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乙字須彌山┃“我不能給你的……身體上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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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澤一口接一口抽煙, 司傑受傷後, 沒在社裏的醫務中心治療,堅持要回家養傷, 他家裏充其量有個HP室, 湯澤覺得奇怪, 那家夥像是在掩飾什麽。

田紹師坐在他對面,放輕了聲音:“社長?”

湯澤回神:“啊, 你說什麽?”

“社長, 有句話……”田紹師觀察他的臉色,“不知當講不當講。”

湯澤掐熄煙蒂, 靠向椅背, 擺了擺手, 讓他講。

“聽說骨骼研究中心的四號庫借了兩千具壹型列兵骨骼給伽藍堂?”

湯澤點頭:“小琢有正經用處。”

田紹師皺眉:“社長!”

湯澤終於拿正眼看他。

“岑琢說到底是伽藍堂的會長,”田紹師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他們還在和染社南北分治,我們怎麽能輕易借兵給他?”

湯澤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你說這些, 唵護法跟我念叨過八百遍了。”

唵護法就站在他身後, 小巧的黑色骨骼, 仿佛一尊無心無眼的雕像,讓人註意不到他的存在。

“社長,兩千具骨骼雖然不多,但也是研究中心一年骨骼產量的三分之一……”

“紹師,”湯澤打斷他,“小琢是我的親弟弟。”

田紹師空張著嘴, 剩下的話堵在嗓子眼兒裏。

“我對他的愛,還有虧欠,”湯澤的眼神銳利,像是一把刀鋒、一粒子彈,“比這個染血的江山,要重得多。”

田紹師垂下眼睛,他沒想到,這對兄弟之間的感情這麽真,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社長,如果坐視伽藍堂不管,染社未來恐怕會失去這個江山。”

湯澤笑了,好像這話多可笑似的。

田紹師背上的汗毛豎起來。

“紹師,老腦筋該改改了,”湯澤點上一支煙,“小琢說得對,染社的未來不只是眼前這片江山,那兩千具骨骼是去蘭城保家衛國的。”

田紹師瞠目,高級幹部會上岑琢那套幼稚的理想主義,湯澤居然聽進去了,非但聽進去,還要付諸行動?

“社長,就算是親兄弟,分別十年,脾氣秉性也變了,”田紹師從椅子上起來,“從伽藍堂在大蘭奪取持國天王號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是染社的敵人!”

“說起持國天王號,”湯澤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追蹤定位顯示已經從外海進入裳江流域,很快會到江漢,我親自去港口接收,讓天下看看,染社和伽藍堂沒有隔閡。”

田紹師馬上說:“我建議在下游的黃州先做一個全面檢查,確定沒問題再入港。”

“我問過小琢,那艘船上什麽都沒有,”湯澤透過薄薄一層煙霧看著他,“我不希望一艘空船影響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

田紹師沒再說話,瞥一眼唵護法,躬身離開。

湯澤悠悠吐出一口煙,偏頭問須彌山:“你看他像臥底嗎?”

一片熒藍色的場波規律浮動:“我知道誰是臥底,沒什麽像不像的。”

湯澤笑了:“就是不肯告訴我。”

“有些事,”黑色的心臟徐徐旋轉,“先知道就沒意思了。”

湯澤舔一舔幹燥的嘴唇:“那他剛才說的話,有道理嗎?”

“哪一句?”

“如果坐視伽藍堂不管,”湯澤瞇起眼睛,轉動椅子望向窗外,“染社未來會失去這個天下。”

須彌山短暫沈默,毫無感情地說:“有道理。”

湯澤的眉頭一跳,倏地,把煙在手心碾滅。

田紹師從總部大樓回江北,上樓到小書房,鐘意穿著便服坐在桌邊,正擺弄著一個金屬盒子,明艷的目光投過來:“怎麽樣?”

田紹師顯得憂心忡忡:“挑撥離間沒有用,湯澤根本不聽。”

“你怎麽了?”鐘意註意到他的不安。

田紹師先是沈默,然後說:“總覺得……湯澤好像懷疑我了。”

鐘意迅速思索,篤定地說:“我們沒有破綻。”

“但是司傑的事……”田紹師眉頭緊鎖,“我們兩個分社長之中,他翻車了,湯澤恐怕會懷疑我是臥底。”

“不會,”鐘意打消他的疑慮,“江漢決戰的時候,你還不是分社長。”

田紹師想了又想:“我現在都懷疑湯澤是不是詐我們,根本沒有這個臥底。”

“哥,你太緊張了,”鐘意拿出他縱橫沙場的狠勁兒,胸有成竹地說,“湯澤會死在我們前頭。”

“希望吧,”田紹師脫掉西裝,“持國天王號會直接進港,湯澤不打算進行檢查。”

“查也查不出什麽,我親手改裝的,”鐘意笑著,翻開金屬盒的蓋子,一汪熒藍色的磁場溢出來,在封閉的書房裏無聲震蕩,“持國天王號入港之時,就是湯澤的暴死之日。”

“明後天,”田紹師說,“把白濡爾、丁煥亮這些人攏起來開個會,畢竟要動手了。”

“哥,”鐘意放下盒子,“你用不用先回迎海避避?”

田紹師搖頭:“這種時候,走也不安全。”

“我讓鯨海堂北上護送你,湛西組提前三百公裏迎接,到家後你也別掉以輕心,吃的、碰的、周圍的人,不是我交代那幾個不要接觸。”

田紹師摘下眼鏡,哈一口氣:“沒事,你別瞎操心了。”

鐘意漂亮的眉毛挑起來:“我不操心行嗎,你這人打仗不行、耍心眼不行、玩弄權術更不行,要不是我在背後撐著,就江漢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早死了七八十遍了。”

田紹師擦眼鏡的手停下來,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我好歹是個分社長,沒你說的那麽糟吧。”

鐘意斜他一眼,滿滿的“你以為呢”。

田紹師不置可否。

“你糟不糟我懶得說,習慣了也還行,”鐘意聳肩,“反正你給我註意好自己的安全,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誰要是把你動了,”那張艷麗的臉陡然兇狠起來,“我滅了他全家。”

田紹師拖把椅子到他面前坐下,沒戴眼鏡的眸子很溫和:“鐘意,你對我有點太好了。”

鐘意看傻子似地看他:“田紹師,你失憶了吧,”他修長的手指戳著他的胸口,“當年要不是你,我連穿骨骼的機會都沒有。”

田紹師低下頭,靦腆地笑了。

“是你把我從成沙帶出來的,”鐘意搭著他的肩膀,“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

“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田紹師戴上眼鏡,看向他手裏的金屬盒,那個宇宙般的場波形態,和湯澤的須彌山纖毫不差:“它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鐘意撇嘴,“三年了,它再沒開過口。”

“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田紹師不自覺壓低聲音,“梅針箭給的這個東西,居然是另一個須彌山。”

那是三年前,江漢決戰剛結束,田紹師還只是湯澤身邊的一名普通幹部,和鐘意一起負責照顧雙目失明的梅針箭。

在戰後臨時的小房間,梅針箭的東西亂攤著,其中有一個怪異的金屬盒子,平時就放在枕邊,那天不知道怎麽了,被田紹師不小心打開。

那次,是他和鐘意第一次見到這種神秘的場波,一圈圈漣漪般擴散,不僅如此,盒子裏還有一個陌生的聲音,突如其來地說:

“窈窕娘鐘意,你是未來天下的爭奪者,三年後的初冬,迎海會有一場大戰,此戰之後,染社將不覆存在。”

田紹師一直以為這是個玩笑,直到他在湯澤的辦公室見到了一模一樣的須彌山,而一年後,當他和鐘意正式入主東方分社、駐地就在預言中的迎海時,他才真正相信了那個盒子的話。

鐘意扣上金屬盒:“當年洛濱制造須彌山,不是一次就成功的,這是眾多殘次品中最接近完成的一個,獅子堂攻破07師時,梅針箭從江漢帶出來,湯澤手裏那個如果是甲字,這個就是乙字。”

“得須彌山者得天下,”田紹師說,“今年就是第三年,天下會像一顆熟透的果子,從染社這棵大樹上落下來,掉進我們手裏。”

鐘意把乙字須彌山卡進書桌金屬抽屜下面的縫隙,站起來:“我得親自去趟港口,確認一下持國天王號的泊位。”

田紹師送他到別墅後門,鐘意不常回江漢,認得他的人不多,把帽兜一罩就出門了。

任何人都可以進港口,但上泊位要有專門的簽批書,鐘意隔著一段距離站在護欄外,把停靠線、登船甲板、遮陽棚的位置,包括五百米內的火力配置全部記在心裏,頭腦中快速形成一副圖像,然後轉身出來。

在港口閘門的階梯上,他不經意看見一個白生生的男孩,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生悶氣。

賈西貝也是來看泊位的,岑琢給他弄到了兩千具列兵骨骼,要用多聞天王號運到興都,從興都往西走陸路到蘭城。今天是裝船日,他只想遠遠地看一眼,沒想到剛進閘門,就被巡邏的工作人員趕出來了。

看著他,鐘意就想起十五六歲的自己,也是這樣可憐地抱著膝蓋,被那些“陽剛”的男孩子揪著頭發,爭先恐後地罵“娘娘腔”。

“你怎麽了?”他走過去。

賈西貝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小嘴巴,局促地站起來,搖了搖頭。

那個怕生的樣子,和六七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轍,鐘意關切地問:“挨欺負了?”

賈西貝癟著嘴,吸了吸鼻子:“我來看船,他們不讓我進,還欺負人……”

小時候在成沙,鐘意也經歷過這種事:“他們說不好聽的了?”

賈西貝點頭:“他們說我不男不女的,是可疑分子,還說我這樣的人不能進碼頭,不吉利……”

鐘意瞪了港口控制中心一眼:“別理他們,”他拍拍賈西貝的後背,“這些人,都是軟的欺負硬的怕。”

他的手勁兒很大,拍得賈西貝挺直了腰桿,眨巴著眼睛看他,寬大的帽兜下有一片陰影,陰影裏是一張少見的美人臉:“媽呀,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鐘意連忙拽了拽帽兜,別過頭。

“大哥哥,謝謝你,”賈西貝不好意思地對著腳尖,“我不難受了。”

“嗯,”鐘意含混地應一聲,擦過他,“走了。”

“哎大哥哥……”

賈西貝看著他一閃,融進人流不見了。

那麽明麗的人,舉手投足卻沒有一點女氣,再看自己,賈西貝一扭腰一跺腳,下決心要改掉這身壞毛病。

他甩著大步回到蓮花座,遠遠的,看見元貞站在岑琢門外,躡手躡腳溜過去,突然撲到他背上,調皮地叫了一聲:“嘿!”

“噓,”元貞朝他豎食指,“逐哥在裏邊呢。”

賈西貝趕緊捂嘴,小聲說:“又吵起來了?”

元貞讓出位子,讓他聽,賈西貝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岑琢的聲音:“……再讓我發現一次,你給我滾出江漢!”

哎?賈西貝趕緊拉元貞,元貞無奈地說:“逐哥開擬態跟著岑哥,被發現了。”

“啊?”賈西貝先是驚訝,然後想到什麽,臉唰地紅了,“逐哥怎麽那麽笨,開擬態還能被發現?”

屋裏逐夜涼說:“那個拘鬼牌不是要給你開屏嗎,”他冷哼一聲,“還說晚上來找你。”

“所以你就大晚上在我床邊坐著?”

賈西貝和元貞對視一眼,真替牡丹獅子丟人。

岑琢接著吼:“你不知道你離我半徑三米以內,我這條胳膊就有感覺嗎?”

原來是這麽被發現的……

“你明知道我和戴沖屁都沒有,”這種時候,岑琢可以提白濡爾,提自己的憋屈,但他沒有,很硬氣地說:“咱倆的事,少扯別人。”

然而逐夜涼的語氣裏卻有幾分卑微:“可你們有過。”

屋裏陡然安靜,片刻,岑琢問:“有過什麽?”

逐夜涼不說話,岑琢被俘的時候,戴沖的那些暗示,他一直想從CPU裏抹掉。

咚地一下,是鞋子踢在金屬板上的聲音,“我問你,我和他有什麽!”

逐夜涼的聲音不大,賈西貝和元貞聽不真切,好像是說:“我不能給你的……身體上的快樂。”

屋裏屋外同時死寂,幾秒種後,岑琢的咆哮破門而出:“誰和他有什麽見鬼的快樂!姓逐的……你他媽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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