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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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的小鎮並不大,中心區圍繞教堂有些商鋪,住處沿著山和森林分布。宋玉階住的地方離小鎮大概十五分鐘的車程,走路得半個小時遠。當時他並沒有告訴顧蘭庭確切地址,顧蘭庭來之前雖信誓旦旦,還少帶了厚衣服,是打定主意要賴在宋玉階身邊。只是他真的要見到宋玉階時,還是在火車上訂了小鎮上的小旅店,他哪裏敢多打擾他。

厲鳴朗上的駕駛位,顧蘭庭理所應當坐在後座,此刻從後面擡頭便看到兩個人的側臉。他在黑暗裏抿著嘴,一心看著窗外。

顧蘭庭做好各種心理預想,見到厲鳴朗時要如何打擊如何威逼利誘也要把他趕走。兩人初次見面也確實沒給對方好臉色,厲鳴朗例行公事般上來便說替宋玉階接他,顧蘭庭冷眼打量卻也看到對方大衣被雨淋濕了不少。

車上氣氛像外面刮的風,宋玉階心思敏感自是覆雜,顧蘭庭和厲鳴朗更是不把對方放眼裏。宋玉階如坐針氈,整個人都在冒冷汗,越想只越覺得自己太優柔太感情用事,才會造成這樣不堪的局面。他喉嚨湧起腥苦,一時忍不住幹咳,拼命捂住在車內也噪響不已。顧蘭庭握緊拳頭,克制住要安撫宋玉階的沖動,生生聽著他從幹咳到幹嘔。厲鳴朗猛地將車停到路邊,出手輕拍宋玉階的背。

顧蘭庭僵直的身子一點點倒在椅子上,他捂住眼睛輕出了口氣。厲鳴朗的低哄一陣陣傳來,顧蘭庭聽在耳裏心裏絞痛,卻一言未發。他知道厲鳴朗並未在他面前便刻意和宋玉階親熱,是出自真的關心才溫柔備至。他問的每句關懷都是顧蘭庭藏在心裏很久,卻再沒立場說出的話。那是只有疼他惜他,才會在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莫大珍惜,此刻厲鳴朗和顧蘭庭竟難得心思一致。

厲鳴朗要替宋玉階解開安全帶,宋玉階卻微微搖頭,好不容易才停止咳嗽。他聲音沙啞的說:“先回家吧,還得收拾客房。”

厲鳴朗給他攏了下衣服:“三兩下的事,我一個人就行。”

宋玉階還是堅持:“回去還要弄柴火燒熱水,你一個人弄到什麽時候?”他語氣有些不耐煩,顧蘭庭卻聽出這話裏,凈是對熟悉的人才會有的蠻橫嫌棄。他能聽出,厲鳴朗自是也能。

厲鳴朗輕笑:“昨天你千叮嚀萬囑咐,我今早就都準備好了,回去就能用熱水。”

宋玉階皺著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嘴硬:“真的?”

厲鳴朗忍不住摸他微濕的頭發:“你這病一場,倒是孩子氣了不少。”

顧蘭庭縮在後座的角落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連呼吸都微不可聞,明明話題圍繞的和他息息相關,他卻寧願自己不存在。宋玉階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雨水的潮濕滲透進他的呼吸裏。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對自己一貫的疏冷,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候他們也形同陌路。陌生的是他如今面對另一個人展露的驕縱依賴,不堪一擊的脆弱敏感,他和他夫妻這麽多年都未擁有過的宋玉階。

顧蘭庭看著窗外被雨滴打碎的影綽燈光,竟一時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只覺得一顆心浮浮沈沈和外面縹緲的照明無甚區別。

厲鳴朗轉頭對顧蘭庭說:“抱歉,久等了。”

顧蘭庭低聲說:“是我打擾你們了。我定的酒店就在鎮上,我就在這裏下車吧。”

厲鳴朗去看宋玉階的神色,顧蘭庭能不在家住再好不過,他是千萬個不想他們有機會多相處。宋玉階靠在椅子上微閉著眼,過了一會兒才很堅持地說:“你把酒店名字告訴我們。”

顧蘭庭定的其實就是個小家庭旅館,此時接近深夜,他們等了很久店主才來開門。旅館雖小卻暖氣很足,他們三個男人走上樓梯都要側著身子。再加上托著行李,三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宋玉階走在中間,顧蘭庭細細盯著他的狀況,看他鼻尖發紅還呼著熱氣,整個人軟綿綿隨時能倒下的樣子。顧蘭庭皺著眉,一手拿著行囊空出一只手悄悄托著,又怕宋玉階發現便只能停在空中。倒是厲鳴朗轉頭發現宋玉階異樣,伸手卻讓他勾住自己的尾指。顧蘭庭將兩只交疊的手看得清楚,而他自己那只欲伸不伸的手在暖氣底下也漸漸冰冷。他低頭空抓了把宋玉階垂下來的手,像是一出自導自演的戲。

厲鳴朗走在最前便順勢把門打開,誰料大概是店主睡糊塗了,給錯了房卡。厲鳴朗熟知德語,主動提出去更換房卡。顧蘭庭點頭輕聲致謝,站在一旁的宋玉階擡頭看了顧蘭庭一眼。顧蘭庭許是剛剛為了擋雨又戴起了帽子,此時才閑下心思將帽子摘掉理著淩亂的頭發。宋玉階看著他瘦削的側臉,也不知是否路途疲憊,與印象中不大一樣。他本以為因著厲鳴朗的事,顧蘭庭免不得大鬧一番。是他們真的太久沒見顧蘭庭變了很多,還是他們全然是陌生人了,這樣的顧蘭庭太不一樣。

宋玉階有些恍惚,一瞬間竟沒有和他面對面的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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