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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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李明宇成了一股黑社會中的泥石流。

頭幾年裏他的日子過得很舒坦。別家的大哥都忙著樹立威信,四處招兵,他倒好,隔三差五地往養老院裏跑,陪那些老頭老太太搓麻將,還收了一位青龍小弟。

收小弟對於李明宇這位道上大哥來講實在不能稱為奇事,他這些年來收過無數小弟,只不過這位青龍小弟的腦袋實在不太靈光,所以值得一講。

雖說李明宇主要為顧燁幹活,平日裏他也經常在自己的地盤上走動走動壯大勢力。偶爾碰到有人找茬,還得靠他出面擺平。那會兒青龍才剛剛入夥,楞頭青一個,他見李明宇走路帶風,仰首挺胸,一揮手就罩下方圓十裏的街巷腳店,心裏不免產生崇拜之情。

店家老板們本來都很懼怕李明宇,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悻悻送上了保護費。沒想到李明宇將這些錢全都花在了請小弟們吃飯喝酒上面,帶去的也都是老板們自己的店面,相當於將錢最終送還到他們自己的口袋裏。

不僅如此,每當老板們遇見麻煩事——吃霸王餐的,打架滋事的,借著酒勁騷擾人的,李明宇一聲令下,小弟們便像搬運食物的工蟻一樣將人擡起來,頭朝下扔進垃圾桶裏。再者,有些店老板平日裏忙得不可開交,沒時間照顧老人,後來才知道李明宇竟然是他們爹媽的麻友。李明宇長得雖不像好人,久而久之卻在這片地帶裏最受歡迎,到後來他出門吃飯喝酒也不需要自個兒買單了。

青龍參與的第一次群體鬥毆事件便發生在他剛入夥之後。一般打架前,雙方大哥都會報上名號,互相喊話,一是鼓舞士氣,二是震懾對面。青龍非常激動,他第一次見這種場面,生怕給大哥丟人,李明宇剛叉好腰,一句話還沒說完,他提著一把劈西瓜的大砍刀嗷嗷就上,一邊吊著嗓子喊,“啊——我劈死你——大禿驢——”

對面的老大地中海多年,手下們都知道這是雷區,誰知道這小毛孩能這麽不要命,紛紛提著家夥就沖。

一場混仗下來,李明宇他們落荒而逃,不是說實力不夠,主要是話喊崩了,敗在了士氣之上。事後李明宇氣得天靈蓋冒煙,奪過青龍手中的大砍刀,作勢要把他奪成肉餡。青龍年紀還不到二十,立馬嚇軟了腿,抱著李明宇的大腿嚎開了,“您別趕我走!我就您一個親人啊!”

一群小弟面面相覷,李明宇皺著眉罵道,“誰他娘是你的親人!”

“哥啊——”青龍撇著嘴唱著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山歌,“哥哥你坐船頭啊——弟弟我岸上走——”他吸溜吸溜鼻子,又變了個音調,“只要你心裏也有我——是苦是甜一起過——”

“……”

李明宇本來不想管他了,可看著青龍一把鼻涕一把淚,又覺得不管不行。現在大家都知道青龍是他的跟屁蟲,萬一沒人罩以後在外受了欺負,那還不是相當於將屎拉在了他的頭上?

於是李明宇就這麽默認了他的存在。自此以後,青龍看誰都用下巴看,他學李明宇罵人時的神態,一邊勾起的嘴角,還有輕蔑的眼神,狐假虎威得很,唯獨到了李明宇面前馬首是瞻。

“大哥!我給您買了水果!”

“大哥!我給您捶腿!”

“大哥!我給您磨了刀!”

李明宇接過刀,擡手就要砍他,“你能不能閉嘴!”他煩得不行,見青龍身上一塊紋身都沒有,擡手打發他去弄個威風的紋身再來見自己。

青龍一楞,點點頭走了。

青龍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周之後,李明宇不知道紋什麽紋身要紋一周,但他總算是享受了幾天來之不易的安靜時光,一個人在家高高興興地喝酒睡覺。

這天青龍赤裸著上半身來找李明宇,昂首挺胸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哥!我紋了條青龍!”

李明宇陷在沙發裏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敷衍道,“不錯不錯。”等睜了眼,他從沙發裏坐直,眉心挽成一個結。

青龍呼吸一滯,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李明宇瞇著眼打量,“你怎麽紋了條蚯蚓?”

“小巧點比較百搭,穿什麽衣服都可以。”青龍點了點自己胸口上一條拇指粗細的青龍,“您再仔細看看?多精美!多別致!”

“百搭?”李明宇又盯著他的胸口看了兩眼,扭頭按滅了煙頭,“你他娘的當老子瞎呢?”他跳起來就要暴打青龍的狗頭,“你這大腦瓜子上的眼睛是不是也是貼的?你看老子不給你撕下來!”

“我錯了大哥!”青龍不敢躲他,只得捂著腦袋,弓著腰,雞啄米似的認錯,“我錯了大哥!我這不是怕疼嗎大哥!”

李明宇非常生氣,怎麽自家出了這麽個糟心玩意兒,當天便帶著人將他綁進了紋身店裏,和紋身師傅合計起來。

“這個怎麽樣?”李明宇從墻壁上滿目玲瑯的照片裏挑出一張正兒八經的青龍紋身,龍頭在脖頸,龍尾在腰側,看樣子可不是小工程。

紋身店裏回蕩著青龍淒楚的喊叫聲,“我不要啊大哥——不要啊——”

李明宇拍案道,“就這個了!”他幸災樂禍地嘿嘿搓手,“別怕,大哥不是在這陪著你嗎?”

青龍被人按著從早躺到晚,雖然疼得喊啞了嗓子,當晚還不樂意跟李明宇說話,結果睡了一覺之後,第二天衣服也不穿了,流氓似地滿大街跑,逢人便指點自己的胸膛,炫耀自己大哥給他精心挑選的紋身。警察以有傷風化為名將他拷進了局子裏,最後還是靠李明宇托關系才把他給撈了出來。

總而言之,青龍就是個行走的麻煩體,平日裏挨了不少李明宇的打。李明宇雖然嘴上罵他罵得兇,實際上卻很照顧他,走哪都將他帶在身邊,好像真養了個弟弟似的。

那時李明宇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聽說過杜以澤的消息了,偶爾夜半睡不著覺起來抽煙的時候還會想起他。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李明宇雖說不能常常見到杜以澤,卻時常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高興。那樣的光明前途他自己想都不敢想,但杜以澤稍一踮腳就夠到了。他覺得杜以澤將來肯定會成為雄赳赳氣昂昂的人民警察,指不定以後兩人見面還得短兵相接……

那件事發生後,李明宇卻不怎麽敢想象杜以澤的未來了,不是因為真的認為他做了壞事,而是覺得對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來說,李明宇認為這般殘酷的境地光是想想都讓他於心不忍。

所以他便不再去想長大成人後的杜以澤,頂多只會想想小杜——那個倔強又驕傲的小杜,不像別的優等生一樣端著架子看不起他,也不會像班主任一樣斜著眼睥睨他,而是願意跟他分同一張餅、吃同一根火腿腸。

李明宇潛意識裏認為杜以澤撐不過來,他知道杜以澤堅強,可堅強與堅韌卻又不太一樣。

然而事實上杜以澤不僅撐了過來,人也已經脫胎換骨。

有天晚上,李明宇交完差事,正抽空和小弟們在蒼蠅館子裏吹瓶子,誰都沒留意到有一人也跟著走進擁擠混亂的店面,搬了個其他桌的椅子挪到李明宇身後,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幾眼。

青龍坐在李明宇身旁,首先發現了不對勁,於是回頭去看。那人倒是瞧也不瞧青龍,只是定定地望著李明宇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最後輕聲問道,“阿宇?是你嗎?”

這個聲音清澈、熟悉,味道卻有些不一樣。

青龍一巴掌拍在桌上,張嘴就來,“你他娘的跟誰說話呢?”

李明宇一楞,扭頭的瞬間就坐上了時光機器。他急吼吼地站起身,胳膊撞翻了桌邊的啤酒瓶,伴隨著酒瓶碎裂的聲音,他在青龍腦袋上狠搓了一把,搓得青龍一個踉蹌。短短幾秒中的時間內,李明宇的眼皮幾度掀起又垂下,他甚至不敢朝杜以澤多看兩眼,罵起青龍卻鏗鏘有力,已經是習慣使然,“你他娘的跟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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