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如意珠┃他總是這樣,一句話,就讓人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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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鳥鳴聲, 被窩松軟, 張小易規律地在清晨六點醒來。

肩頭是賈西貝,蓬著頭, 張著嘴, 睡得像頭小豬。他太累了, 大概有一陣沒睡過好覺,張小易把他往懷裏摟一摟, 撐著枕頭看他。

他像娃娃一樣好玩, 長睫毛,牙齒又小又齊, 舌頭短短的, 縮在嘴巴裏。

正興致勃勃地研究, 臥室門輕輕從外推開,進來一個端早餐的小弟。

張小易的習慣,每天六點起床,先吃早飯再刷牙, 慣例是牛奶雞蛋。

看見床上堂主的樣子, 小弟嚇了一跳, 張小易看見他,果然沒有好臉色,兇狠地瞪著眼睛,讓他滾。

小弟年紀也不大,十三四,趕緊往外走, 托盤上的杯子碟子碰在一起,微微發出脆響,賈西貝哼了一聲,睜開眼。

張小易立刻和他拉開距離:“醒了?”

“嗯……”賈西貝迷迷糊糊的,擰著腰坐起來,“什麽味道,好香啊。”

張小易一楞,是牛奶雞蛋,趕緊咳嗽一聲讓小弟回來,托盤上是熱騰騰的天然蛋白質,一樣兩份。

賈西貝看見雞蛋,眼睛都直了,縮著手不敢碰。

“怎麽了?”張小易抓起雞蛋,在托盤上磕碎,“我給你扒。”

賈西貝其實沒吃過雞蛋,盯著送到嘴邊的奢侈品,小心翼翼地拿著,很舍不得地咬了一口。

再看張小易,臥底伽藍堂這兩天沒吃過好的,一頓狼吞虎咽,賈西貝以為他也沒吃過雞蛋,很細心地給他擦嘴:“小易,慢點,別噎著了。”

端盤小弟楞楞看著他,那麽大膽,竟然用手直接擦堂主嘴上的蛋黃,蹭到手上,還舔了舔,自己吃了。

張小易也楞,紅著臉瞧他,賈西貝被他瞧得不好意思:“挺金貴的,”說著,他撿被子上掉的蛋黃渣,“別浪費了。”

張小易居然學著他的樣子,也撿碎渣吃,丟不丟臉無所謂,反正心裏滿滿當當的全是喜歡。

賈西貝吃著雞蛋,忽然問端盤小弟:“你知道太塗堂嗎?”

小弟一驚,看向他的堂主,張小易在賈西貝身後,神色冷峻。

“知、知道。”

賈西貝傻傻的,自以為不著痕跡:“你們太塗,是不是有個如意珠?”

如、如意珠……不就在你身後嗎?小弟惶惑,張小易年紀小,從來沒在外頭找過什麽男男女女,何況是騙,他有點犯糊塗:“是……是有。”

“他在你們這兒是個什麽官兒?”

“是……”小弟冷汗都下來了,“是堂、堂主。”

賈西貝一喜,回頭跟張小易說:“是堂主呢。”

張小易趁機朝小弟擺手,讓他趕緊下去,然後有些飄飄然地問:“堂主怎麽了?”

賈西貝學著高修他們的口氣:“如意珠要是堂主,染社現在群龍無首,岑哥他們可以一鼓作氣,拿下太塗堂。”

張小易死死盯著他,神色幾經變換,如果是別人,已經身首異處了:“前提是他們還活著。”

賈西貝的臉垮下來,擔憂、忐忑、惴惴不安:“肯定……還活著的。”

“不說這個了,”張小易不想看他難過,“對了,你喜歡什麽?”

賈西貝對著指頭想了想,扭扭捏捏的:“我喜歡貞哥和修哥。”

張小易的臉又黑了幾分:“我是說東西,比如骨骼、珠寶、貓狗之類的。”

“啊?”這些賈西貝不懂,“我……就喜歡貞哥和修哥,他們不嫌棄我,還對我好。”

我也不嫌棄你,我也對你好,你能喜歡我嗎?這種話,張小易當然問不出口。

“你呢,”賈西貝呼扇著睫毛,問他,“你喜歡什麽?”

張小易怔忡,好多年沒人問過這個問題了,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喜歡什麽:“我……喜歡……”想起小時候,爸媽還在,會摁著他的手腳撓他的癢癢,會在他過生日的時候放最美的煙花,“煙花吧。”

“煙花?”賈西貝沒聽說過,“是什麽?”

“看的,用火點著,砰一聲炸上天,好大的火花。”

賈西貝往後躲:“那是炸彈。”

“不是,”張小易追著他,“閃亮亮的,在天上,你看見肯定喜歡!”

賈西貝縮在被子裏,搖頭:“不喜歡……”

張小易壓在他身上,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喜歡……”

“小易,”賈西貝打斷他,“我們跑吧,去找大家。”

張小易控制不住火氣:“你為什麽總是大家大家的,他們給你什麽了,沒讓你享福,還帶你來冒險,他們有什麽好!”

“好,”賈西貝篤定地說,“他們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張小易憋著氣不說話。

“小易,你知道嗎,沈陽是個特別小特別冷的城市,老百姓沒有電,每年冬天都會凍死人,”賈西貝的眼睛濕了,“岑哥統一了沈陽後,沒有拿那些電去養骨骼,而是給大家架了電線,這樣今年冬天就不會死人了。”

張小易根本不信,沒有哪個社團會關心普通人的死活。

“我小時候媽媽中了流彈,爸爸做工把我養大,為了攢錢給我打接入口,他是活活累死的,”賈西貝抽噎,“我那麽努力,就是想做一個好禦者,保護別人,讓每一個孩子的父母都活著,讓所有人都可以有親人疼愛。”

這說的仿佛就是自己,張小易捏住拳頭。

“他們都說我是娘娘腔,說我穿不了骨骼,”賈西貝抹一把眼淚,“可我做到了,我是自己努力做到的,以後我會更努力,再也不讓孩子們被毒打、流離失所,不讓他們的器官被活生生摘掉!”

張小易的心都要碎了,自從認識了這個人,他冰凍已久的感情仿佛一下子噴薄而出,要把他兜頭淹沒:“別哭,是我不好,你別哭了。”

“小易,我不想要蘋果和糖,”賈西貝拉著他的手,“我想要大家!”

這時,臥室門推開一條縫,一名穿西裝的幹部站在門外,張小易知道有事,翻身下床:“好,我去找帶我們來的人,你等著。”

“我和你一起去,”賈西貝要下地,張小易連忙阻止,“別,萬一像你說的是壞人呢,我先探探口風。”

他走了,門從外面關上,賈西貝起床刷了牙,把房間都看遍了,張小易也沒回來,他有點擔心,輕手輕腳推開門,走了出去。

到處是穿西裝的小弟,但胸口沒有社團標志,他怕生地從他們身邊擦過,沒聽到他們在背後議論:

“餵,別攔他。”

“為什麽?”

“嘖,是堂主的那個……”

“不是吧,堂主才多大。”

“昨晚領回來的,就睡大雅堂,你看他走那兩步,小腰扭的……”

賈西貝走出別墅,面前是春天的山林,有鳥、有蟲、有早開的野花,路邊停著一排轎車,沒有所屬標記,他不知道張小易在哪兒,也不敢亂走,正要回去,一只松鼠跑到面前,爪子抓著一個閃亮的東西,是堂徽,盛放的十瓣蓮花。

賈西貝呆住,松鼠不是鳥,不可能從遠處銜來這個,這徽章一定是附近的,他一轉頭,看到身後的嶠山別墅。

染社?也許……就是太塗堂。

他們被騙了,張小易說不定正在受刑,或許更糟……賈西貝慌了,拔腿就跑,跑下山坡,他陡然停住,不對呀,張小易就是太塗人,如果這裏是染社,他不可能不知道。

難道搞錯了,徽章是別處的?或者……

賈西貝打了個寒顫,或者,張小易就是染社的人。

他腿一軟蹲下來,努力回想昨晚失去意識前的細節,張小易拉著他,貞哥在對面,接著有爆炸,然後呢?賈西貝緊緊揪著胸口,貞哥掏槍了,他為什麽掏槍?只能是因為張小易,他有問題。

“賈西貝!”遠遠的,張小易從正堂那邊回來,“你腿怎麽了!”

賈西貝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著,蹬著土往後蹭。

張小易察覺到不對,向他跑,突然之間,一具骨骼從天而降,振起砂土,橫在他面前,量子炮筒猩紅刀,沒有裝甲,是逐夜涼。

他背上,是抱著特種槍的岑琢。

“岑哥!”賈西貝大喜過望。

隨後,紅咒語、黑骰子、轉生火接二連三落在嶠山腳下,從幾個方向收網,把張小易圍在中間。

張小易有大將風度,不慌,也不怒:“剛接到報告,郊外沒找到伽藍堂的屍體和骨骼殘骸,你們就到了。”

“早知道你是臥底,”岑琢從逐夜涼背上跳下來,“怎麽可能等著讓你燒,謝謝啊,帶我們來你的大本營,”他一覽周圍的景色,笑道,“如意珠!”

如意珠?賈西貝盯著張小易,如意珠不是死在堯關了嗎,小易還是個孩子,怎麽可能是那個有名的猛將?

張小易面色陰沈,按下左臂內側的芯片,三秒鐘後,巨大的銀白色骨骼沖破包圍出現在他身後,日光下看得清楚,它沒有炮,沒有刀具,沒有槍,是輕裝的原始體。

紅咒語率先甩起套索,張小易輕松閃避,一路進入禦者艙,啟動如意珠。

伽藍堂眾人拉開戰鬥距離,因為這家夥沒有主力武器,一眼看不出路數,具體怎麽打還要摸索。

逐夜涼高聲提醒:“千萬小心,它絕對不簡單!”

叫得出名號的骨骼成百上千,能稱為猛將的則鳳毛麟角,何況張小易小小年紀,就統領了染社旗下一個市級堂口,鎮住各組組長和周圍的零散勢力,沒有一點手腕,簡直是天方夜譚。

轉生火利用遠程火攻,黑骰子布下中子場陣,紅咒語機動誘敵,逐夜涼則拔出左獅牙,主力上場。

如意珠不和他正面交鋒,幾乎是剛一接觸就閃身跳開,這麽幾次,對手很容易失去耐性,幸好逐夜涼久經沙場,沈得住氣和他磨。

岑琢卻急了,見縫插針地朝如意珠放冷槍:“葉子,還等什麽,這是人家的地盤,用獅子吼滅他呀!”

他沒有骨骼,說了外行話,所有的高能骨骼炮,聚能都需要時間,近戰中幾乎不能作為武器,否則炮彈沒出膛,發動機先讓人挑了。

幾槍下來,岑琢發現如意珠的裝甲很厚,外面好像還有一層特殊塗料,大多數特種彈打上去,都從流線型的機身上滑開,沒造成傷害。

“這家夥……”高修也懊惱,從開打到現在,他的中子場一個也沒爆。

元貞的高溫火焰也成了擺設,正無計可施,他想起張小易的那句挑釁:轉生火元貞,你不是我的對手。

難道,真的沒有遏制它的辦法?

伽藍堂所有人的耐性都在消磨,逐夜涼也不想再耗下去,慢慢繞到一塊大石前面,故意露了一個破綻給它,等它使殺手鐧。

果然,如意珠猛地從胸廓裏放出一股能量,逐夜涼在中招前將將跳開,身後的大石被套中,接著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個透明的能量場裏高速旋轉,直到被離心力和自身重力撞成粉末,大家才看清那個場的形狀,是一個完美的球形。

怪不得叫如意珠!

如果剛才被套進去的是逐夜涼……岑琢不敢想:“葉子,退回來!高修、元貞、金水,都退回來!”

他寧可不打了,什麽太塗、江漢、須彌山,都沒有朋友的命重要。

“想走?”如意珠反客為主,瞄準逐夜涼釋放奪命場,元貞離得最近,幾乎沒思考,挺身把逐夜涼撞開,自己被套了進去。

眼看轉生火開始旋轉,所有人都悚然不知所措的時候,賈西貝跑上來,匍匐在如意珠腳下:“不要!不要殺貞哥,小易!”

沒有壓制,沒有籌碼,只是一句最無力的哀求。

誰也想不到,如意珠竟然停住了,手掌虛托著半空中的那個“球”,俯視著他:“從戰場裏出去。”

“不,我不走!”賈西貝哭得像個小孩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爬著去抓如意珠的腳,“小易,不要殺貞哥,放了他,好不好?”

我們手拉著手睡好不好?

他總是這樣,一句話,就讓人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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