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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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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 9 章

唐萬裏帶著校長和老師們漫步於他的花廳,細細品味著其中的盆景。花廳內室懸掛著多幅書法和畫作,既有當代名家大師的傑作,也有裝裱精美的羊城風景印象畫。另一張桌子上,竟還有幾幅尚未落款的人物典故畫,筆法嫻熟,線條流暢,人物的表情和動作刻畫得栩栩如生。

唐萬裏微笑說,“你們猜這些是誰畫的?”

劉校長看旁邊略使用過的筆墨,笑著問,“這些都是唐老您自己的大作吧?竟未聽說過唐老還有這樣高雅愛好?”

“也就這幾年,學著寫幾個字,畫畫我不行。我們大老粗沒文化。”

方源在旁邊小聲補充:“這些畫是唐曄同學的習作,獻給祖父過目賞玩的。”

校長感嘆:“唐曄同學頭腦聰明,還有這麼好的藝術天份啊!”

唐萬裏嘿嘿兩聲,擺擺手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引著衆女士到門前的枇杷樹下品茶,親自為每位老師斟上一杯翠綠如玉的龍井茶。老師們輕抿一口,頓覺神清氣爽。

唐萬裏微笑著問道:“此茶如何?”老師們紛紛點頭稱讚,表示這是他們喝過的最鮮的茶。

“鮮!您說得好!老頭子我倒不太像周圍一些老友記,喜品醇香的紅茶;我最好這一口,清新淡雅,充滿生機活力。”小老頭兒紅光滿面,微笑著說,“年輕人有朝氣,有才氣,就像這茶,清洌鮮活。”

“我咋不覺得您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一把嘹亮而清脆的聲音從一進到二進的門口處傳來,隨即,一個穿著牛仔夾克、淺色寬松運動褲、半長的頭發挽在後腦勺,額頭上卻紮著條鮮紅色發帶的高瘦男生大步走了進來。

老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位是?”進門這麼久,她們主動提了兩次讓她們牽腸掛肚的唐曄同學,都被唐萬裏輕輕帶過。而剛進門的這個孩子與唐曄的身高相仿,眉眼與照片裏的唐山海有八分相似,大氣而英姿颯爽。

只見男孩站在走廊上,揚起臉笑著對唐萬裏叫道:“爺爺!”

唐萬裏眉開眼笑,對她們三位說:“我大孫子,唐天!知行中學的。”正想讓他向三位師長打招呼,門外又走進了幾位少男少女,其中兩位,幾位老師熟悉得很。

“這幾位就是你們學校的老師啊?”唐天笑著問何嘉南和袁雅維。

何嘉南有點兒緊張地對自家校長、主任們問好,袁雅維則飛奔到馮老師身邊挨著她站著。昨晚上她才把在辦公室裏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自己爸爸,今天就又在這兒見到主任和老師,小小的心立馬虛了。

唐家的長房長孫唐天自顧自說道,“我當時也報考了省實,只是你們沒有收我而已。現在看來真是幸運了,我弟性格這麼文弱,也能被整成這樣,要是給我,上學一個月說不定就被開除了呢!……嗯,也可能是我把學校給鬧個天翻地覆?你說是不是,何柏文?”

旁邊同樣高的男生模樣雖然俊朗,卻嘻皮笑臉,和何嘉南有幾分相像。

跟著他們進來的方源連忙介紹到:“老爺,這位是本地文化館館長何東家的公子何柏文,二少爺的同學。這一位是何東館長胞弟、大學物理學院何西院長家的公子何嘉南。這一位小千金,您猜是誰家的?袁處長的千金寶貝。他們兩位是三少爺的好朋友。”

“哎呦,原來是袁小友家的小千金啊!來來,讓爺爺看看!我可是看著你爸爸成長的,現在連他女兒也這麼大了。何東館長之前也有過一面之緣,倒是沒機會見過何西院長。歡迎孩子們過來玩!”

何家兩兄弟禮貌地應對著。

“爺爺,你們聊些啥,也說我聽聽嘛!我就看看他們現在打算把我弟怎麼著!”唐天一屁股往桌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

“沒規矩!學著你弟一些!”唐萬裏假裝呵斥道。

“原來你喜歡他那任人宰割的調調呢?”

“你可別煩了,我和老師們聊天呢,進去進去。”

唐天撇了一下嘴角,便招呼三位朋友大踏步的從他們身後經過,進入內院。

三位女教師見的孩子多了,但剛才見到這位唐家的長孫,給人的感覺與唐曄同學差異可太大了。

許是看出老師們心裏的疑惑,小老頭兒微微笑著說,“我呢,向來不向別人訴說家裏的事,但既然是我家小孫子最親近的老師們,剛才又與各位相談甚歡,我也向各位袒露心事:小曄這孩子出生時早産,一出生,手掌那麼大,連內臟都沒發育完!多年來身體一直不太爽利。本來只要一直養著他也行,畢竟也就多張嘴吃飯。好不容易長大了,長開了,強壯了,我們把他放去見見世面。他回來跟我們說,老師們可關心他了,不但教他知識,還教他怎麼夾著尾巴低頭做人,還替他著想,怕他以後初中沒畢業、找不到工作呢!我一聽就樂了,我們以前不都這麼過來的麼!讓孩子們多受點委屈,應該!要不這溫室裏的孩子們都不知道這社會有多現實呢!只是啊,我這孫子動不動就身體不適,從個巴掌大小,養到現在和我差不多高,看到他蔫巴巴的回來,小老頭我也不好受。其它的,你們夾在中間,不難為你們。”

“……只是,也可以回頭想想,這孩子要不是我唐萬裏的孫子,昨天孩子也沒發病,就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再把他普普通通的工薪父母叫過來,把那番話說一遍,是否有些人就輕易如願了呢?”他傲然說道。

李主任不死心地問道:“唐老先生,不知您身邊有沒一位姓劉的先生?”畢竟周四晚,是她與這位自稱是唐曄監護人的代理通過電話。

小老頭兒回想一下,說,“有事您直接打他爸的電話,還有我們這位方總的。”方源連連點頭。

教師們都唯唯諾諾的不敢再多說話,這一下子又是他媽媽的代理,一下子又是他爺爺的代理,看來這些大家族的關系也挺覆雜的啊。

唐萬裏反而沒太糾結這件事,提了這一嘴,又繼續暢談他的綠茶,再說到他們的集團的人文關懷、細說到進行了二十多年的青少年扶植計劃,因為都是與教育界相關,劉校長也用自己的在教育界耕耘多年的觀點附和了他。

方源從內院走了出來,安靜地站在唐萬裏身後。

唐萬裏問走,“小曄起床了沒?”

“剛已起來,和二少爺及小朋友們正用早餐。”

又問:“東西已經送過去給他了?”

“已經奉給三少爺了。”

唐萬裏喝完杯子裏的茶,拍拍手,“走,看看孩子們去。”

五位大人穿過月亮門、走進晴園時,幾位孩子在魚池上的亭子或坐或站,或吃點心或餵魚。亭子居中站著位穿著紫袍的纖瘦少年,正垂首輕撫桌上的一個木制長形盒子,似是一床弦樂器。

少年擡右手,輕輕或勾或挑,這弦樂器發出的聲音不大,卻餘韻悠長,少年逐一試了七根琴弦,又一劃而過。絲弦柔美的震動似乎撩起少年彈奏的興致,他一振兩袖、坐下來正準備開始彈奏,這時,倚在亭邊、剛好吃完嘴裏點心的何嘉南來了一句:“剛才說,這琴要幾百萬?!”

紫袍少年擡起的手一頓,又慢慢垂了下來放回膝上,輕聲笑著答了一句話。

何柏文不由得對堂弟叫道,“妖,你別那麼煞風景!”

唐天也叫著,“小曄,別理他。”

這時,拿著手機準備拍視頻的袁雅維見到月亮門外進來的老師們,她叫道:“老師!”何嘉南也站了起來。

剛才背對他們的紫袍少年站起來,悠然轉過身,環視了他們衆人,又垂下眼簾,稱呼道:“校長好,主任好,馮老師好。”說著,緩緩走向自己祖父。

看到這孩子臉上已有血色,劉校長放心不少,“唐曄同學,昨天聽李主任和馮老師說你突然不舒服,我都擔心死了,你是我們學校的尖子生,重點培養對象……”劉校長又想起這裏還有位院長公子和處長千金呢,又補充道,“還有何嘉南和袁雅維。你們三位都是學校重點培養的尖子生,出現什麼情況,我們當老師的都很緊張的。”

唐曄低頭含笑,並不答話。

倒是唐家的長孫唐天,先是很不給面子地跺著腳哈哈大笑了幾聲,一激動踢到石凳子,又嗷嗚了一聲對著好友哭喊:“想撿軟柿子捏,結果被大石頭磕到腳趾頭了,好疼!”

他又對著祖父叫道:“老爺子,您說,不能到處跟別人說自己是您家的娃,我倒無所謂啦,就我弟這小身子骨,能讓人拿捏幾把?”

唐萬裏斥責他,“沒大沒小!”又輕輕拍了拍唐曄的手臂,“小曄,看到這琴,喜歡嗎?”

“祖父所贈,無論何物,皆甚愛之!”少年偏著頭低聲答道。

這時學中文的馮老師很驚喜地走上前去看了看,“這是古琴?真正的古琴?唐曄,你還學過這個呢?”雖然與這孩子的隔閡還未完全消除,但她平時在孩子們那兒,口碑還不錯。

唐曄也向著琴走了回去,微笑地回答她:“沒有,自己隨便彈個響而已。”

“好想摸摸——”馮老師剛伸出手,方源忙說,“此琴名為‘流光’,出自初唐,歷史悠久且極具收藏價值。前兩個月唐老先生以高達九百萬的價格成功競得此琴,原本計劃於春節期間贈予小曄少爺,以表心意。然而,鑒於昨晚的特殊情況,唐老先生立即決定提前將此琴呈上,以期能夠撫慰小曄少爺的情緒。”

馮老師嚇得縮回手,很直接說,“媽呀,這麼貴,弄壞了賣了我都賠不起!……流光,和你的名字很配呢!”

唐曄笑而不答。

“彈一下給老師聽聽好不好?” 馮老師對少年賣了賣萌,趁機走到袁雅維身邊。

唐曄轉身對唐萬裏致意,“承祖父盛情,曄兒感激不已。今美物在側,心向往之,欲以‘高山流水’試之。”

“嗯,好!”唐萬裏徑直走入亭中,坐到自己長孫唐天身邊。方源引劉校長和李主任也進入亭中,請各位在亭邊美人靠上就坐之後,又回到唐萬裏身側。

只見紫袍少年端坐於古琴前,擡手振袖,雙手輕撫琴弦,靜靜地感受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歷史沈澱。下一瞬,手腕輕擡離琴弦,先是一記“抹”音,如微風輕拂水面,輕柔而悠揚;接著是“挑”與“勾”的交錯,仿佛山澗流水跳躍,清脆悅耳。他右手時而輕挑,時而重剔,如同溪水潺潺,又如狂風驟雨,抹、勾、摘、拂,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仿佛與琴弦融為一體;左手則時而按下深沈的低音,時而滑過清脆的高音,時而吟唱出高山的雄偉,又猱出流水的柔情。

隨著他雙手在琴弦上跳躍,《高山流水》在指尖綻放。悠揚的琴聲如泉水般流淌而出,仿佛將這院落帶入了一個遠離塵囂的仙境。

周圍一圈人被這美妙的琴聲所吸引,神色各異。

唐嘩左手邊,唐天和何柏文閉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琴曲之中,仿佛被那高山流水的意境所牽引。

何嘉南坐在堂兄身邊,唐曄的左側後方,他雖然對曲子感受不深,但就是莫名感到震撼。

唐萬裏坐在正面看著唐曄,就像看著自己最滿意的作品,每一次低眉順眼、每一次的擡腕落指,都牽動著他的心弦。

曲終,少年輕輕收回雙手放回膝上,擡頭含笑問祖父:“這一曲高山流水,可能入您的耳?”

唐萬裏幹笑一聲,先是不答話,停了一秒才拍手叫好。

看唐萬裏對這孩子的疼惜之情,劉校長微微笑著對旁邊的李主任和馮老師說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李主任也勉強擠出:“餘音繞梁,唐曄同學當真多才多藝啊”的讚嘆。

中文系畢業的馮老師說:“《高山流水》,相傳是由古代琴師俞伯牙所創,他在山間彈奏時,偶遇知音鐘子期。琴聲如高山般雄渾,如流水般潺潺,兩人因此結為莫逆之交。唐曄同學,剛才聽你所奏,琴聲初時如高山清風,意境非凡,不過好像……”說到這兒,她闊腿褲下的大腿卻被坐右側的李主任擰了一把,她醒悟過來,人家爺爺都說好,你個什麼東西敢亂講!馬上改口說:“你的琴技真是爐火純青,如行雲流水,妙不可言啊。”

少年挑眉,起身,對自己學校各位老師晗首道:“師長們謬讚。”

袁雅維絲毫不掩飾對這男生的愛慕,一邊收起剛錄像完的手機,一邊說:“帥!彈得太好看了!”

與她隔著走廊相鄰的何嘉南卻說,“好是挺好,但我總覺得前天在你家聽到的那首,彈得更好,渾然一氣。這首嘛,我不太會欣賞。”

“哪首?”

“就是我覺得……很像那些古裝劇裏那種用琴殺人的場景那個。”

“廣陵散吧?”

“是吧?我覺得那一首是不是練得更多更熟些。”

“你還會彈廣陵散啊!能否讓我聆聽一曲?”馮老師對自己這學生的景慕之情已溢於表,似乎已經忘記自己來這裏是所謂何事。

唐曄卻起身,恭敬地垂首對師長們說:“抱歉,昨晚休息得不好,已有些疲累,先失陪了。”

劉校長和李主任急忙客氣地回應。隨後,三位教師在方源和袁雅維的陪同下先離開了園子。

這邊,唐天問自己好友,“怎樣,你覺得我弟剛才那曲子彈得如何。”

何柏文說,“嗯,我覺得,有點兒奇怪。高山流水按我的畫面應該是泉水淙淙,卻給我一種‘瀑布砸深潭,還有一群鴉’的感覺。怪!”

“哈哈哈哈,你這是什麼形容詞!”何嘉南笑倒在旁。

“我也覺得。本來作為宮調代表之一,曲子通常展現出一種悠揚沈靜、淳厚莊重的風格,卻中間插了一段變了節奏的羽調。這什麼作曲啊,國樂雖然我也聽得不多……”唐天也摸著下巴。

“後面又變回泉水叮咚,這曲子,反正我爸沒給我聽過這版本……我總覺得在哪聽過這中間幾個樂句……”何柏文撫著額頭。

“平沙落雁?”兩個男孩同時驚叫:“是嗎?你把平沙落雁給插進去了?”“小曄,你太頑皮了!”

“哈哈哈哈哈!……高山流水覓知音,知音不在誰堪聽?焦尾聲斷斜陽裏,尋遍人間已無琴。”唐曄看著大人們走出去的方向,沈聲緩緩念著。

袁雅維和何家兄弟在雲山大宅陪他們兩人玩到下午,唐曄逐漸開懷。

朋友們擠出白天時間過來探望,已屬難得,見天色不早,唐天也對祖父說:“呃,今晚要回去跟舅父舅母吃飯,他們明天回M國……”

唐萬裏瞪了長孫一眼:“小沒良心的,趕緊滾!”

夕陽西下,水池上幾株枯枝掛著幾片殘葉,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增添了幾分秋末冬初的蕭瑟。

適才數人笑語盈盈,轉眼已剩紫袍少年獨坐於亭中。

他閉目凝神,修長的手指沿著琴弦輕撫古琴。隨著自己心境沈浸,指尖輕挑,絲弦之聲緩緩響起。起初,聲音輕柔而細膩,如失魂的怨女的低聲啜泣,傾訴著無盡的哀怨。

唐萬裏在琴聲的引導下緩步踏入園中,小心翼翼地不發出絲毫聲響,他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少年投入演奏的身影,而又閉目傾聽,臉上流露出深沈的思索。

隨著少年右手在琴弦上的流轉,老人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腦海裏仿佛出現了一個孤獨的怨女。他也感受到了被囚禁的影子心中的憤怒、不甘與期盼。

隨著曲調的深入,少年的雙手在琴弦上跳躍得更加頻繁,每一個指法都恰到好處,與琴聲融為一體。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琴聲在空氣中回蕩,餘音緲緲。

唐曄緩緩睜開眼睛,偏頭望向老者。而他的祖父則依然閉目沈思,仿佛還在回味著那曲中的哀怨與情感。

“不錯,用這絲弦琴,配上你的指法,倒是將幽怨悲涼的情調表現得絲絲入扣。”良久,唐萬裏讚嘆道。

“爺爺,我……自覺在演奏時確實未能完全沈浸其中,尤其在情感流動和細節處理上似乎還有些生澀。適才還恐汙了爺爺的耳。”唐曄對他露出一個討巧的甜笑。

“心不靜,人不寧。心手合一才是至高境界。你目前欠缺的並非僅僅是技巧上的磨練,更重要的是心境的沈澱。”唐萬裏看向池中殘荷,並沒有與他目光相接。

“曄兒定當銘記祖父教誨,用心感受,用情操琴,至那琴韻直達人心。”男孩向祖父走了一步,輕聲求道:“只是不知,祖父可能給予曄兒這番餘裕?”

“來日方長!多練練,過些時日,心定了,再來彈奏!”唐萬裏站起來,並未再看他,步出晴園。

“我明白了,謝祖父訓誡!”他身後,唐曄緩緩閉上幽藍雙眼,極力隱去目光中流轉的失望之情。

唐萬裏擡腳離開晴園,甫一出月亮門,便低語道:“長門怨。嘿嘿,好大的委曲求全!”

方源正在另一側候著他,聞此話,眼中閃爍著覆雜的情緒,便問道:“老爺既聽出三少爺琴中之意,又得知其心聲,為何不護佑於他?”

唐萬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深邃。他緩緩道:“方源啊,你知這世間,委曲求全乃是常態。他初涉人世,年輕氣盛,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今日我已對他施以援手,又以名物相贈,他理應知足。”

方源說:“恕我直言,小曄少爺未及舞勺之年,本就當依托家中長輩……”

唐萬裏哼了一聲,“正是年且尚幼,為區區小事即卑躬屈膝。似犬搖尾乞憐人,誰知心海藏波瀾!”

月亮門另一側,唐曄靠在墻邊。剛才唐萬裏與方源的對話,一字不落聽在他耳中。

他覺得今天這魚池子裏的水怎麼這麼滿,稍微再多一點,就要淌出來了。

周日上午,人們剛從睡夢中驚醒,微博熱榜首位便被一條爆炸性熱搜占據:“教育局某官員涉嫌違紀,長期包養情婦,並利用下屬掩蓋行蹤”。這條熱搜還附帶了長圖及一篇情感豐富的小作文。

當時微博正逐漸興起,此文一經曝光,立即引發了廣大網友的熱烈關註和討論。至下午,該官員所在單位迅速回應,宣布已暫停其職務,相關機構也表示已介入調查。

唐萬裏步入晴園時,紫袍少年已早起餵魚。

“你做的?”

“爺爺,您怎麼會有此一問?”

“呵呵,這時機那麼好,要說不是你做的我還不相信。”

“那您已經認定了,又何必來問我?”

“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自幼博覽群書,這種道理怎麼不明?”

他看著祖父,忽然笑了:“曄兒知錯了。下次當謹遵祖父教誨!”

少年心裏自嘲:一介搖尾乞憐之輩,您還望其光風霽月?不過是狗急跳墻罷了!

周一早上,省實的同學們回到教室後,紛紛議論紛紛:“聽說梁小貝的叔叔被停職了。”

有人疑惑地問:“不是只是暫時停職嗎?”

另一個同學則猜測:“這麼大的事,如果是真的,恐怕……”那同學在脖子上比了一個哢嚓的動作:“回不來了……”

唐曄從教室後門低調地回到班裏,但他的身影圃一出現,班裏衆人霎時安靜了下來。

而後,更小聲的耳語響了起來:“上周五來接他那個人可是萬裏地産的二把手!”

“都說他非富即貴了。”

“看他平時用的東西就知道家裏有很有錢,他9月底才給宿管阿姨沒收過一個平板,前些天我見他還敢帶平板來學校。”

“平板算啥,知道他那臺自行車是什麼牌子的、多少錢嗎?”

“用庫裏南來接小孩的家庭,難道沒那個錢?”

“如果他是唐家的小孩,那一切就不奇怪了。”

“什麼不奇怪?”

“成績啊!可以請特級家教來輔導吧,每小時一兩千塊錢那種海澱名師。”

“笑死了,這算什麼?整個南方一大半的地皮都是他家的,別說輔導老師,學校都給你買下來,還用學習?”

“那他的月考成績,從來都是滿分啊!”

“你連學校都能買下來!還怕考試?”

“那數學比賽怎麼說?”

“所以不就是說要查他成績嗎?”

“不會吧,我還以為是因為他得罪梁小貝,教育局才說要查他成績呢?”

“因為得罪校內老師而被取消比賽成績?!也是損害了自己工作單位的名聲啊,我覺得梁小貝不至於吧。”

教室裏彌漫著一種非常奇怪的氣氛,讓身在其中的袁雅唯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好。這時候,早訓的鈴聲響起。同學們三三兩兩下去排隊。

“真好! 他又不用去!”

“特權階層唄!”

“你別想了,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唐曄站起來,從窗戶裏看著樓下的人群。

馮老師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唐曄,前兩天,老師讓你很失望了,是嗎?在你眼裏的老師,為著兩餐,在努力說服你接受本不屬於你的委屈;又為著‘唐萬裏’的大名,而對你唯唯諾諾。”

“……對於你,詩詞歌賦是興趣,順手即可拈來;而對於我,卻是吃飯的家夥,是,我、我們大多數人是為了衣食住行而拼命,為了保住既有成績而擔驚受怕。但,你有沒想過,我們所崇敬的‘唐萬裏’三個字,也是他老人家幾十年如一日的積累,並非一蹴而就。

你的生活條件遠勝於我們,已經生在羅馬,不需要再營營役役;你本人也有這麼聰明的頭腦,那你有沒想過,既已站在了巨人肩上,目光就應投向星辰大海?

我一直都相信你沒有作弊,也一直相信時間和你的誠信會給你清白。”

唐曄沈默片刻,問道:“老師,您難道不問我關於梁小貝叔叔的事嗎?您不懷疑那是我做的嗎?”

馮老師淡淡回應:“梁叔叔的事情是誰做的,與你何幹?重要的是你自己!你的家庭為你做了什麼,那是他們的事。”

馮老師走遠後,唐曄低聲自語:“那就是我自己做的啊……”

在同學們的猜疑與指指點點下,唐曄的日子變得如履薄冰。教育局沒人再來調查他的數學競賽結果,而他的優異成績竟成了他的沈重包袱,同學們懷疑的眼神如同利劍,隨時刺向他。

下課鈴聲響起,他不再與何嘉南結伴玩耍,而是獨自坐在座位上,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午餐時,他總是等到飯堂快要關門,才匆匆去吃點什麼,或是簡單買個面包,獨自在天臺上度過午休時光。

天臺成了他唯一的避風港。那裏空曠無人,只有偶爾飛過的鳥兒和飄過的白雲。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裏,任由思緒飄飛。

何嘉南幾個人倒是經常硬拉他去空中花園打乒乓球,但他毫無興趣,不想駁了好友的面子,只靠在欄桿邊發呆。

樓下,剛從飯堂裏走出來的人群三五成群,有些人在散步,有些人趕緊沖上樓梯想搶占閱覽室,有些人一吃飽就開始打籃球,有些人圍在公告欄前面,還有幾個人拿著募捐箱攔截著剛從飯堂裏出來的人。

緩步走上樓梯的三三兩兩的女生在聊:“剛才究竟募捐給誰?我沒看清。”

“初三2班的梁一民師兄,紅紙上不是寫了嗎,他媽媽得了重病,要花好多錢呢!”

“我知道了,初三的大學霸嘛,長得又高又帥!”

“可惜不富!”

“何止不富,家境簡直是赤字。媽媽得這種病,都不知還要花多少錢,捐幾十、一百,杯水車薪而已!”

“以為人人都有上千億身家咩!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她們在走廊上漸漸走遠。

……

Nuit,你說,要是唐晚星,他會怎麼做?

你當然不會知道,你只是個AI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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