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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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車已經在路上,陸淵不好靠邊停。他把車載導航定位到醫院,想剛才發生的事。

李姐說老板手下有十幾號打手,那管理的樓鳳數量只會更多。皮衣男說“不跟著老板”,那他頂多只是一個有話事權的小頭目。李姐說的老板是指皮衣男嗎?她會見過更高級別的管理嗎?如果李姐說的老板是指皮衣男,那皮衣男的老板手下有多少皮衣男這樣的管理?他那通電話是打給誰的?對方怎麽會這麽快查到他不是警察?是不是警方內部被買通了?陸淵註意到皮衣男指使手下時用的是方言,這個組織是外地團體嗎?還有......秦肅征怎麽會來?

陸淵分心看了副駕駛上的秦肅征一眼。

秦肅征在調副駕駛的座位。左立只有一米七,又不會開車,陸淵這輛SUV的副駕駛算是他跑現場的專座。很明顯,左立坐的舒服的位置盛不下秦肅征這雙大長腿,秦肅征往後調了調,總算伸直了腿。

陸淵這才看到他沒穿大衣。把暖風開大了些,趁等紅燈的間隙,從後排摸到下車時脫下來的羽絨服扔到秦肅征身上。

秦肅征解了領帶紮在胳膊上止血,一只手不好使力,只好用牙咬住另一頭,瞥見陸淵扔衣服過來,擡眼看著陸淵。臉上蹭了血,看上去有幾分兇戾。

陸淵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轉回去看著紅燈,口裏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秦肅征打好結松了口:“你給我打了電話。”想了想,沒等陸淵問,“昨天聽你跟同事打電話提到了海棠苑。”

陸淵正要說話,左立的電話打進來:“小陸!你怎麽樣!剛才電話一直打不通,我以為你出事了!”

紅燈結束,陸淵心想確實出事了,打不通是因為電話沒打給你打給秦肅征了。手底下按照導航的方向左轉:“我沒事,錄音自動上傳了,你先整理,我晚點聯系你。”

左立聽到導航的聲音,放下心:“那你先開車,不急聯系我。”

秦肅征把陸淵的外套提在手裏,看陸淵開車。陸淵為了跑路方便把外套脫下來留在車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難怪他嫌車庫冷,秦肅征想。

陸淵開車很快,他把車停到急診門口,讓秦肅征先進去包紮。

他停好車回來,卻看見秦肅征站在急診門口等他。見他過來,秦肅征把手裏的外套遞給他示意他穿上。

陸淵沒接。心想傷員都不穿我穿算怎麽回事。

秦肅征好像會讀心術似的,擡了擡受傷的手:“不好穿。”

陸淵只好接過來,沒穿,抱在懷裏,拉住秦肅征另一只胳膊往裏走。

護士小姐領秦肅征去診室處理傷口打破傷風,陸淵拿著單子去繳費。繳費處沒排隊,陸淵辦完了手續,沒去診室看,站在走廊的窗口點了支煙。

應該是要縫針的,陸淵想,流了那麽多血,半截袖子都濕了。秦肅征到底要什麽?陸淵自問就憑睡了兩晚的交情,要他為對方擋刀,他是絕對不肯的,就算對方是吳彥祖也不可能。為他那個渣爹更不可能,他們那個圈子裏誰不知道陸淵除了姓陸,其餘跟陸家一點關系都沒有。總不能秦肅征對每個炮友都這麽勞心勞力,做飯洗碗還擋刀。那他有什麽值得秦肅征這樣投入?莫不是真的讓秦肅征睡了忘不掉?陸淵越想越遠,腦內的秦肅征已經成了【這該死的女人味道竟如此的甜美.JPG】。

把手裏的煙摁熄在石米上,去診室參觀表情包本人。秦肅征的傷口靠近手掌,護士小姐從手肘處剪掉了下半截袖子。結實的小臂上包了厚厚的繃帶。陸淵看到秦肅征額上有細細的汗,把衛衣口袋裏的紙巾遞給他,想了想怕他一會兒出去著涼,把手裏的外套搭在他肩上,左邊袖子從受傷的左臂下面掏出來,拉過右邊袖子,在胸口處打了個結。

秦肅征哭笑不得的張開手****。醫生拿著開好的藥單進來,遞給站在一旁的陸淵:“家屬?藥拿來過我教你怎麽用,知道去哪兒取嗎?”

陸淵點點頭。取了一大袋子藥和紗布回來,秦肅征還在診室的床上坐著,護士小姐在一旁收拾用過的器具,問他:“那是你弟弟?”

秦肅征背對著門,沒看到陸淵進來,擡起一只腳方便護士小姐打掃:“嗯,我是他哥哥。”

陸淵在門口楞了一下。

他想起他媽剛死的時候。

他沒在他媽病床前掉眼淚,沒在喪禮上掉眼淚,但在追悼會結束的晚上、被噩夢驚醒之後,哭的喘不上氣。他那時還小,想不通為什麽他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和白如安不一樣,想不通為什麽他的爸爸媽媽不愛他。他不是沒有討好過親媽和陸繼明,他在親媽面前撒嬌賣乖,給陸繼明看自己第一名的成績單。可有什麽用呢?他長的和陸繼明太像了,以至於親媽看他一眼就發瘋病;滿分的成績單被隨意扔在茶幾上,陸繼明只會去參加樓下白如安的家長會。

於是在他最中二、最崩潰的那些時候,他幻想自己存在一個哥哥。哥哥很好,會在陸淵考滿分的時候揉揉他的腦袋;會在他被陸繼明訓斥不許不尊敬白阿姨的時候站在他前面護著他;會在生病發燒的時候給他換冰涼的帕子——而當他醒來看到不是哥哥而是困得打盹的白如安時,心裏涼的要命。

他沒有任何理由去討厭白如安,白如安太好了,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他想,白如安憑什麽這樣幸運,父母疼他,老師同學喜歡他,連只見過一面的人也會憐愛的摸摸他的臉蛋、揉揉他的頭發。陸淵覺得自己壞透了,他惡毒的想從白如安那兒搶點什麽。他在心裏偷偷的給哥哥戴上了秦肅征的臉——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只能像以前一樣叫他哥哥。每晚躲在被子裏要哥哥哄睡覺,要他保證只喜歡自己,不喜歡白如安,只做自己一個人的哥哥。於是每晚,他都在贏了白如安的滿足感和虛假的愛意裏睡去,用自我欺騙換取安穩的夢境。

等再大一點,陸淵終於明白什麽是不可強求。他把哥哥藏到不願記起的地方,說服自己接納現實、接納了白如安。他坦誠的接受了白如安討人喜歡這個事實,並成為了喜愛他的人之一。他努力學著幻想過的哥哥對待自己一樣對待白如安,他對白如安懷有愧疚,因為自己曾在想象中搶走他的哥哥。

秦肅征剛才說,“我是他哥哥。”

藏起來的記憶被翻出來,十幾歲的秦肅征的臉和現在的臉重疊,陸淵心中忽然湧起無限的委屈。這委屈沿著血管一路翻滾沖撞,陸淵的指尖都微微發麻。

陸淵回過神,沒再看秦肅征,徑直走到桌子旁邊坐下,拿出手機打開備忘等醫生囑咐。

醫生翻了翻藥袋子,一樣一樣說過怎麽用、一天幾次、一次幾粒。陸淵被剛才的情緒擊的懵懵然,隨便打了幾個字,裝作自己記下了。

等醫生交代好,秦肅征走到他旁邊,把袋子掛到他手腕上,帶著他往外走。

陸淵不敢看他。急診的走廊上鬧哄哄的。

秦肅征停下來等他,看他情緒不高,以為他是後怕,想伸手攬住他,擡手才發現右手被剛才陸淵打的結裹在衣服裏擡不起來。

陸淵在他旁邊站停,想問他為什麽不走,張了張口沒問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秦肅征。

如果沒有想起那些幼稚的往事,他可以坦坦蕩蕩的看他。秦肅征為他傷了手,他可以請人照顧他、按時帶他來覆查。可現在,秦肅征不僅僅是現實中睡過兩天的炮友,還變成了他小時候意淫的哥哥,想象中摟摟抱抱親親舉高高的哥哥。

這個哥哥穿越時空而來為他傷了手。

陸淵剛才差點問他“你為什麽不早點出現”。

他低著頭嘲諷似的笑了笑:“走吧。”

秦肅征沒看到他笑,但看到了他紅紅的眼眶和垂下的睫毛,心裏抖了一下。

陸淵沒問秦肅征住哪兒,直接開車帶他回了自己家。

他覺得自己瘋了,因為他的心底有一股陰暗又變態的欲望,不想讓秦肅征離開,好像秦肅征真的是他久別的哥哥。

陸淵拿保鮮膜幫秦肅征把繃帶裹好,又在浴缸裏放好了熱水,拿了自己最大的一套睡衣放在外面的烘幹機裏加熱,問秦肅征:“你家在哪兒?我去幫你拿衣服。”

秦肅征報了地址。他看出陸淵有些不對。像是緊張的下一秒就要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傷了手。或者是因為見了刀。

外套已經被陸淵解開了,秦肅征想抱抱他。可陸淵站的很遠,在玄關那邊,側身站著不看他,拒絕靠近的樣子。

秦肅征沒勉強他,只叮囑他晚上開車別太快,轉身進了浴室。

陸淵深吸了一口氣,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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