今晚這場順利結束的尋寶之旅。

“幹杯。”

“幹杯。”

游嘉茵艱難地咽下第一口酒,口腔裏殘留的味道讓她半天說不出話。

“怎麽會那麽難喝。”吳天翔絲毫沒有忍耐,直截了當地表示嫌棄,皺著臉抱怨:“到底是誰買的……”

覆盆子味的無酒精啤酒,嘗起來竟然像漱口水,那口感詭異又掃興。

“所以才會被剩下啊。”她笑著嘆氣。

幾分鐘後,燈光秀落下帷幕,鐵塔徹底暗了下來。他們回到廚房,把瓶子裏剩下的酒倒掉。

失敗的慶祝活動讓雙方露出略顯失落的神情,這個夜晚即將潦草地結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感覺有些不痛快。

游嘉茵猶豫了一下,試探道:“我們要不要出去喝一杯?我請客。”

吳天翔眼神詫異:“……你確定?”

“幾杯酒我還是請得起的。”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覺得累?”

她誤以為他在婉拒,尷尬地撇開視線,“要是你覺得累就算了……”

“我也不累。”他迅速肯定道,“你想去哪裏?”

……

淩晨兩點的巴黎,多數餐館和酒吧已經關門。還沒玩夠的年輕人聚在街角,商量下一攤去哪裏。

濕熱的空氣讓呼吸變得不暢快。沒走幾步,身上就出了一身薄汗。

這樣的高溫天氣,顯然不適合午夜漫步。無奈之下,他們就近去了一間通宵營業的夜店。

門口的保安攔下一夥手裏提著酒瓶的男女,讓他們免費優先入場。

進門後,是一道貼著覆古壁紙的走廊。

尾端連接舞池的房間正中央,有一圈圍繞承重柱而建的大型落地魚缸,直通天花板。成千上百尾紅色金魚優雅輕盈地游曳著,在幽暗的藍紫色燈光映襯下迷離又迷幻,像一個不斷旋轉的水晶球。

“你來過這裏嗎?”

“沒有。”

“我也沒有。”游嘉茵對著魚缸拍了一張照,讚嘆道:“這家店的布置真好看。”

掀開房間另一頭的黑絨幕布,音樂聲和鼎沸的人聲撲面而來。

這個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半,但對舞池裏肆意狂歡的人群來說,才剛剛開始。

整晚滴就未沾,此時依舊過分清醒的他們,穿梭在眼前光怪陸離的世界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想喝什麽?”

好不容易擠到吧臺前,游嘉茵抽出銀行卡,回頭問緊跟在她背後的那個人。

周圍實在太吵,她不得不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努力擡高音量,才能確定他能聽見她說的話。

“Perrier。”吳天翔同樣大聲回道,“我等會兒要開車送你,不能喝酒。”

“我會自己打車,不需要你送。”

她果斷地扔下這句話,不再征求他的意見,轉身問身材火辣的美女酒保要了兩杯gin tonic。

刷卡時,一只手從旁邊伸出來,抽走了美女酒保手裏的pos機。

“嘉茵!”吧臺那頭身穿黑襯衫的男人探身對她打招呼,笑得很燦爛:“你還記得我嗎?”

游嘉茵稍微一楞。

而在看清那張臉後,她立刻準確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納西姆!好巧!”

納西姆是法國摩洛哥混血兒,也是勞拉的高中校友。他長相帥氣,性格開朗愛玩,是朋友圈子裏的紅人。但因為家庭條件不好,不僅父母幫不上忙,平時還需要照顧兩個年幼的妹妹。學生時代的他為了攢生活費,晚上一直在酒吧和夜店裏打工。

通過勞拉,游嘉茵和他有過幾面之緣,也曾經被他勾搭過。但因為當時和文森在一起,她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他。

“你還真是受同一個類型男人的歡迎。”勞拉一度調侃道。

高個,健壯,褐色卷發,淺色眼睛,形狀漂亮的嘴唇,光論外表,他們確實有許多相似點。

她對納西姆的記憶停留在幾年前,依稀記得勞拉提過一句,說他在畢業後放棄了求職,開始在夜場工作。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他偶遇。

納西姆把美女酒保打發走,迅速調好了兩杯gin tonic,隔著吧臺輕輕推給他們:“今天晚上你們的酒全部算在我頭上,盡管喝!”

游嘉茵大方接受了他的好意:“謝謝!”

納西姆又用下巴指了指吳天翔,笑著問:“他是誰?你換男朋友了?什麽時候的事?”

“不不,別誤會。”她吸了一口飲料,把另一杯塞到身邊紋絲不動的男人手裏,解釋道:“我和以前那位早就分手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們只是朋友,我現在單身。”

“真的嗎?”納西姆瞇起綠眼睛,語氣暧昧:“那我現在總算能約你出去了?”

“不行,對不起。”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還是老樣子。那我們有空再聊。”納西姆朝她做了個飛吻的動作,態度隨意輕佻,剛才的話顯然沒有一句是認真的:“要是待會兒我沒空,你就報我的名字,我會和同事們打聲招呼,給你們免單。”

隨著一首當紅舞曲結束,DJ切了一首節奏稍弱的老歌。

剛剛在舞池裏跳了一陣的年輕人紛紛瞅準機會,湧來吧臺補充能量。

“我們可以去那邊坐一會兒。”游嘉茵扯扯吳天翔的袖子,指向毗鄰出口的一排高腳凳,“那裏沒那麽吵。”

目光落在他手裏攥著的玻璃杯上,卻發現液體的高度完全沒有變。

“你不喝嗎?”她忽然有些忐忑:“你不喜歡gin tonic?”

隨即,在逐漸降下去的音樂聲中,她清楚地聽到了他悶悶不樂的嗓音。

“我以為你會請我喝一杯。”

光線昏暗的環境下,吳天翔的臉色波瀾不驚,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在賭氣:“而不是讓我不認識的男人來請。”

作者有話說:

弟弟:醋意逐漸上升中

鐵塔的燈光秀其實是一點結束,但作者讓它兩點結束它就兩點結束!

發了個亮燈的視頻在微博,手機拍不出那種感覺,但現實中在夜色中看真的特別特別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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