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火焰從燃起到散去，也不過就是五秒鐘左右的事情。

快得膠囊裏的羅曼珊震驚之餘只能張開嘴巴，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膠囊外剩下八個人也不知作何反應。

驚恐、慌張、憤怒、懼怕……數不清道不明的負面情緒糾纏到一起，將此時此刻的地下會議室凝固成一幀靜止畫面。

所有人都期望有人率先醒來告訴大家這只是一場環境，但是又沒有一人敢輕易動作，因為大家更為害怕的是，清醒之後無法反駁。

年輕人永遠比年長者更無畏，至少在這場游戲裏是這樣。

第一個主動醒來的人是蘇思，她臉上驚懼的表情還來不及收拾好，眼神還帶著些許渙散，甚至能夠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主人此時內心的極度不安。

但是她還是選擇面對現實，右手食指和拇指並在一起，下意識地搓了搓，蘇思問：“羅曼珊呢？去……哪裏了？”

會議室裏的所有成年人此刻都應該感到羞愧。

未滿十八歲的蘇思被他們“推”到了一場冷兵器交鋒的前線。

“如你所見。”0141並沒有直說，他覺得或許這樣說場上的其餘選手能夠接受得更快一些。

然而有些問題是不允許出現任何模糊性答案的。

“我希望你能夠給我們一個準確的答覆。”何東生也站了出來。

不同於蘇思剛才發言的局促甚至是不在狀態，此時的何東生已經從剛才極度負面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他說完，伸手想要去拍拍蘇思的肩以表安慰，但是考慮到兩人的關系和性別因素，已經伸到蘇思肩膀附近的手最終還是放了回去。

蘇思察覺到了何東生的這一系列動作，並未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在何東生手伸回去的時候微垂下眼皮。

見0141沒有立即回話，第三個發聲的是馬力，他毫不避諱地問：“0141，羅曼珊她是......死了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個勇士。

八人此前所有的沈默，不過是源於對死亡的恐懼。

沒有人敢提這個字眼，可是當大家終於被迫突然聽到這個字眼之後，當這層面紗終於揭開之後，才會發現，他們恐懼的並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可能性。

不確定性才是人類恐懼的根源。

於是雖然是很令人沮喪的一句問話，所有人在聽到之後的第一反應卻都是松了一口氣。

“是的。”0141直接了當地說，“按照社區醫學的判定標準，羅曼珊現在已經處於死亡狀態。”

可是大家並不冷血。

不恐懼羅曼珊死亡的消息不代表不會因為羅曼珊的死亡而悲傷。

悲傷的情緒像病毒，蔓延了整個地下會議室。

最後只能勝出一個人，也就是說，還會有七個人躺進膠囊。

在場的人閉眼回想剛才燃燒畫面的時候，膠囊裏的人已經變成了自己。

不寒而栗。

第一個徹底崩潰的是田家淑，一直安靜嗚咽的她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不知道是悲痛羅曼珊的離開偏多還是恐懼自己未來偏多。

但是這樣刺激人神經的哭喊卻沒有吸引來其餘人的目光，他們仍舊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或皺眉或咬唇或面無表情，定定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想勸慰田家淑，但是又畏手畏腳，怕做得不好。

何東生微微撇開了頭，似乎是不忍。

同樣是坐在田家淑一側，阮澤渺無法看到田家淑這樣崩潰地大哭而坐視不管。

並非他比其他人好心，只是想到了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田家淑崩潰大哭的樣子在腦海裏漸漸和幾年前得知父親死訊時的母親重疊到一起。

那個時候他也害怕，怕同樣處於悲痛中的自己無法好好安慰尹言。

於是少不經事的阮澤渺只能站在尹言不遠處，手足無措。

可是現在他後悔了，他給不了尹言像樣的安慰，至少還能夠給她一個擁抱。

一個撐起她全身力量的擁抱。

身邊痛苦的中年女人恍然間變成了尹言。

身體剛前傾一絲，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

阮澤渺轉過頭，眼睛無神地看向向明。

你為什麽不讓我抱抱我媽媽？

她在哭。

向明沒有說話，只是朝他搖搖頭。

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對象、這樣的情景，阮澤渺並不適合做出更多的舉動。

阮澤渺再度朝田家淑看去，尹言的模樣已經消失。

向明抓著他手臂的手轉為輕拍。

“別緊張。”

阮澤渺聽到向明溫柔的聲音，仿佛從幾年前的夢中傳來。

像向明無數次撫平他緊張情緒的樣子，在他擔心小考成績的時候、在他沖動想要去揍街上小混混的時候、在他作出決定準備告訴爸爸他要學美術的時候、在恐高癥的他興奮又害怕地坐上跳樓機的時候、在他第一次借著月色在大樹下親吻自己喜歡的人的時候。

阮澤渺總是能夠被向明輕易安撫。

他聽話，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麽？”安撫好阮澤渺，向明看著天花板的中心問。

“玩個游戲。”0141說。

“但是在游戲開始之前你們並沒有告訴我們輸了就要送命。”艾文冷冷地說。

“獎品不是那麽容易得到的，我說過了有風險。”0141嘆口氣，說：“既然來了，就要做好面對最差結果的準備，你們之前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離開了，不也為了獎品留下來？”

“那是因為你們他媽的沒有告訴我我會死在這裏！”刁十一已經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了，“而且你也沒有告訴我們可以離開！”

“為什麽你當時不提出來呢？”0141說，“為的是什麽呢，刁十一？既然你已經察覺到不對勁，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離開？”

刁十一張了張嘴，最終狠狠地將自己摔回了椅背裏。

“那我現在可以退出嗎？”艾文問。

他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退出游戲的人，但是時候似乎已經不對了。

“不可以。”0141說，“游戲已經開始了，所有人都不允許主動退出。”

“我X。”刁十一爆了一句粗口。

“為什麽不想一點好的呢？”0141話風一轉，“已經淘汰掉一個人了，你們離獎品又近了一步。”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都有過一瞬的怔楞。

獎品。

所有人來到這裏的理由。

巨大而致命的吸引力。

很快大家又回過神來。

“在這之前會犧牲掉七個人。”何東生說。

“何老師，我想我應該糾正一下你的說法。”0141不讚同地說，“犧牲聽上去太被動了，我們用獻身怎麽樣？”

“隨便你怎麽樣都好。”蘇思早就恢覆到了平日裏無所謂的態度，“下一輪什麽時候。”

“等一下蘇思。”田淑芬也早就止住了哭聲，她出聲制止蘇思，說：“我們先聽一下他們怎麽說……”

蘇思皺起眉頭一臉不耐煩地看向田淑芬，“你覺得還能說出什麽？！”

說完看到何東生不讚同的表情，又稍微收斂著情緒，說：“游戲設定基本上已經講清楚，失敗的結果也知道了，又不允許退出，現在我們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什麽辦法？”還有些心悸於蘇思剛剛惡狠狠的表情，田家淑小心翼翼地問。

“走一步看一步。”蘇思聳聳肩，說。

阮澤渺沒有錯過蘇思嚴重一閃而過的興趣。

這個女孩子，經歷了最初的沖擊，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游戲的設定，並且對接下來的發展產生的極大的興趣。

已經不是對獎品的渴望了，而是對整個游戲後續發展濃濃的求知欲。

感覺有些奇怪。

下意識地看向另一邊的向明，阮澤渺發現向明的眉頭也緊皺，發現他的目光後，向明與阮澤渺對視。眼中也有不解。

想來兩人是想到了差不多的地方了。

阮澤渺倒是一瞬間豁然了，向明都想不通，他還是別想了。

節約一點他貧乏不可再生的大腦資源吧。

向明看阮澤渺這一通表情變化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了，無奈地瞪了阮澤渺一眼，轉過頭去，就怕多對視一秒自己都會被這個人氣到暴斃而亡。

“下一輪在一天之後。”0141沒有在意後面的談話，而是直接回答了蘇思的問題，“每一輪比賽結束之後你們將擁有一天，並且保證是最少24小時的休息時間，第二輪游戲一般會在休息日之後的第二天開始。”

“一天？”刁十一重覆道。

“是的，一天。覺得不夠嗎？”

“夠倒是……”刁十一沈吟著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被蘇思打斷，“我覺得太長了，可以縮短嗎？”

“當然不能。”0141立即說，“24小時是最低保障了，相信我，你們大多數人都是需要休息的。”

蘇思調出手環上的內置小游戲開始玩，不說話了。

“我記得你說過，你們的目的是選出最適合社區的人？”

向明突然提出這個問題，話題轉換太快，在場的好幾個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是的。”0141回答得很快。

“什麽人，才是最適合這個社區的人？”向明繼續往下問。

艾文已經聽出端倪，略帶讚許地看向向明。

阮澤渺也理解到了向明的意思，就目前而言，想要在這場游戲中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達到標準。如果說每一輪游戲都是回爐游戲的一部分，那麽這些游戲肯定也是為了主辦方的游戲目的而服務的，那麽每一輪游戲的勝出標準，就都是圍繞著“最適合社區的人”這一主旨來制定的。

向明劃重點的能力從來都是一流，被他“教導”過整整一年半的阮澤渺深有體會。

只是，如果0141就這樣當眾回答了，全部人都知道這個標準了，第一個想明白這點的向明會錯失很多優勢。

如果是阮澤渺自己，或許他會先想辦法與0141私下對話或者自行研究一輪，至少不會在一開始就為大家提供給這個“解題思路”。

但是他也知道，向明不會，向明比很多人都正直。

雖然在阮澤渺的心裏他小氣、狡猾、暴躁、教條、虛偽、厚顏無恥、不解風情、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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