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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元賀(二)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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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元賀(二)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

他們之間就隔著四五個人的距離, 看著他那條完好的臂膀,線條流暢的肌肉野性十足,竟根本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損傷痕跡。

一瞬間, 訝異和驚愕爬滿明儀的臉,又從她的瞳孔中折射出來, 為索卡貢布敏銳地捕捉,並輕輕歪頭, 沖她勾起一記得逞的壞笑。

明儀頭皮一麻。

搭在鳳頭扶手上的手不覺攥緊成拳,保養修長的指甲嵌進掌肉的刺痛感, 險些令她驚坐而起。

慶幸的是,還有一個同樣敏銳的蕭雲旗坐在她身邊,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皇後的花簪歪了, 來,朕替你正一正。”

說著, 他便順理成章地傾身朝她靠過去,趁著伸手為她扶簪的檔口,寬大的衣袖幾乎將她整個人遮蔽入懷,而他的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附在她繃緊的手背。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明儀有一瞬的不自在,手背上的汗毛倒豎, 下意識想躲。

卻被他像是早有預料一般地提前捉住。

掌心溫燙的大手將她包裹,是一種熟悉卻又陌生,久違得讓她幾乎就要以為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燙乎乎,沈甸甸。

包裹著她那一顆不安的心,踏踏實實地落回肚子裏。

她不禁擡眸, 去看眼前人冰冷精致的下頜線,和他輕垂著的猶如鴉羽般濃密的睫毛。

嘖,真好看。

然而下一刻, 卻聽他用只有他二人聽見的音量在她耳邊陰測測道:“他那條膀子不該折在你手裏了麽?莫不是皇後當年見他生得俊俏,芳心暗動,手下留情了吧?”

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你有病吧。”

明儀直接抽開了被他握著的手,自己扶著簪子,側過身去。

蕭雲旗見她如此,不知出於何種心理,莫名其妙心頭一樂,回頭沖索卡貢布挑眉一笑,格外乖張。

“這第三局,閣下是要親自下場麽?”

同為虎豹,索卡貢布自然也能領會到他眼神裏不容侵犯的獨占欲,以及對自己的挑釁和炫耀。

心裏惡心,卻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忍著這風水輪流轉的妒怒,逼著自己繼續和他虛以委蛇:“貴國軍中群英薈萃,臥虎藏龍,在下一時技癢,也想得貴國能者賜教,還望國主莫要誤會。”

蕭雲旗哼笑一聲,隨性地往後一靠:“朕有什麽可誤會的?閣下多心了,請吧。”

索卡貢布聞言,也不與他過多糾纏,隨即便果斷握著長弓,轉身而去。

明儀看著他挺拔穩健的背影,很難忍住不譏諷蕭雲旗一句:“你可知此人的箭術,可在萬軍之中,百丈之遙,一箭射落我方帥旗,正中守將t眉心。”

蕭雲旗卻漫不經心地閉上眼養瞌睡:“那是他們沒用。”

明儀一楞,對他的用意似懂非懂,試探道:“辛卿已戰過一局,按慣例,這一場他不能再出陣對敵。”

他卻瞑目嗤笑:“皇後以為,朕身邊只有一個辛無晦?”

“再者,他狼奴人為著打朕的臉,自己都下場試弓了,朕難道就這麽坐著看?”

這回明儀聽懂他的意思了,吃驚之餘不由微微瞠目:“陛下這是要學楚莊王麽?”

楚莊王曾自比山中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而前世和今生前半段的時間裏,蕭雲旗自捱了明儀一刀後,大抵是為了防備身邊二心之臣,便一直佯裝病弱,武功騎射俱廢。

之前亦只有在明儀面前,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方才顯山露水。

明儀也清楚地記得,上輩子狼奴來朝,也不曾聽聞有他親自下場,與狼奴人一試高下的典故。

如今這是怎麽了,竟引得他有如此興致?

然而蕭雲旗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索性道:“皇後還沒有回答朕的問題。”

“什麽問題?”明儀軒眉。

“他的手臂。”

明儀不禁回頭看向他。

日近三竿,冬日裏的陽光微白,透過側羽扇禦傘的空隙,在他高挺的鼻梁一側落下一個晶瑩的光斑,隨著他垂下的睫毛所凝的影子輕輕顫動,將他此刻的心虛神思通通出賣。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

表面漫不經心,卻連眼睫都在躁動。

明儀樂得都想湊過去,用指甲撥一撥他纖長濃密的睫毛,再朝他耳根輕吹口輕氣,看看他是否會像個情竇初開的正人君子般惱羞成怒,面紅耳赤。

適才那點被他惹起的火氣呀,這時也都散幹凈了。

只朝他靠近,將手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托腮媚聲道:“是啊,臣妾當年就是見那狼奴王子容貌俊朗,英姿勃發,原想招他做個贅婿,怎奈他一直不從,臣妾無奈,只得忍痛打斷他一根臂骨,以作唔——”

瞎話才講到一半,她便被眼前喜怒無常的君王赫然捏住了臉,兩根粗糲的手指竟比蟹鉗還要有力,鉗在她腮上,不僅讓她險些閃了舌頭,還生疼生疼的。

蕭雲旗冷瞪著她,想不通世上怎會有如此女子,穿戴著天下最端莊雍容的鳳冠翟衣,眉眼語調卻能輕浮妖媚至此。

看著自己的眼神,特別像是外邦進貢的貍奴,在按著碩鼠的尾巴,饒有興趣地戲耍。

“這個回答朕不愛聽。”

雖說事是自己挑的。

明儀也不慣著他,狠瞪他一眼便奮力一張嘴就要朝他虎口咬下去。

誰知他也不躲,生生受了她這一口,掐著她的兩根手指不斷收緊,與她不動聲色地角力。

“咳咳!”

卻不想他二人這如野獸般旁若無人地互相撕咬,落在外人眼裏,卻成了不知羞恥地調情打鬧。

離他們最近也是最看重儀禮的崔肅實在看不下去,終於鐵青著臉重重咳了兩聲,“陛下,群臣皆還在呢。您……”

說話間,他還掃了一眼一旁的明儀,臉色更加嫌惡,“您二位,請自重!”

明儀最見不得他們這幫假正經的文人墨客,自詡書禮傳世,志潔如竹松,私底下誰不是妻妾成群,把扇畫眉?

恰好這時底下的狼奴人也已完全擺好了陣仗,怪的是就在明儀和蕭雲旗只顧著與彼此較勁的關節,索卡貢布下至演武場後不知又和自己的人商量了什麽,只見他們很快便又命人將幾塊箭靶悉數撤了下去。

正當明儀疑惑著他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誰曾想下一刻便只見兩個手提戒鞭的狼奴衛兵將幾個女子趕到了場上。

這些女子各個褐膚碧眼,黑發厚唇,是狼奴審美裏的尤物女郎。

此刻卻都衣衫清涼單薄,被反剪著雙手,戴上了沈重冰冷的枷鎖。

頭頂桃仁大小的、快要腐爛生蛆的野山果,一一站在了箭靶原來的位置。

她們本該是狼奴派來為大梁大朝會獻舞的舞姬,為促兩國邦交,一路跋山涉水,理應受到兩國的尊重和禮遇。

可眼下,卻連階下囚都不如。

雖說是他們自己人,可但凡敏感些的朝臣都能意識到,這在無形中也是對大梁的輕視與折辱。

大梁人臣雖庸輩頻出,經常將精力浪費在愚蠢地內鬥上,但在此刻,卻又都不約而同地為此感到義憤填膺,憤憤不滿。

而這時索卡貢布也已將手裏的長弓拉滿,對準了中間一名舞姬頭頂的山果。

許是初來長安,水土不服外加對當地風向氣候也不大熟悉,他的第一箭離弦後,並沒有按照所有人預想一般穩穩當當地射中那枚山果,而是在突然獵獵不停的朔風的一定影響下,產生了偏差。

一箭射進了中間那位可憐舞姬的眉心!

腦漿與血迸裂飛濺,滿座俱嘩然。

旁邊其他的舞姬瞬間臉色慘白,想要尖叫卻又因為滅頂的恐懼啞然失聲,雙腿發軟,幾乎失禁的檔口,餘光瞥見一側提著戒鞭死死盯著她們的狼奴衛兵,一時間竟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索卡貢布身邊的隨使也因為他第一箭的失誤恨恨地低吼了一聲,卻被他一個眼神橫過去,便也嚇得噤了聲。

大梁臣子卻不畏他,有人甚至直接低聲罵了出來:“莽夫屠戶!”

反倒是蕭雲旗,這關頭竟“呵”一聲,哼笑出聲。

不過他也什麽都沒說,是以這一笑究竟是嘲諷還是動怒,眾人便不得而知了。

在場唯有明儀,不聲不響,面色沈凝。

很快,場上的索卡貢布便調整好了狀態,旋即便是第二箭、第三箭離弦脫弓,嗖嗖兩聲,精準無誤地穿透兩名舞姬頭頂上的山果。

“好!”

其餘狼奴人這才揚眉吐氣一般地捶胸高呼,氣焰囂張之至,猶如在他們自己的主場。

反觀大梁這一邊,雖大多人尚且神情自若,可暗地裏還是不由咬緊牙關,捏一把汗。

但聽嗡一聲弓鳴,索卡貢布緊接著又放出第四箭。

這一箭也毫無懸念地摘下了第四名舞姬頭上的山果。

那舞姬定是膽子最小的一個,冷箭擦著頭頂飛過,一瞬楞神,下一刻便兩眼一翻,直接癱軟下去。

邊上看著她們的狼奴衛兵見狀,嘴裏沒好氣地罵了句疑似狼奴語裏的粗話,便上前把人如拖死狗般地拖了下去。

剩下最後一箭,索卡貢布並未如之前一般即刻便取箭拉弦,而是慢悠悠地轉過身,仰頭看向高臺上正襟危坐的明儀和蕭雲旗。

迎著臨近正午的日光,他不得不虛起一雙鷹隼般銳利的長眸。

所以明儀也便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看自己,還是在看蕭雲旗。

然而看了半天,也不見他有任何言語,只是在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剎那,忽便又旋身回首,拉滿弓弦,一箭呼嘯而出。

快捷如雷霆霹靂,迅猛如鷹擊長空。

正中最後一枚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山果!

在場眾人皆有些應接不暇,怔楞一時,鴉雀無聲。

“該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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