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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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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被告

車外的景色緩緩向後飄去,四月底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遠山的綠起伏不平。

葉繾看了一會就收回了目光,她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身邊的男人身上。

昨晚他們小試牛刀在正常的戀愛關系內吵了一架,兩人始終保持著點到為止的參與度,你一語我一句都不肯往痛處下手,結果就是沒什麽有效結果。

他們似乎生疏了很多,默契又小心地維系這段關系的平衡。

一個半小時車程後他們到達海洋館。

今天的太陽罕見地耀眼,天空中雲都不見一朵,代價就是風有些大。

葉繾下車後瞇了瞇眼,擡手遮住了眼睛。

揚帆本來已經關了車門,見狀又打開,拿了他的墨鏡。葉繾回過頭的時候,天就暗了下來,眼睛舒服了很多。

她推了推墨鏡,他捏了捏她的臉,“小臉兒遮住了一半了。瘦了真不少。”

“十斤而已。”

“十斤的人體脂肪,一大盆。”

葉繾曾經以為自己對這種描述已經習以為常,可現在她不想忍,她就是不喜歡這個職業。她想了想說,“揚主任,來約法三章吧,三是個概數,你一條我一條,每個人都有輪值權。我先來。”她加重語氣,“不許!尤其吃火鍋的時候不許提,包括脂肪、菜花腫瘤、各類動脈、器官組織之類的詞,其他時候也不許提各種鉗子等手術器械!”

在粵北醫院實習的時候,有陣子石磊訓練葉繾換藥,她每天都要欣賞各種各樣的傷口。有種顏色鮮紅、比較硬實,觸之出血、狀如草莓表面的肉芽組織給了她終生難忘的視覺沖擊,為此她放棄了自己最愛的水果——草莓。

“哦,我忘了你最近又開始吃草莓了。下個月草莓季,我買給你。”

葉繾狠剜了這“嬉皮笑臉”的人,她指著不遠一處水母型的大型建築物,“那應該是主場館了,我不想去。”

他站在她身後,擋在風吹來的方向,“怎麽?”

“被關起來的小動物,有些刻板動作,很可憐。”葉繾補充說,“我見過一只郊狼,在玻璃窗裏反覆跑,他的起點和終點,分毫不差……”

“你是什麽都舍不得。你的狗走的時候,你哭得多可憐。你怎麽就舍得下我呢?”

“……”葉繾語塞,這老男人動不動就賣慘博取她的同情。

葉繾擡手指著另一處,“主建築場館後面的風會小一些吧,我們去那……好麽?”說了半句,被強烈的對流頂得咽下去半口風。

揚帆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別說話了,虛虛攬著她快步走上臺階,繞過主場館,來到了一大片水池前。

“是斑海豹!”

水面寬闊,一人高的透明玻璃墻裏養著十來只灰黑色斑點海豹,全都圓滾滾,肥嘟嘟。

她沿著池邊走了一圈,發現了一只正在倒立的斑海豹,尾鰭沖上,露出水面。它一直維持這個姿勢,葉繾看了它足有三分鐘它都沒動。

揚帆走過來,問,“你跟它對峙呢?它說什麽了嗎?”

“你們人類聽不懂。”她昂著頭走開了,他笑著跟在她後面。

“這只姿勢好妖嬈啊!”葉繾指著向她漂來的一只海豹對揚帆說,“你看這只,最大的這只!”

揚帆矮了矮身子,湊近玻璃墻看了看,“不都這樣,紡錘形,魚雷一樣。妖嬈是什麽形容詞?”

她回頭瞥了他一眼,“你們人類真沒意思。”說完跑開了,追著那只最肥碩的大海豹。

揚帆瞧著葉繾圍著玻璃墻竄來竄去,像一只撒歡的小動物。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恰巧定格在她跟他揮手的瞬間。

她在欣賞海豹,他在欣賞她的照片。

揚帆猛然發現,他們還沒有“正經”的合照,都是一些隨手的自拍,角度奇怪,模糊不堪。

他沒有翻閱照片的習慣,在她離開的日子裏,即便他想看也沒有,揚帆不無遺憾地想。

“繾繾,你追錯海豹了。你要追的那只在這!”揚帆指著他面前豎著露出頭討食吃的海豹,朗聲說。

葉繾見有小朋友在餵海豹,她也拿了裝魚的桶去投食。

海豹的視線追著人們手裏的魚,看起很滑稽。其中有一只每逢搶不到魚,就會使勁用它的鰭拍打水面,水花四濺,灑在圍觀人的臉上。

葉繾雖然喜愛小動物,潔癖也是不輕,立刻歸還桶,下了木梯子。

揚帆拿了紙巾給她擦,發現她的發絲間亮晶晶的,於是說她,“你別折騰了,出汗了。差不多也該去吃中午飯了。”

兩人又頂著風來到園區內一個連鎖漢堡店。

揚帆大步跟在葉繾後頭進了門,他一邊點餐,一邊拉開她的開衫領口,手伸進後頸下方摸了摸,都是汗,涼絲絲的。

葉繾不自在地扭了扭,她不怎麽習慣他的觸碰了,小聲嘀咕,“職業病。”

揚帆在她身後“餵”了一聲,葉繾回頭見他神色嚴峻,推了推讓他去接電話,自己等餐。

葉繾端著盤子走到角落的一個小圓桌,揚帆正掛了電話進門。

“科裏有事呀?”

他接了她遞過來的手消,聲音有些沈重,他說,“周四手術的病人去世了。”

只是病患去世不足以讓他這個表情,葉繾輕聲問,“那家屬……”

揚帆點了點頭,“家屬情緒激動……今天不能住在郊區了,明天一早科室開會商討這事。”

“78歲的老太太,40公斤,身體羸弱,白蛋白低,咳嗽無力。左心房腫瘤導致了肺淤血,心臟裏都快沒空間了。同時合並二尖瓣反流,冠心病,不只是切除左心房腫瘤,二尖瓣、三尖瓣,搭橋手術要一起做……”

這種風險病患,中心極其重視,戴晨親自進行術前談話。授權委托、輸血知情,手術知情,麻醉風險,術後並發癥,ICU滯留等問題,主治醫生、管床醫生輪番談了個遍,家屬再三堅持要做手術。

最後請了揚帆主刀切除腫瘤;一助,也就是老太太的主治醫生做搭橋手術。

“年輕的腫瘤,幾分鐘就能剝離,她那個橙子大小……”揚帆握拳比了個手勢,“我切了半個小時。”

聽揚帆的陳述,手術是順利的,問題出在術後。

手術風險不單是術中,也包括術後。

當醫生宣布,手術成功,家屬們都激動不已,跪在手術室門口感謝白衣天使們。但有時往往結局不如人意,病人沒能醒過來,或是有嚴重術後並發癥,死在ICU。

家屬不能接受,覺得醫生都說手術成功了,怎麽過了一天人沒了?因此大鬧醫院的也不是沒有。

“那她……”

“腦梗。沒挺過48小時,今天淩晨去世。家屬上午打了ICU的醫生。我、主治,ICU醫護都成被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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