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克制 這世界到處都是你的容身之地……

關燈
第80章 克制 這世界到處都是你的容身之地……

經歷了心源性休克後, 在七號公館開始了一段漫長而細致的修養過程。

為了便於照料,也方便私人醫生出入,她多數時間都是在江述月那裏修養。

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灑進來, 落在素色的床鋪上,輕輕柔柔地鋪展開來。房間裏每一樣物品都被精心布置過, 沒有一絲累贅的裝飾,唯一的巧思在天花板上, 挑高很高, 如果不刻意仰頭,就看不見。

她的身體比之前虛弱了些,胸口的疼痛隨著呼吸起伏,但比起剛被搶救回來的時候已經好上許多。

床頭放著一個指脈氧儀,每天都要測量血氧飽和度, 確保心臟和肺部的功能正常。

私人醫生名叫冉飛, 就是上次參與過急救的那位,每天會準時過來檢查她的生命體征, 心率、血壓和血氧飽和度,每一項都要精確記錄。

冉飛總是嚴肅簡短, 鏡片後一雙眼, 卻透著種專業的嚴謹:“今天心率有些波動,要多註意休息, 不要起身太久。”

她不知道冉飛的來歷,但是能進入這裏工作的大概也不是普通人。

她被叮囑不能輕易下床走動, 稍有活動也要在江述月的幫助下進行。

隔壁江述月的辦公室有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型會議室, 他和冉飛時常關上門討論什麽,但是隔音極好,她對談話內容一無所知, 但是她的心很大,放不下太多的顧慮。

“沒想到離開醫院之後,我還是像一個病號。”

陶梔子半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面前看到了一半的電影,恰好江述月走了進來給她遞了杯常溫的橙汁,上面插著一根吸管。

“這裏完全不是醫院裏那一套,只是正常調理而已。”江述月見她沒有接橙汁,看出她心裏有些別扭,低聲提醒道,“要喝嗎?”

他向來給她杜絕了那些不健康的飲料,費盡心思從天然果汁那裏調出更好的味道,順便給她增加一些必須的補劑。

陶梔子一言不發,擡頭接過橙汁,認真地喝著,嘴角不住露出滿意的笑意。 

“我想出去玩,我現在可是過一天少一天,一天都不能浪費,而且房租之前一手交了三個月的,我不能在這裏一天天發黴。”

江述月眼神微動,看向她,眸光覆雜而柔和,寬慰道:“快了,只是調理一下,又沒讓你去醫院治療。”

她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度過,江述月沒有再去過藏書閣,而是在她隔壁建立了辦公區域,工作很是輕松,除了一些需要他簽字重要合同以外。

他會時不時來臥室看看她,並不是二十四小時和她待著,照顧她的同時給她留足了私人空間。

看窗外的秋葉由黃變褐,聽風從遠處穿過院落,帶來絲絲涼意。

不過才臥床兩周的時間,每天秋葉都好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她心裏有些慌亂,又不知道慌亂些什麽。

兩周之後她需要進行小範圍的活動,大多時間裏就是在公館內溜達,還有很多新奇的角落等待著她探索。

似乎是因為那天公館內不少工作人員目睹她的病發,在那天之後公館內的氛圍變了一些。

她依舊保持著一早去小廚房溜達,和劉姨一起喝茶,聊上幾句天的習慣。

“小陶來了啊,這幾天瞧著臉色也變好了,看來調理得不錯。”

陶梔子一踏進茶室,劉姨就立刻用毛巾擦幹手,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是嗎……”

聞言,陶梔子下意識擡手用手背摸了摸臉頰,倒是沒註意自己臉色的問題,因為她的臉除了蒼白,就是缺氧時候的青紫,絲毫沒有半點臉色好壞的概念。

劉姨給她遞了一塊糕點,說道:“你被照顧得很好。”

陶梔子腦海裏立刻閃現出某個熟悉的身影,知道劉姨說的是誰。

原本她一直好奇私人醫生的職責範圍是什麽,難道她一個普通的外來租客也可以享受到這份待遇嗎?

但是劉姨作為公館內極有發言權的人都沒有表示疑惑,那她就只好簡單地理解成善意了。

她點點頭,由衷說道:“能在這裏遇到各位,是我的幸運。”

原以為自己免救手環被人看到後,公館工作人員會覺得她如果隨時會死,會不會比較忌諱。

她對此完全理解,但是她日子如常,沒有遭受任何驅趕,而且劉姨考慮到她身體的問題,沒有繼續讓她去花園幹活,而是每天帶著幾袋飼料去指定的地點餵餵魚,還有在很遠的後山處有一群小羊,剛好是毛茸茸很可愛的階段。

她利用餵魚的機會,走遍了公館內所有魚塘,一些她想到的沒想到的都有。

不同的魚有不同的講究,這些都會有專門的人從旁協助她。

她知道自己得到了格外的照顧,反而有些慚愧起來。

“小陶啊,你性格這麽好,這麽熱愛生活,這世界到處都是你的容身之地。”

劉姨已經盡量讓話顯得委婉,沒有刻意去提及那些嚴肅的字眼,輕巧地避開了有可能讓人情緒過分波動的點。

“其實偶爾我的腦子也有點亂,如果我足夠幸運,我還能有時間進一步思考下,但是如果只有無休止地待在醫院這一條路,我還是會堅持我之前的想法。”

陶梔子心中了然,她不想格外尖銳地表述自己的全部想法,盡管這樣的勸告她已經聽過很多類似的了。

“抱歉啊小陶,我沒有這部分和你一樣的經歷,可能無法感同身受,只能盡量理解你,對於一部分人來說,自由比活著更重要,這一點我還是可以理解的。”

劉姨盡量用笑容掩住眼底的憐惜,轉而喝了一口茶來化解氣氛。

陶梔子在原地有些尷尬地往四周張望。

恰好遇到小廚房裏有個小姑娘端著餐盤走了出來,餐盤上簡單放著一個水煮蛋和可頌,還有一小塊獨立包裝的黃油。

這基本算是小廚房裏最常見的哪類早餐,中西式都有。

陌生小姑娘和她打了個照面,對方直視著她,用了很多探尋的目光,雙方對於對方都是極為陌生的。

在這種情況下,陶梔子會率先微笑點頭,以表達友好。

多數人其實會沖她微笑一笑,有些社恐的人可能會很緊張地收回視線。

但是很少有人像此刻這樣,直接原地翻了個白眼,像是很晦氣地掉頭離開。

陶梔子的表情僵在臉上,但很快收回了視線,低頭看著手邊的茶湯。

劉姨剛好錯過了這一幕,轉頭只看見一個離開的背影,笑著介紹道:

“那是阿眉,你之前應該沒見過,最近新來的員工,還在實習期。”

陶梔子聽到這裏,倒也沒怎麽放心上,畢竟人的性格不能一言以蔽之。

“最近公館的人比之前多了一些,是新來了很多人嗎?”

她語氣隨意地問道。

“是啊,招了有三十幾個新人,有些教不會規矩,有的只顧著勾心鬥角,很是頭疼,今年這批新人到底和以前遇到的不一樣了。”

陶梔子恬淡一笑,她極少聽見劉姨抱怨些什麽,作為非常專業的管家,保持著極高的素養。

聽到一些怨言,她反而覺得劉姨在自己心裏似乎多了些尋常人的世俗氣,這讓她反而覺得親切。

這幾天秋風送爽,涼意透過窗戶的縫隙輕輕滲入室內。

陶梔子又一次站在碼頭前,和幾天前相比,這裏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但細看之下,卻多了一些秋天特有的寂寥感。

江面上漂浮著落葉,仿佛那些無處可歸的心事,隨著波浪起伏,最終被遠遠地帶走。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一片淡淡的金黃,將碼頭上的一切籠罩在柔光中。

陶梔子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糖果罐,和上次一模一樣的配制,玻璃的罐壁上反射出斑斕光影,和星空色的糖紙相得益彰。

有時候她反而有些羨慕這個小女孩了,如果相同年齡的自己得到一份同樣的禮物,那她的童年和青春期應該都會好過很多,她會更早獲得希望。

慢慢地走向碼頭的盡頭,目光在嬉笑打鬧的孩子們中尋找。

那片金色陽光中,小女孩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她穿著那件舊舊的棉布裙,肩上依舊背著紅書包,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略顯孤立,目光時而露出星點渴慕。

成年人不懂孩子在渴慕什麽,認為她渴慕視線之內的一切。

可是陶梔子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在透過插滿玻璃片的高墻偷看自己的未來而已。

陶梔子走近,小女孩也看見了她,眼睛裏流露出一絲驚喜,但隨即又帶上了一絲不確定的神情。

她呆楞地站在原地,就這麽看著陶梔子,好不容易上次兩人剛破冰,但是幾周不見,女孩又變得怯生生的。

陶梔子慢慢走過來,站在小女哈面前,一雙黑亮懵懂的眸子仰起頭望著她。

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在這裏守候,在這塊空地上守候的孩子很多,因為附近剛好是一個班車停靠點,吞吐著這個都市裏忙碌的人。

在孩子們放學和家長班車抵達中間是有一段時間差的,附近的小亭子裏面坐著個值班的保安大叔,算是幫家長們看著孩子。

在忙碌的角落裏,誕生出多少不被人註意到的場所,一個廢棄的碼頭前的沙地,反而可以成為樂園。

陶梔子在長凳上坐下,看著小女孩此時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遠處的女孩子們正在玩跳房子的游戲,男孩子們則在互相踢一個易拉罐。

笑聲此起彼伏,甚至偶爾傳來小孩子激動的尖叫。

陶梔子順著她的視線和她一起看那些人跳房子,看了一陣,感覺到身旁的小女孩對她的戒心慢慢放下,她才緩聲開口:

“你想和她們一起玩嗎?”

小女孩收回實現,搖了搖頭,心裏憋著話,又表述不出來。

或許太多人都試圖去教會她如何融入,但是陶梔子卻清朗地說:

“不想就自己玩,不用試圖融合任何集體。”

小女孩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低聲說了一句:“你跟其他大人說的不一樣。”

陶梔子笑了開來,往長椅上一靠,姿勢慵懶地和她一起看著眼前的喧囂:

“我小時候覺得自己這樣挺孤僻的,但是你知道嗎,其實人並不是像皮球一樣圓滾滾的,而是像巖石一樣帶有棱角,但是很多人,包括你自己,都會不知不覺地打磨自己,打磨得像鵝卵石一樣光滑,可你覺得這還是原本的那塊石頭嗎?”

“如果你小時候也和我一樣,那我就……不怕了。”小女孩的聲音輕輕的,偶爾會偷偷打量幾眼身邊的陶梔子,像是在偷窺一片溫柔美好的夢境。

她如美夢一樣,突然前來,又突然消失。

她塑造了了自己對長大後模樣的渴望,不偏不倚,她想成為這樣特立獨行又溫柔的模樣。

“你上次是不是以為我騙你了?”陶梔子微微一笑,將身旁的糖果罐遞給她,罐子偏大,怕她抱不過來,先幫她暫時放在身旁的石凳上。

“沒有……有人跟我說,你生病了,暫時不能來。”

小女孩垂眸,盯著糖果罐,似乎在努力掩飾心中的好奇,模樣有些拘謹。

她看向陶梔子的時候,又看不出任何外傷,不知道是具體哪裏生病了,只覺得那修長的手指好像分外蒼白。

陽光透過她的指縫,在長凳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破碎的玻璃,又像是她心底的期待與惶恐。

“謝謝姐姐。”小女孩低下頭,聲音細得像一絲風,在這個偌大的碼頭上幾乎被風吹散,但陶梔子聽得很清楚。

她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發,那發絲有些粗糙,夾雜著陽光的味道。

“無論如何,別去管那些討厭你的聲音,多聽聽喜歡你的聲音。”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能讓這孩子的童年過得更好,但是也言盡於此了。

陶梔子點點頭,看到天色漸暗,遠處站著上次那位熟悉的養母。

小女孩偷偷跟她說:“我現在不叫她阿姨了。”

陶梔子很是配合地問了一句:“那叫什麽?”

“媽媽。”小女孩笑了一下,仿佛是苦盡甘來的微笑,又帶著強烈的生疏感。

看著小女孩抱著糖果罐費力地走向那年輕女人,女人幫她連忙接過罐子,溫柔地揉揉她的頭發,蹲下跟她說了什麽,然後看向陶梔子,遠遠朝她頷首,嘴型說的是“感謝”。

碼頭的風依舊帶著涼意,秋日裏的夕陽,雖不熾熱,卻足夠溫和。

陶梔子站起身,離開了碼頭,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暮色中,遠處也有人影等她多時,心裏剛升起的那抹失落又重新被填滿。

江述月將車挺在附近,按照事先說好的那樣來接應她。

她迎面走來,擡眼的瞬間眼底染上了笑容,像是城市傍晚亮起的霓虹燈一樣盈滿眼眶:

“你把握時間的能力挺強的,分毫不差。”

原本他們約好一會兒去餐廳吃晚飯的,江述月對於小女孩來說是陌生人,就讓他晚一些出門,在碼頭附近相遇。

“我恰好看見班車到站,稍微估計了一下。”江述月倒是並沒有將陶梔子無處不在的讚美放在心上。

兩人往車子的方向走,江述月不住問道:“走這一段感覺還好吧?”

陶梔子失笑,總覺得他最近對自己關心過度,無奈地說道:“我真沒你想的那麽脆弱,我要不跑兩步給你看看。”

她作勢要往前加速,手腕被他默不作聲地扣住。

她瞧了一眼手腕上的手,沖他勾了勾手指,兩人的默契已經培養成功,江述月略微傾身。

陶梔子在行人熙攘的街角,擡手輕輕捧著他的側臉,將雙唇在他耳邊貼了幾分,然後松開他。

“我只是看看你的耳朵是否安好。”

路過的大爺大媽見狀,發出了稀稀落落的笑聲。

江述月面不改色地直起身,繼續領著她往前走。

陶梔子好奇地往他的方向張望,“奇怪,你的耳朵溫度都升高了,怎麽臉就是死活不會紅。”

說話間,她騰出一只手用手背試探了他臉頰的溫度,滿意地點點頭:“雖然沒紅,但是溫度還是升高了些的。”

隨即她手腕上的手略微加大了力度,但是那雙深沈的眼總是能很好地保持克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