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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落單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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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落單的羊

葉繾一早已經和保潔吵過一架了。

六點不到保潔來拖地。

門沒關。

走廊裏不算安靜,說話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葉繾醒了,揚帆也醒了。

他手肘拄在沙發上,手撐著臉,瞧著葉繾又跟小鬥雞一樣懟天懟地了。

保潔的動作絕對不算輕,拖把頭磕到床腳“哐”地一聲,只要不是意識喪失的植物人,都能醒來。

但她們也是職責所在,住院部就是這規定,查房前要打掃完衛生。

保潔大姐把拖把一豎,“我們也是上班的呀。現在不拖地,等大主任們查房來了一看,我們是要被扣錢的嘞。”

醫院裏的關系盤根錯節。

無論哪個科室,最強勢的不一定是行政科主任,也許是哪個大主任的護士長老婆,或者是哪個副院長做後勤的親戚。

小實習生、規培生她們一概不放在眼裏,葉繾之前就被刁難過。

羊城多雨,她又喜歡走路來上班,下雨天一進科室,身後跟著一串腳印,被剛拖完地的保潔大姐指桑罵魁說過幾次。

葉繾這種愧疚感和內省力超強的人,恨不得當場跪下來替她擦地。

現在她調換了身份,被吵醒煩躁困倦,尖著啞嗓子罵回去,“你的責任就要以犧牲病人為代價嗎?如果保潔要收拾床褥、那讓癱瘓的病人起床給你們行方便嗎?”

這純屬無理也要攪三分了。

“繾繾。”揚帆喊她。

他斂下唇邊的淡淡笑意,象征性開口解釋,“她情緒不穩定。昨天晚上拖過了,差不多行了。”

這明晃晃的偏袒,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心腦血管不分家,保潔自然認識揚帆,這位主任在整個外科都是有話語權的,當下不敢再言語,擰著拖把氣哼哼走了。

“小鬥雞。”揚帆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床邊,“頭還暈嗎?現在感覺怎麽樣?”

“查房呢你!”葉繾白了他一眼,“感覺不怎麽樣!”

揚帆按著她的發頂,把她的頭繩拆下來,又被葉繾奪過去,她自己重新綁好丸子頭,他一個個遞給她花裏胡哨的發卡。

揚帆忽然有種老父親帶娃的滄桑感。

他發現,他對葉繾的要求就是一個老父親對孩子的要求。

開心、健康地在他身邊,他偶爾關心下她的學業。

現在葉繾連學業都不用他過問,她主動問他,“我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呢?”

一個鐘頭後主任大查房的時候,病床上的被褥、枕頭倒是整齊擺在該放的位置。但是……只要平整的地方,都攤開了書,足有十來本,整間病房充斥著淡淡的舊書臭味。

葉繾站在小桌板前翻書,見一群人進來,擡頭跟她的主治醫師打招呼,“羅主任。”

羅永翔瞧著這位狀態還不錯,開口問道,“不頭暈了?現在什麽癥狀,自己說說。”

這些大導都一個毛病,不放過任何一個醫學生,葉繾已經瞧見她的管床醫生臉上浮現出同情的表情。

“左右眼都覆視,多方向重影。”她說完笑問對方,“羅主任,我不用自己寫病歷吧?”

小姑娘挺有意思,羅永翔也笑,掃了一眼書,“這是做什麽?”

“閱讀不成行,我擔心我應激後閱讀障礙。”

和醫學生說話省事,羅永翔也直白地告知,“從核磁影像上看,腦部沒什麽問題。閱讀不成行也許是覆視導致的。別著急,今天先做安排好的檢查。我這邊沒什麽能幫你的了,我建議你轉神內再做針對性檢查。”

葉繾第二天被轉到了神內,住在國際部。

這是要持久戰的節奏,葉繾有預感,她先不出了院。

她坐在病床上面對著來看望她的揚帆的學生。

葉繾和幾人都不算熟,私下裏有聯系的只有楊軒,那還是因為他榮升成為姜拾憶的“閨蜜”,剩下的她知道全名的也只有一個路征。

那個逃跑老病號袁學根的主治醫生。

如果不認識,見到老師的女朋友頂多是拘謹,現在變成了尷尬。他們圍著床尾形成一個半圓,雙手放在腹部,看起來像在……默哀。

葉繾把飯盒蓋起來,“各位……老師,你們吃中午飯了嗎?”

稱呼是個難以界定的問題,顯然對面幾人也不知道該怎麽叫,像楊軒那樣直接調侃“小老板娘”又不夠熟。

幾人艱難得進行了幾輪對話,“默哀”行為又變成了“查房”行動,葉繾已經在心裏罵了揚帆數次,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是方嶼。

葉繾從來沒這麽感激過方嶼!她指指電話,“我接個電話。”

幾人如蒙大赦,快速離開了病房。

葉繾呼了口氣,按了接聽鍵。

“繾繾!你怎麽樣!我昨天打了幾次電話你都不接!你怎麽樣?”方嶼一貫霸道總裁的說話方式,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

葉繾又說了一遍病情,告訴他自己轉神經內科了。

“那是不是可以探視了?葉叔氣瘋了,揚主任不讓他探視!他那天和我爸喝到半夜!”

葉繾是知道這件事的,揚帆昨天晚上背著她溜達睡覺的時候,告訴她的。

她不覺得難過,昨天做了一天的檢查,傍晚空閑下來的時候已經困倦。

她也不覺得葉明州在她的生活裏又缺席了,他之前缺席的十年,讓葉繾已經習以為常。

她趴在揚帆背上,小聲跟她咬耳朵。從那一刻起揚帆就變成了她的全部。

葉繾不再說話,那頭方嶼繼續叨叨,“葉叔也不是故意帶那個女的去探望你的。你想想,連老李都去看你了,就留她一個人在車上,也不合適,是吧?”

誤會都是這樣發生的,帶嘴的沒說實話,知道實情的沒帶嘴。

她不想跟他說那個綠茶在病房裏的表演,按談話的走向看來,方嶼必定是共情他幹爹的,於是她說,“你說得對,我一會給我爸打個電話。”就掛了電話。

葉繾下床走到沙發旁坐到揚帆身邊。

他來了見她在打電話,就坐下吃中午飯。國際部這邊比住院部條件好點,沙發旁有個小圓桌,還有個配套的靠背椅。

“吃不吃?”揚帆舀了一勺冬瓜海米給遞到她嘴邊。

葉繾搖搖頭,把他的手推回去,“吃飽了。你吃。”

揚帆瞥見她的飯盒扣上了,他吃了勺子裏的那一口,不經意問,“不高興了?”

揚帆心裏沒有底,他確實不知道他攔著葉明州不讓探望,她會不會介意。

他不清楚她對一些事情的底線在哪裏。

他所有的決定都是高效且正確的,所以之前他從未在意過。

頭一次,揚帆覺得,他對她知之甚少。

他對她的了解僅僅是他們認識的不到200個日夜,他不知道她的過去,卻想要她全部的未來。

“葉伯父說,你十六歲的時候做過心臟手術?”

“嗯,小手術,卵圓孔封堵手術。那時候頭暈得厲害,爸爸覺得是高考壓力太大了,媽媽覺得是有什麽器質性病變。時隔五年,兩人在電話裏又大吵一場。”

葉繾將頭靠上揚帆的左肩,繼續說道,“最後方案折中,媽媽在京城醫院找了個認識的朋友給我做介入手術,她沒回來,爸爸陪同。”

“在京城醫院?是誰給你做的?”

“姓錢,名字忘了,好像是個副主任醫生吧。”

“心內的錢彬吧,比我大幾屆。”揚帆抽了張紙擦了擦嘴,“我跟他還挺熟的。”

“我那時候很可愛的,特別胖。我十六歲,你二十八歲,你已經來羊城了吧?博後後你為什麽沒回京城呢?”

葉繾很費解。

醫學的傳承性非常高,除非是站在專業尖端的全國權威專家,地域之間人才的流通性比普通職業低很多。

像她生病,揚帆的學生來看她,就絕不單單是禮節方面的問題了,而是默認她為他們團體中的一員,老師的伴侶。

當年揚帆才畢業就離開自己母校,就像落單的羊,勢單力薄。他能有現在的成就,幾乎都靠自己。

揚帆沒有接話,起身走到床邊,打開了她的飯盒,“讓我來看看小胖妞今天吃了什麽。”

米飯幾乎沒動,菜動了幾筷子,揚帆回頭看葉繾,她忙低頭,小聲說,“一天都沒什麽運動量……沒胃口。”

揚帆正要說話,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揚主任,我來看看葉繾。”

兩人一同回頭,是揚帆的秘書,米幼熙,一個很韓國的名字,她本人也很韓系。她屬行政部門,不受臨床穿衣法的約束,全科只有她一個女生穿裙子。羊城的冬天雖然不算冷,但光腿穿短裙也不是人人都有這個勇氣。

葉繾瞧著都冷,她跟她打招呼,“米秘書。”

米幼熙沒想到下午快兩點揚帆還在葉繾病房。年底各大主任都很忙,揚帆也忙,忙著躲著她,她好幾天沒見到他了,沒想到在這碰到了。

她笑著說,“好巧,揚主任。”

揚帆點了點頭,“你們聊。”說完又低聲跟葉繾說,“晚上讓楊軒去趟你喜歡的那家早茶店,想好吃什麽跟他說。我走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大步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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