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的幺蛾子來的很快，黑暗的虛空中，閃過點點星芒，排布的很熟悉，是周天星辰，三百六十五位星君。

說實在的，慕深覺得有點膩味，來來去去看的多了，別說他本來就釋懷了當年的恨意，就算是有恨，也被天道這副磨磨唧唧的樣子給消磨幹凈了。

話是這樣說，慕深並沒放下警惕，仔細看去，他發現自己此時的視角有些奇怪。

星辰居於天，他此時卻似乎在天之上。

“這是我的視角。”天道這次不再扮演覆讀機了，倒像是很理智的和慕深說話。

慕深看著眼前的星辰，覺得挺奇妙的，原來天道看東西是這個視角。

“原來如此。”慕深意味不明的感嘆一聲。

天道發出一聲疑惑的單音。

慕深解釋道：“原來你看東西是這個樣子，倒也難怪管的那麽寬了。”

天道：“……”

天道不知是不是默默消化去了，半晌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你膽子很大。”

“謝謝誇獎。”慕深看了看周圍的黑暗，又踩了踩腳下的虛空，覺得問題不大，一撩衣擺，席虛空而坐。

“你的命被我抓在手裏。”

“哦。”慕深涼涼的懟回去：“你要是能的話，早弄死我了，還會和我在這扯皮？”

事實證明，長久的虛空會把人逼瘋，會把有教養的妖變成不要臉的妖。

天道無言以對，事實上他確實不能奈何這建木，最多就是給他過一過心魔，心魔還要受法則限制，不能全是幻境。

毫無尊嚴。

見天道沒聲，慕深或許是釋然了舊日的遺憾，或許是相處久了沾了點殷瀾的流氓氣，總之挺坦蕩的反客為主：“反正我也出不去，不如和我聊聊，說不定我就一個想不開信了你的邪呢？”

沒指望著天道出聲，慕深又接著問：“不如就先說說，下邊這是在做什麽？”

天道倒是挺配合的：“在自殺。”

慕深了然，向下看去，三百六十五個星辰實在是太多了，有些不顯眼的小星星被隱藏才主星的光芒中，甚至連模樣都不甚清楚。

正這樣想著，只見一瞬間，無論是大的小的，所有星辰之上都爆發出強光，一瞬將身周的黑暗都驅散，那光芒太過，就是慕深都不自覺的瞇了瞇眼睛。

下一瞬，虛空中圍繞著星辰的一團團靈氣無聲的炸響，綻放出不同顏色卻同樣奪目的光彩，像一場別開生面的煙花表演，壯烈的悄無聲息。

當然，也不是那樣悄無聲息的，就比如星君們最不想驚動的“人”，就最早發現了這場“自殺”。

慕深看到一團強大的力量順著自己所在的位置飛出，直直擊向下方的星域。

下方星君早有準備，三個星辰自固定的軌跡飛出，迎上那一道攻擊，正是殺破狼三星。

殺破狼主攻伐之力，以攻代守，加上身後來自星域諸多星辰的力量支持，圍殺了這段力量。

天道自然不死心，驚怒之下，更強大的力量向星域襲去，殺破狼三星固守，不讓天道禁錮的力量落入星域。

身後的星辰一個個黯淡下去，是星君們散盡了自己的力量陷入沈睡，這說明天道能夠禁錮的星君減少，但此消彼長，也說明殺破狼身後的力量在減少。

從星域越發暗淡的星光看，慕深估計他們撐不過這一下。

星辰一個個飛速暗淡下去，僵持之間，只剩殺破狼三星和身後有數的幾個強大的星君尚未沈睡。

驚變就發生在一瞬間，天道的攻勢陡然一轉，對著星域中一處毫不顯眼星辰襲去，三星反應及快，略一偏移，就將那道攻勢化解，就在下一刻，天道這邊又一股力量擊出，與先前的禁錮不同，看那力量屬性，竟是要將星辰徹底毀滅一般。

受到攻擊的星辰慕深也熟悉，是熒惑星。

“你為什麽要攻擊熒惑？”慕深看著眼前的一幕，或者說是回憶，心中頗為不解。

天道還是那個調調，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有所不知，熒惑與七殺關系向來最好。”

慕深眸色沈了沈，果然，下一瞬，七殺星君反應極快，七殺星斜飛而出，擋住那一道毀滅般的力量，同時，熒惑星芒淡了下來，是熒惑星君終於陷入了沈睡，而擋在他身前的七殺星也一並安靜下來，憑慕深的眼力能看出，星辰上幾道深深的裂痕。

殺破狼陣勢被破，此時還在散發光芒的，就只有破軍、貪狼、並上紅鸞、紫微四顆星辰。

天道矛頭一轉，那道被殺破狼阻隔在星域之外的禁錮之力朝著紅鸞星襲去——他的目的從始至終都是要囚住一個星君的。

瞬間，慕深看到貪狼星身畔浮起一個淡淡的虛影，替代了七殺的位置，三顆星辰擋住了這一波攻擊，一起熄滅了。

只剩下紫微和紅鸞。

二人的力量太強，尤其是紫微，身為眾星之首，其餘星君已然散盡了一身力量，他卻還剩下半數有餘。

天地仿佛凝滯在了此刻，天道沒有動，僅剩下的兩顆星辰也沒有動。

紫微嘆息一聲，目光落在遙遠的虛空，紅鸞星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難以僥幸了，也早就料到這一點，卻沒想到還有一個紅鸞。

自然消散一身星力和強行消散相比，後者帶來的後果要嚴重不知多少。

他是不忍心的，行到這一步，山窮水盡，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下一刻，更加耀眼的光芒同時從僅剩的兩顆星星上爆發，天道的力量在半途被強大的餘波撕了粉碎，本該無聲的虛空中傳來開天辟地以來第一聲，也是唯一一聲巨響。

至此，周天三百六十五位星君全數隕落，等待一個綿長的不知會不會到來的輪回。

慕深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他看不到星君的樣貌，也不知他們的想法，只是無數星辰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場靜默又轟轟烈烈的終結，像一個殘忍的棋盤，誰都不是執棋的那個人。

看著眼前一片沈寂的星域，慕深默然良久問道：“你這次又是想說什麽？恨？恨誰？”

天道倒是痛快，也不和他繞圈子：“確實是沒什麽可恨的，但你看他們，好好的星君不當，偏要做這荒星的一抹殘念，又是何必？”

慕深冷笑，明白了，這次是“懼”。

雖說“恨”這種情緒更容易催生心魔，聽起來也比“懼”更高大上很多，但“怕死”這種最本真的情感，大概永遠是最普遍快捷的威脅準則。

下一刻，是不周山巔。

兩個不認識的男子正戰的你死我活，看著他們身後的長琴、相柳，慕深明白這二人的身份。

這次天道沒再多說什麽，慕深安靜的看完了一場廝殺。

故事和他曾經聽過的沒什麽出入，是十日齊出，天河倒灌，似乎世間所有能想象到的災禍都在這一刻集齊。

慕深意識漂浮在上空，隨著天道的意志，看著他想讓自己看到的一切。

過剩的光明摧毀了村莊田地，河流瞬息蒸發殆盡，無數人類跪倒在幹涸龜裂的大地上祈禱，他們想哭，卻流不出淚來，想大聲嘶吼，喉嚨卻幹澀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低低的祈禱像是絮語，和這些一並傳來的還有咒罵。

天道說：“你看，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的自私。”

慕深自從發現無論自己怎麽說，天道都會接著給他放小電影之後就放飛自我了，直接反嘲道：“那慈悲的天道為何不給百姓帶來甘泉？”

“這是‘金’的力量，我又怎麽能阻擋的了呢？”

“人族有一句話，我猜你沒聽過。”慕深冷笑一聲，也不管天道怎麽回覆，兀自接著道：“you can you up，你行你上。”

不行別比比。

天道：“……”

這妖怎麽蠻不講理呢！

十日齊出的災禍還沒解決，不周山垮塌帶來的天河倒灌就降落人間。

從天而降的大洪水淹沒了龜裂的土地，大多村莊成了一片澤國，只有幾個山頂還留有幸存的人族，放聲哭嚎。

災禍還在眼前，慕深又被強制換了劇場。

是女媧神魂分離的現場。

只見女媧的肉身尚是人形，神情平靜，盤膝而坐，而從她身上分離出的神魂虛影那不斷擺動的蛇尾，卻真實的顯示了難耐的痛楚。

慕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痛苦，一邊聽著天道的絮絮念，無能為力。

終於，女媧是神魂和軀殼徹底分離，甚至沒想要對視一眼，就各奔東西，一取息壤補天，一以身立輪回。

天的缺口還沒被補上，遠處的都廣之野就崩毀了。

是姬軒轅斬出了那一劍。

可能是天道覺得他神情太平靜，也就懶得多費功夫，沒再帶他去重新參觀一次死亡現場。

畫面再轉，就到了湯谷。

慕深這才想起來，“金”是落在小金烏身上的，而十日餘一，是他已知的結局。

“是你幹的？”慕深知道自己這個問題毫無來由，但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什麽？”

“將‘金’投放到尚未出世的金烏身上。”

“哦。”天道不以為意，仿佛只是什麽隨手輕飄飄的丟了什麽東西：“是我。”

慕深沒再說話，他心中難得產生這樣的波動——恨不得殺之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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