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袖子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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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電影院,外面華燈初上,雨還淒淒瀝瀝地,可是小了許多,一個街口擺攤的在賣傘,傘面收起來,看得見上面的花色紋飾。

一對母女走過去在攤前停下,小女孩七八歲,頭發用一根長長的紅繩繞著紮起來,幼稚的可愛。

那年輕母親呢,微笑著看向小女孩,"你喜歡什麽顏色,自己選一個。"

女孩一眼挑中一個藍色的,憂郁的冰冷的藍,年輕母親不中意,嗔道:"女孩子該要個紅色的,幹什麽要藍色呢。"

然而小女孩還是固執地要那一柄藍色傘面的傘,這年輕母親溫和地看著她笑,這時候路上一個搖驚閨葉的走過,趁著小女孩不註意,這年輕母親還是換了一柄紅傘。

驚閨葉的搖晃叮當聲吸引了小女孩,理所當然地,她沒發現母親的舉動,等到搖驚閨葉的磨刀人遠遠地走了,她才回過神來,一看,一柄紅傘,撐在母親手裏。

那年輕母親說著:"走呀,看什麽呢,今晚想吃些什麽,我帶你去買。"

小女孩稚氣未脫地,有些不高興:"你把藍色換成紅色,你還和我說話。"

那賣傘的人聽了笑起來,實在是覺得這女孩子有些可愛,一派孩子氣。

白文卿和徐淮宣路過,看見這一幕,心裏倒為這小女孩子憂愁起來,這樣可憐的小孩子多麽地多呀!自由!自由!小孩子永遠沒有真正的自由,而等到長大了,或許會有自由?

代價一定慘重的,他們這時候又想起鐵寧來。

他在北京怎麽樣了?過得好麽,啊是啊,他是回信來了,白文卿想著,信上說了什麽?

總還是些喜氣話,鐵寧一直便是這樣的性子,倒不是什麽故意報喜不報憂的意思,而是他天生便是蘇東坡那般的樂天派。

踏在積水的路上,徐淮宣忽然開口:"你和剛剛那幾位朋友,玩得很好麽?"

白文卿怕他又生氣,斟酌著用詞:"不算太好罷,一共只見過幾面。"

"哦。"徐淮宣慢慢走著,漫不經心地說,"那麽,是泛泛之交?"

"……是吧。"

徐淮宣說著:"我倒不喜歡泛泛之交,其實交好的朋友,有一兩個也就夠了。"

白文卿訕訕地,不知道說什麽。

徐淮宣末了一句:"我感覺我交好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白文卿聽了這句,只覺詫異,他萬沒想到徐淮宣說出這話來,同時又覺得這話太言重了,不懂徐淮宣何以這樣想,因為一一其實徐淮宣身邊的朋友也是很多的。

白文卿驚疑著,只說:"並不是只有我一個,像名票蘇少爺,他與你之間也一直交好……"

徐淮宣笑了一笑:"他和我也不過是聊得來,但能說心裏話的朋友,我只有你一個。"

"所以,"徐淮宣笑著說:"我真不喜歡你身邊圍太多人,我朋友太少,你朋友太多,我看你和別人說話玩鬧,我真不高興。"

白文卿忙笑說道:"那麽我以後一定註意,今天是我錯了,別生氣了罷?"

徐淮宣笑笑,也就不再就這事理論了。

兩人沿路又走了一些時候,徐淮宣忽然在一家銀行門口停下,笑對白文卿說道:"過了春了,得忙著定制年底的戲服,我去銀行裏取錢,預備著交做戲服的定金。"

白文卿微微點頭,"好,去罷,我在這裏等你。"

徐淮宣笑了笑,走進銀行裏去。

按著流程簽署了申請表,又把身份證遞給行員,過了一會兒,他隨著這行員到了庫門前,入庫找到自己的那一號保管箱,開了箱子取了錢出來。

今年的戲服頭面,照例還是交給袖子街上的那位做。

袖子街,顧名思義,總該是和什麽衣服料子聯系在一起,至於為什麽不叫衣服街綢緞街,這其中還有一個緣故兒,因這條街上有一個手藝極絕的裁縫兒,人都叫他王裁縫兒,在街上開一家衣料鋪,眼光極毒,能進他店鋪的綢緞絹絲,清一色都是上上等料。

除了手藝兒,王裁縫兒還有一絕,用他的話來說,他收衣料,最註重的不是布匹質地,而是顏色,這世上顏色太多啦!可真能讓他看入眼的卻沒有幾個,王裁縫兒看上的那些布匹,擺放在鋪子裏,只一眼,就保管讓那些太太小姐們移不開眼。

而她們只能感嘆這顏色好看,卻絕不能找出一個什麽詞來形容出這顏色,即便搜腸刮肚三千字,也只能找出一個劣質的幹巴巴的形容詞,那描述出來的顏色,離衣料的本色還差得遠呢!

這不是什麽詞句字眼匱乏的問題,世上最美的事物本就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

都說作家的筆下沒有形容不出來的事物,哼,照王裁縫兒的話說,你叫他們把那些零零碎碎故弄玄虛的語句全部丟掉,就給我利落說出這一件衣服是什麽顏色,他們保管詞窮!

王裁縫兒賣衣料,也賣成品衣飾,還管定制,什麽裁剪設計啦,繡縫剪補啦,全部由他一手完成,一個月做一套衣服?想都別想兒!什麽叫心血?不耗上大半年時間,那叫嘛心血?!

物以稀為貴,王裁縫兒的戲服既是一件難求,上門來定制購買的人自然就特別多,但王裁縫兒說了,他一年只定制一件戲服,一件頭面,也就是說,他一年只給一個人做一套行頭!

人都說他絕,因為這一年只做一套行頭,擱別的裁縫鋪裏,早把師傅徒弟給餓死啦!可王裁縫兒還是活得倍滋潤兒,這還不算最絕的,最絕的是,他是連續三年只給一個人做行頭,三年以後?對不住,以後?再也不見!

也就是說,假若王裁縫今年是給一個新來的老板做行頭呢,那必須還要連續為他做滿三年,過了三年以後,從此以後就不再為這人做了,這是規矩,可這叫嘛規矩?但這就是規矩!王裁縫兒的規矩一一事不過三。

王裁縫兒賣成品衣飾一一你問他不是趕著定制戲服,怎麽還有時間做成品衣飾賣?

別誤會,他是一年只為人定制一套戲服,可一年裏定制的戲服交工了,剩下的時間裏,通常是年底的時候兒,他也自己隨意做些旗袍、戲服、西裝什麽的,做好了以後,就擱在店裏掛著,等來年春天賣。

這裏的隨意,可不是隨隨便便的隨意,而是隨自己的意,不是隨他人的意。

王裁縫兒說,給別人定制戲服,是隨別人的意,所以做得慢;自己做呢,是隨自己的意,所以做得快。都說慢工出細活,可究竟是做得快好還是做得慢好?沒人說得清。

王裁縫兒的店裏既以旗袍、戲服、西裝三者為主,其中的手藝兒又最以戲服出彩兒,戲服中,又最以袖子處最為出彩兒。

什麽叫出彩兒?兩個字,講究。

王裁縫兒的講究在袖子處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其圖案之淡然華美,繡法之繁雜精致,無一不是下透、吃透了功夫的。

但有一年春日,一位富家太太慕名而來觀看戲服時,卻發現有幾件的衣袖處並沒有繡些什麽,王裁縫兒在櫃臺看賬,聽了這位太太的疑惑,眼皮都未擡一下兒,"太太覺得該繡著什麽,說給我,我照著繡就是了。"

這太太立刻返回身去再細細看那戲服,只覺得無論在袖口處添些什麽都嫌多一分,當即啞口無言,出了店門。

王裁縫兒既對袖口是這樣下功夫,幸而是沒有什麽人來對他說斷袖這個詞的,否則,王裁縫兒得氣個半死!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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