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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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一早晨,陳夏罕見地遲到了。還沒走到工位,外間的小鄭提醒:“剛才徐總找你。”

她加快腳步,進去卻發現只有清潔阿姨在吸塵。她打了招呼,阿姨關掉機器,小聲說:“上周五我是打掃完才下班的,結果一大早垃圾桶又滿了,都是些打印過的紙,你幫我看下要不要扔。”

陳夏知道阿姨在這事上受過冤枉,過去翻地上的那一摞文件,有些她眼熟,有些沒經她手,大部分是和石林村相關的報告。她想了想:“我來處理吧。”

阿姨求之不得,嘀咕道:“小老板真的大手大腳,紙墨都是用錢買的呀,不要了隨手就扔,我拿去賣廢品吧還怪我。”

陳夏沒應聲,抽出幾份重覆的塞進碎紙機,把剩下的理好放進了閑置金屬櫃的底格。等阿姨離開,她把窗簾拉到最高,打開窗戶透氣,再去沙發旁摁亮了飲水機和空氣凈化器的開關。

九點零五分,她在工位上處理郵件,一擡頭,徐驍大步走進。

這表示早會結束了。陳夏關掉頁面,抽出架子上的兩個文件夾跟過去:“徐總,您剛才找我?”

徐驍繞過辦公桌,把手邊的充電頭遞給她:“這你的吧,花神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花神?陳夏微楞,昨天那人是……

“借別人的東西都能丟了,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陳夏想起自己的失魂落魄:“我後來走開去接電話,接完正好到站就下了車。”

“難怪。”

她收好,又聽他問:“你不認識花神?”

“算認識吧。”但見面次數太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陳夏不想糾結這些,把第一份文件攤開遞過去:“徐總,這是業務部的費用審批單。”

徐驍低頭簽了,她又遞過第二份:“這是嵐城銀行的結構性存款產品說明書,因為是新的定制,預期年化收益是3.2%,比前段時間做的要低,財務部在等您的意見。”

徐驍翻到最後的審批表:“5000萬,還是質押開票,買一年開半年?”

“是。”

“那又沒得選,其他銀行做不了。”

陳夏提醒說:“嵐城銀行的行長上午會來公司走訪,主要是想促成財資系統的落地。財務趙經理請您旁聽,要是以後其他銀行提出相似的業務合作,您心裏也有底。”

徐驍想了想:“幾點?”

“十點。”

見他沒什麽反應,陳夏又報告了明後兩天的安排,誰知很快被他叫停:“全部取消,我周三就去盧城,什麽會也別讓我參加。”

陳夏意外:“周三就去?您沒提起。”

“現在提也不晚吧,我爸要我二選一,事先通知我了嗎?”

“徐總。”

“我已經決定了,你照做就行。”

陳夏一口氣悶在胸前。

徐驍見她目露不滿,雙唇緊抿,猜她又要甩臉子,不料她靜默幾秒,開口卻是:“那您要去幾天,我去交出差審批。”

喲,果然是人之將辭,其言也善。

徐驍掩飾性地咳了聲:“就批到十一前吧,你要是……”

他話沒說完,門被人敲響。他側眼,看見小鄭走進,陳夏便合上文件夾,面無表情地退了出去。

中午,陳夏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問起發請柬訂酒席等瑣事。不可避免地,陳夏想到昨天她站在車廂連接處,和孟清明達成的共識:一是先別告訴父母,二是這周末再好好談談。

其實想談何必周末,這樣說無非是給兩個人預留足夠的冷靜時間。無奈周末沒到,母親的操心卻先來一步,陳夏思索,給的答案是:“我會和他商量,不急。”

“怎麽不急?下個月16號就結了。”母親顯然不滿已久,“別人都擠在國慶結婚,你們倒好,偏要在國慶籌劃。清明平時忙就算了,畢竟公差,你呢,給人打工跟把自己賣了似的。”

陳夏心思渙散,懶得應聲,母親卻越說越來勁:“我也看透了,你現在沒結婚就凡事不跟我商量,到時候一嫁出去肯定就跟潑出去的水似的。”

“那你可以不潑,”陳夏忍不住頂嘴,“我也可以不嫁。”

“不嫁?這話你也能說?你今年幾歲了?和清明談了幾年?你上哪兒再找個和他一樣條件的男人?”陳母反駁得快,改口也快,“呸呸呸,講這些不吉利的幹什麽。”

陳夏聽不下去,掛斷後心裏更堵。辦公室裏只剩她一個,她索性趴在桌面上,用手臂抵住了眼睛。

然而很快,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應激擡頭,眼前有些花,還好,不是領導,哦不,也算是領導:“如非。”

“不舒服?”

“沒有,困了。”

“這個點困什麽,吃飯去。”

她起身,順手抽了張紙巾,孫如非好奇地打量她:“難得見你化妝。”

“別提了。”陳夏悶悶,“太久沒化,手法生疏,早上遲到丟了全勤。”

孫如非笑了下,把她的紙巾盒撥正:“你呀。”

“我什麽?”

孫如非不說話,只是笑。陳夏有種被戳破的尷尬,拿了飯卡,很快轉開了話題。

孫如非是董事長辦公室的一助,和陳夏共事過兩三年,之前算老帶新,久了就成了朋友,尤其在陳夏調任後,兩人崗位交集變少,顧忌也少,關系反而更進一步。

在食堂落了座,陳夏問:“怎麽不吃加急餐。”

“不用急,老板娘查崗送膳,閑雜人等一律退散。”

“好吧。”陳夏知道董事長夫妻二人感情甚篤,太太溫麗真每個月要來好幾回。孫如非開門見山:“你今天心情不好?”

“沒有。”

“跟我還見外。我早上碰見你們人事了,他跟我提了一嘴,你這可不像好事將近的樣子。”

“好事將近。”陳夏細品這四個字,“結婚算是好事嗎?”

“?”

孫如非疑惑,觀察她的臉色,陳夏卻不瞞她:“你要有時間,吃完我們去走走吧。”

“好。”孫如非意會,沒再多問。

今年的秋天熱得反常,都快秋分了,午後的太陽還帶著暑氣的餘威。陳夏和孫如非並肩走在園區的綠道上,頭頂樹椏錯落,腳下樹影成團,空曠的環境比食堂安全,適合閑聊,也適合交心。

陳夏盡量客觀地、輕描淡寫地回顧一天前發生的“意外”,孫如非足足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問:“那你現在什麽想法?”

“我昨天想原諒他,越想越不甘,今天想和他分,卻不知怎麽跟我爸媽交代。”

孫如非理解:“畢竟很多年了。”

是,很多年。所以經年累月變成泡沫,溫存回憶化作利箭。

陳夏踩著綠道上的標識:“不只是他,其實我也挺可笑的。翻來覆去一晚,結果回嵐城的路上就開始想,要是這婚結不成了,我這工作就白辭了。”

“這很正常。”

“正常嗎?”她擡頭看了眼被切割的天空,“他做錯了事,我也好不到哪去,有了問題不去解決,反倒擔心自己的利益。”

孫如非不讚成她的說法:“那你告訴我怎麽解決?人心變了,是用線縫還是用筆描?”

陳夏喃喃:“人心為什麽會變呢?”

“因為想要的多。得到的少。”

“所以,他想要的多,我給的少,他不夠就去問別人要。”

“陳夏。”

“就是這樣的。”這幾天她一直在思考,思考感情變質的原因,也思考自己在這段關系中的底線是什麽,“我習慣了安於現狀,變數一來就手足無措,但事實上,只要我能承受做出選擇的代價,分也好,合也罷,我不後悔,答案就是對的。”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孫如非搭上她的肩膀,仿佛能借此傳給她一點支撐的力量,“我知道你向來有主意,也希望你能處理好,但有一點,不要委屈自己。”

“我不會的。”

“那行,需要幫忙盡管說。眼睛哭腫了可以化妝,心理關難過,還是找朋友比較好。”

陳夏心間一暖,鄭重點頭。

兩人再走了一圈,孫如非先回辦公樓,在電梯裏遇見人事經理。

“我正要找你。”她提起陳夏的人事關系,“她早就從子公司轉到集團了,按理辭職該知會徐董。上午你跟我提完,怎麽不把申請給我?”

“被小老板拿回去了。”

“徐驍沒簽字?”

“簽了。”

“那他作什麽妖。”

經理扯扯嘴角,不敢說話,孫如非想了想,還是給陳夏發了條微信。

孫如非的微信像在一片灰燼中吹起了一點火星,陳夏權衡許久,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愛情沒了,飯碗或許還能保住。盡管她已經當著董事長的面把話說盡,但畢竟徐驍才是她的頂頭上司。他簽過同意又截住,恐怕是要為難她。那就讓他為難好了,反正他多的是歪腦筋,歪打正著她能有臺階下也說不定。而她發現自己松了口氣,不由多想:難道她已經做出決定,默認和孟清明再無可能?

她忽然為她的急於自保感到難堪。

一整個下午,她都在這種覆雜而糾結的情緒中度過。以至於她趁著工作間隙,打開離職交接的文檔,斷斷續續寫,反反覆覆改,最後只存了幾行。

“陳夏,還不走?”距離下班已經過了半小時,小鄭進來打招呼。

“馬上。”

“那我們先走了,櫃子裏有餅幹零食,餓了墊下肚子。”

“好,謝謝。”陳夏把今天的銷售數據和資金報表統計完畢,點擊保存,上傳,再導出發送給消失半天的某人。剩下的,就是她工作中最細枝末節的部分。

她走進裏間,先檢查地面和垃圾桶的清潔狀況,再去理桌上攤開的文件。關窗、關電器……這些本不該她做,但習慣難改。她帶上門準備離開,熟悉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你小子,什麽都能忘,遲到早退不會忘。有吃的比誰都積極,要你點力氣就喊救命……還笑,誰跟你笑。下次再臨陣脫逃,直接扣你工資。”徐驍走近,她讓開半步,他伸手摁亮了辦公室的燈。

那頭不知回了句什麽,只聽徐驍輕哼一聲,半是調侃半是警告。陳夏覺得他心情不好,不去招惹,誰知沒過一會兒他又走了出來:“小鄭他們呢?”

“下班了。”

鈴聲作響,徐驍接聽,這回的態度緩和了些:“你出發了?我也快了,對,還是總店,802包廂。”

他看了眼表,得,這個點再叫人也來不及了。

他掛斷,打量正在收拾東西的陳夏,猶豫了會兒還是開口:“那什麽,你晚飯吃了沒?”

“還沒。”

“那陪我去趟望海樓。”

“?”

“客戶請吃飯。梔子花的,”他頓了頓,隨即補充,“放心,一碼歸一碼,會按盛安的標準給你加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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