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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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臘月二十九這天,陳夏回了南方的小城。

因為陳卓臨時變卦,害陳母的精心準備落了空,這位五十五歲的婦人免不了埋怨幾句:“別人家的兒子帶媳婦回來過年,我們家的兒子倒被媳婦帶走,這叫什麽道理。”

“這道理叫生男生女都一樣,都是家裏的寶貝。”陳父許是聽得煩了,“你別念叨個沒完,真想他,要不去嵐城把他揪回來?”

“我才不去,”陳母一根筋,“這還沒結婚呢就上趕著倒插門,真結了怕是連爹媽都不認了。”

她胡攪蠻纏,陳父懶得再理,拎了垃圾出門,陳夏也逃離戰場,轉身回屋。

她在得知陳卓的決定時就替他捏了把汗,眼下面對母親的炮轟,也怕引火上身。好在母親沒對她進行無差別攻擊,沒過多久,母親便在外頭喊:“用不著你多勞心,早幫你們把被褥換過了。”

“嗯,我就整理下衣服。”她打開行李箱,把新買的大衣拿出來掛好,再簡單把桌椅床頭櫃擦了一遍。

她的房間是書房改的客臥,沒有內衛,方方正正的一塊配上朝北的窗戶,即使少有雜物和日常生活的痕跡,空間也算不上大。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以前她覺得這兒比宿舍好了不知多少倍,現在覺得雅楓比這兒更讓她舒服自在。

她剛往椅子上一坐,陳卓發來信息:“姐,媽表現怎麽樣?”

她沒答,只問:“你確定初二回來?”

“確定,初二開始拜年,我帶上林可走親戚,保證爸媽高高興興。”

陳夏心想他也慣會盤算,兩邊都不得罪。可是,她也奇怪,陳卓和林可談的時間不算長,和那位考研成功的前女友分手後,哪怕無縫銜接,新戀情也不過半年多……她不由得擔心他幼稚,怕他思量不周:“在別人家做客還是要註意禮貌。”

他卻不服:“說什麽呢,我在未來爸媽家,怎麽是客。”他又發了個擺手的表情,“你別操心,也別拿你的那套來教我,我和她爸媽早就接觸過了。”

也是,他這麽快就能收到對方父母的邀請,表明他給他們的印象並不差。陳夏覺得自己不必多管閑事,也不必去指導弟弟的感情,無奈一笑,沒再回覆。

她在房間待了會兒,出去時父親已經開始忙活晚飯。她去廚房打下手,邊打邊聽父親聊起從前的過年準備:“你還記得嗎?二十九這天是要換對聯的。”

“當然記得。”她還記得那時爸媽沒在城裏安家,和爺爺奶奶住在鄉下的老屋。老屋是傳統的三間式,外加個豬欄,一個廚房,二十九這天要把裏外所有的大門側門換上新裝。

父親臉上浮現出感慨:“還是以前過年像樣。”

母親卻正好走近:“怎麽,你也覺得今年過年不像樣了?”

“……”

“你們倆看我幹嘛。”陳母叫陳夏出去休息,“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別搶著幹活,明天年夜飯再忙吧,今天讓你爸燒。”

“沒事。反正我閑著。”

“閑著就去看電視。”陳母堅持,等她走了才對丈夫說,“在她眼裏,哪哪兒都是活,誰娶到她真是有福氣,也就是那個孟清明不長眼。我本來還想呢,要是今年嫁出去,她這會兒該在別人家,誰知跟陳卓掉了個個……”

陳父嗔道:“你閉嘴吧,這話被孩子聽見寒不寒心?”

“有什麽寒心的?規矩一直是這個規矩,我女兒我自己知道,不會生氣,倒是對兒媳,我們倆以後的確要謹慎些,哄著些。”

陳父沒有接她的話,陳母也知自己是怨念上身,可惜實在按捺不住。直到三十晚上,他們接通了陳卓和林可的視頻電話,看著對面熱熱鬧鬧的,又和林可父母打了招呼,陳母的心情才輕松暢快些,等到掛斷,她問陳夏,“你弟好像瘦了,那個什麽大公司,真的很忙很累嗎?”

“應該吧。”

“難怪他又想辭職了。”

“辭職?”陳夏意外,前幾天不還和同事開心聚餐嗎?

“他跟你提的?”

“嗯,被我罵了幾句,才剛轉正,又往外投簡歷了。還說什麽跟著同事一起跳槽,他一剛出校門的畢業生,哪兒都做不長久,也不是個好兆頭。”

陳夏沒出聲,由著她嘟囔完了去鄰居家打麻將。陳父則很快洗了碗,陪她去樓下散步。

近兩年城區鄉鎮都明令禁止燃放煙花爆竹,除夕夜只有萬家燈,沒了天上火。除去一些模糊的笑聲談話聲,周圍都是靜悄悄的。兩個人走了幾圈,回到家,陳父在客廳看春晚看到睡著,被陳夏勸了才肯回房休息。

小時候想守歲,守不到十二點就眼皮子打架,現如今熬夜成了常態,不到十二點沒有困的模樣。

陳夏聽著電視裏的背景音,覺得得給二十九歲的最後一天增添些儀式感,於是,她去廚房拿了剛才喝剩的紅酒和洗凈擦幹的酒杯。

酒是涼的,喉嚨是熱的。涼意一路往下,帶走她星星點點的愁緒。這樣美好的夜晚,她為什麽會發愁呢?翻看手機,從黑夜到白天,從一眾的新年願望和寄語,到高速路上的堵車線,各人家裏的中國結……最後定格在一場紛揚的大雪。

大雪是吳智華發的。五個小時前,連著兩條,一條圖片,一條視頻。

雪下進灰蒙蒙的天色,也鋪向平坦蕭瑟的田野。吳智華穿著厚厚的軍綠色大棉襖,滿臉笑容,和兩個比他年紀稍輕的男女以及幾個孩子,開心地打著雪仗。

她點了讚,再退出,喝完兩杯酒,思緒飄飄然的。

她也編輯了一條動態。

燈光下的杯子裝著淺淺的葡萄酒:“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她以為假期最大的好處是能陪陪父母,但父母似乎並不是那麽需要她。

那就好好陪陪自己吧。

她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些,聽見了父親輕微的鼾聲。

徐驍抱著發財窩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的小品打哈欠。

團圓飯早已結束,難得的鋪張好菜,大家嘗完卻分道揚鑣了。母親要睡美容覺,父親和二叔出門至今未歸。閑著沒事幹的孫如非則在客房給崔阿姨敷面膜,橫豎剩下他一個。

懷裏的發財嗚咽了一聲。他低頭,對上它水汪汪的大眼:“幹嘛?”

它拿頭蹭他。

他笑,摸摸它腦袋。母親心血來潮,昨天下午不知從哪位好友家要來了一只小狗,才幾個月大,毛茸茸,肉嘟嘟,不早不晚,剛好來新家過年。

自打那只大金毛丟了之後,家裏十來年沒養過狗,溫麗真看著姐弟倆不解的眼神,解釋說這狗她會當寶貝孫子養,徐驍假裝沒聽見,給他取名發財,孫如非跟著他學,叫它來喜,溫麗真則喊他寶貝兒,三個人各叫各的,誰都不肯讓步。

孫如非出來見他對著狗傻樂:“怎麽了,抱著你兒子這麽開心。”

“……”

“來,姑姑抱抱。”

徐驍不肯松手,小狗卻沖他叫了兩聲。

“……”

孫如非笑,徐驍卻變了臉,什麽世道,連狗都嫌棄他。

他躺倒,開始刷手機,他兩個號碼,兩個微信,兩個朋友圈,消息和動態比家裏更熱鬧。他看著秦子銘的酸詩“看不見月亮,但看得見你——致我最愛的人。”,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為了報覆,他評論:“我接受你的表白。”

對方竟然秒回:“滾。”

看來是等不到正主反應惱羞成怒了。

他幸災樂禍,再往下,跳過十幾條,看到夾在年夜飯和煙花圖裏的一張例外。

再看頭像,敢情她也會發朋友圈?

紅酒加高腳杯,夠有情調的。他點了個讚,看見自己昵稱的旁邊竟然是花神,底下還有他的一句:“除夕快樂。”

“……”

沙發忽然往下陷了陷,是孫如非過來瞄他的手機:“看什麽好東西呢?”

他躲,沒來得及:“嘿。”

“嘿什麽嘿。秦子銘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麽?”

“花神的紅鸞星,陳夏的桃花運。”

徐驍挑眉:“你倆夠八卦的。”

“八卦又不犯法。”孫如非也看到了他倆的互動,“感覺如何?”

“?”

“我覺得你應該用你擅長的方式,為你的好兄弟和好鄰居……”她暗示,“推個波助個瀾。”

“比如。”

“活躍氣氛,創造機會,緩解尷尬。”

徐驍原本還懷疑秦子銘是捕風捉影,現在連孫如非也這麽說,倒真的估量起花神的心思來。

他笑了下,想著等花神回來,得好好問他一問,如果真有他能幫得上的地方,是該幫一幫,至於現在……他想,陳夏也是,連評論也不回,真是一點禮貌也無。

為了不讓花神尷尬,他也來了句:“除夕快樂。”

想了想,加上:“幹杯。”

……還是覺得寡淡,便又添了三個感嘆號。

過年嘛,就得開開心心,熱熱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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