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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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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原本李尋真和道澄法師當晚受晉陽刺史張又玄相邀去佛光寺辯經說法,但席間忽然發生變故,李尋真不知為何,殺了張又玄,目前已經組織了叛軍,據佛光寺造反。

沽名釣譽,只為了有朝一日一呼百應。晉陽內順服李尋真的人本就不少,此刻更是振臂一呼,有野心的、有私欲的,都想把李尋真架在那個位子上,成為“李氏應王”的第二面旗幟。

當初順著李氏應王讖言的,已經是王座上的皇族李氏。

晉陽表裏山河,為何不能開創第二個“李氏”?

朝廷的反應也很及時,鎮壓的軍隊開拔而至,甚至出動了悍將柳念之。月餘,反叛平定,李尋真自刎,盧元禮不知所蹤。

蕭恪根基不穩,在佛國的遍地屍骸裏,他仿佛看見了許多迷茫的游魂,和再難見到的那個人。

原來那一面就是最後一面啊。

而後,盧元禮因病去世,具體說來,應是遭逢巨變後,心力交瘁,整個人迅速垮了下來,打不起精神一心求死。死後遵照遺願,將自己埋在落翮山的槐樹旁。

那兒有一座已經被焚燒過的行宮。

初見處亦為吾魂歸處?還是魂歸故裏?蕭恪永遠無法知道了。那個人有沒有喜歡過他?還是說將自己的心意很好地扼殺在了遇見阿簡之後從不提起?

蕭恪只知道,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永遠在擦肩而過。

……

“您……對我父親……”盧蕤聽完這個漫長的故事,難以置信,“我不敢相信。”

“確實如此,往事也隨風飄散,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蕭恪抿了口水,“你不用怕我,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

“您先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您會那麽討厭我母親?”

“你不恨?”

“不恨,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是她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那您呢?”

“啊,你可以理解為我看不起她,所以才說了那些話,畢竟我和她身份懸殊,而她確實得到了元禮的全心全意,也可以理解我嫉妒她,歪曲很多事實。她沒說錯,我一直都不懂元禮,為什麽人人應該平等?我一生下來就是眾星捧月,現在你告訴我,我和一個歌姬一樣?”

盧蕤:……

確實如此……盧蕤可以理解,森嚴制度裏,位高權重者總不願意和卑賤之人相提並論,因此李尋真和父親才是兩個異類。

“我現在已經把我能說的都說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安排,我想把郁累堂交給你。”

盧蕤松下的脊背瞬間繃緊,“什麽?”

“你需要這些。”

郁累堂就是陸修羽遍尋無跡的反叛勢力,現在要如此輕易回到盧蕤手裏?盧蕤想象著自己手裏有一把鮮血淋漓的刀,下一刻他也變成了蕭恪那樣的劊子手。

半晌回過神來,“為什麽?”

“你敢說你不需要?”蕭恪笑著搖了搖頭,“陸修羽一直想找到我然後殺了我,若是沒有我早年培養的郁累堂,恐怕現在早已死了千百次。小蘆葦,這是亂世,有沒有刀是一回事,有刀用不用是另外一回事。”

盧蕤眼皮直跳,咬緊嘴唇,“好,我……答應。”

蕭恪一手放在他肩膀上,“這就是你和你父親最大的不同。不過,也正因如此,我才會……把元禮當作唯一的例外吧。”

“那晉陽的田宅是您給父親的?”

蕭恪噗嗤笑了出來,“對啊,我還讓人時時灑掃看顧,你父親從不攢錢,你年紀都這麽大了還沒娶上媳婦,他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

盧蕤:……

“不勞叔叔費心,我已經有意中人了,正愁自己光桿一個什麽也沒有只能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那我就笑納啦。”

蕭恪頗為寵溺地笑了笑,“你倒是不推辭,不給我來個三推三讓。”

“啊,不是,我是想,反正您還在,我呢頂多幫您算算賬領一份工錢,晉陽的宅子,我就當是您家大業大隨手一贈,客氣什麽。我有信心,郁累堂在我手裏肯定能越做越大,補足您贈予的那點兒。”

也可能是見多了生殺予奪的人,盧蕤看見蕭恪後,曾經的畏懼減少大半。

同時心想道:看來我真是容易被危險吸引。

暗潮洶湧,波譎雲詭,盧蕤從識字起,接觸到的世界就和旁人不同。沒有沈穩靜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刀光劍影似乎一直伴隨著他。

他甚至會主動深入險境——許楓橋不也是?

“你父親倒是聰明,自己有才能不用,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你。你這麽擅長算術,是他教你的?”

盧蕤搖頭,“不……是我自己學的。父親喜歡吹笛子彈琴,想教我,我說這種東西學好了容易被人宴會上拉來充數,我不想被人看來看去。”

蕭恪:……

“你跟你父親還真是完全不一樣。”蕭恪道,“他一直在逃避,這輩子只想做個逍遙閑人,甚至想過弄個度牒做道士做僧人,被我嚴詞拒絕了。”

“還真是,父親跟我說,要不是我,他已經是得道高僧了。小時候還很內疚呢,以為是自己斷了他的求道路。”

“你沒有逃避。”

盧蕤不知怎麽說才好,他和父親最大的一點就是功名心,父親嗤之以鼻的,恰恰是他汲汲營營的,為此頭破血流也不在乎。

可能就沈淪了那麽……一年多?李汀鶴一句話,直接讓他的傲骨打碎再次重塑。

“窮啊。”盧蕤冷不防來了一句,“再不好好努力,這輩子都住不上二進的宅子!”

“晉陽那個院子是三進。”蕭恪回想片刻,“還有一個花園和池塘,外加三間鋪面,三百畝地。”

所以早點找到蕭恪抱大腿和辛辛苦苦考進士是一樣的?真是豪橫!我怎麽可以和你們這些剝削民脂民膏……

“好,多謝叔叔。放心吧,在我手裏,郁累堂以後會越做越大,我也會著手洗白,讓大夥兒荷包越來越鼓,不幹那刀尖舔血的生意。”

“你不想利用郁累堂報仇?盧家那幾個壞胚子,我現在還沒動手,就是為了等你,還有蕭錯,我讓陸修羽把你拉進燕王府就是為了讓你洩憤,怎麽,聽說你只給了他一巴掌?這不夠吧?”

盧蕤摳著手指,有人給自己撐腰的感覺還真是幸福,“原來一直是您,那女英閣……”

“是我找侯方寧的。包括元暉上山,也是我讓他去的。”

困擾他許久的疑惑終於解開,“那元暉道長是……”

“他是我兄長獨子,你也可以叫他蕭元暉,不過現在還是叫許元暉比較好。我這好大侄兒,非逼著我交解藥救霍平楚,哎……”

“是您……要殺霍平楚?”

“不是我要殺。”蕭恪扶額,“駱明河要殺,我給他毒藥的。”

“那駱明河來幽州也是您的手筆?聽說他正是因為處理流言才來的。”

“是,我基本把所有的變故都算好了,本想著這次剿匪完畢我就金蟬脫殼,去找你,幫你打通關竅回朝廷,誰知道你突然要剿匪,直接打亂了我的布置。”蕭恪無奈嘆了口氣,“不過現在也算是殊途同歸。”

盧蕤忍俊不禁,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如果不是他下決心要做些功業,又怎會和許楓橋單獨相處並最大程度保全霍家寨?

他有功名心不假,但他還是繼承了父親的悲憫之心。

一切弱者,不應被屠刀割舍,世上從沒有弱者就該被拋棄的道理。他即便要報仇,也斷然做不出拿捏別人軟肋趁機欺淩弱小的舉動。

“您錯了,我和您不同歸。”

蕭恪愕然,這句話在盧元禮口中也說出來過。

“我殊途同歸的人,可能只有先考吧。先考恪守道,拘泥於術,非是不能而是不願,茹素終身做盡好事,只想在鄉裏閭閻間做個無拘無束的善人閑人。”

盧蕤前半輩子也算是看盡世態炎涼,那時候他自棄,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想見人。

也正是如此,讓他的心愈加堅定。

“我可能想得更多!說不定千秋史筆會說,盧蕤是個‘大善人’。如果弱者就應該被拋棄,那我曲江案理應死了。救我的是扶危濟困的俠義,終此一生,我也會追隨俠義,哪怕現在的朝堂上,這種俠義已經很少了。”

“好,我剛剛說錯了,你和你父親……還是很像的。”蕭恪心服口服。

一樣的不被理解,踽踽獨行,不忘本心……小蘆葦啊,希望你真的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千裏之外,京師。

入晡後,京師難得下了場小雨。這幾年都是暖冬,臘月無雪。

細雨潤濕土地,臘梅還未雕謝,香氣撲鼻。泡桐花還沒到開的時候,光禿禿的白灰樹幹屹立在庭前。

裴顗在廊下坐著,檐下雨幕斷斷續續,如水晶簾,四處彌漫著水洇濕後的青草香和黴味,濺起的雨滴,濕了廊下半邊帷幕。

他卷起竹簾,透過被割成一層層的視野,幻想著那個許久未見到的人。

他伸出手去,燈籠漏照下的殘光度過瘡疤遍布的手背,溫柔而又無聲,正如……那個人一樣。

“主君為什麽要住在這處別野?”奴仆突如其來的疑問破壞了裴顗心中靜謐的氛圍,“明日就要出發,自別野出去還得繞遠路呢。”

別野在凈林書院附近,這奴仆還真是不識趣,改日打發去別的院子好了。裴顗對下人素來沒什麽耐心,也不需要有耐心。

“無非是早起罷了,年少讀書哪日不早起。”裴顗起身回屋,桌案上正是盧蕤的那封皺巴巴的奏疏。

他慵懶的神色為之一變,平白多了無限眷戀。指腹摩挲著墨跡,掠過血斑的時候心裏不由得一緊。

等我,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的。

“韓侍禦又給了您一些卷宗,”奴仆從門房處抱著書卷走過來,“說什麽知己知彼……奴聽不懂,主君自己看吧。”

“他倒是不厭其煩。”裴顗不耐煩地閉上眼深呼吸,接過那些在他看來極其無聊的卷宗,一股腦放在桌案邊。

因為桌案上已經平整鋪著一張紙了,裴顗不想讓沾了雨水的卷宗濕到那張紙。

“對我不放心?我畢竟是陛下親自選的人手,陛下什麽意思我能不明白?韓家不過是娶了幾個公主,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裴顗道,“對了,我給段侍禦那封書信你送過去了吧?”

奴仆連連點頭,“今晚就送去了,段侍禦那兒知道是郎君送來的,非常……”

“廢話少說。”裴顗低頭整理卷宗,“你先下去吧,明天交了鑰匙牌子,領了工錢,去大房院子裏,我會跟大哥說的。”

意料之中,裴顗脾氣本就奇怪,能在他身邊伺候時間長倒是怪事。不過好在裴顗發工錢,奴仆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人一走,裴顗躺在床上,合上雙目,面前是盧蕤遍體鱗傷的模樣,和自己那雙束手無策的血跡斑斑的手。

更生,又過了一年,一切還好嗎?欺負你的人,我已經找人去處理他們了,盧修己、盧虛己,一個也別想逃。

段聞野不出手,我回來後也會替你處理他們。

明日就要出使了,好想……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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