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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if線+現代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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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滅的暴君(四)

時值冬日,暢春園下起一場大雪。

清溪書屋旁,後湖之上,一夜之間結起一層薄冰,等人清晨起來,只瞧見湖面上銀白一片,映著園子裏的瓊枝玉樹,無暇至極。

大殿內,傳來一陣稚童笑聲。

“汗阿瑪,兒砸,兒砸錯啦,不能再撓癢癢啦哈哈哈哈——”胤小祕一邊叫嚷著,腿底下跑得歡快,躲避著趙昌和魏珠的前後夾擊,小猴兒一般從縫隙中溜走了。

康熙早就料到了幺子的逃跑路線,出其不意將人攔腰抱起來,提溜回了榻上,邊走邊扇了小家夥的屁股蛋兒:“朕聽人說你近來越發不規矩,就寢的時辰晚了不說,起得更晚,將近晌午才用早膳,莫非是等著朕與貴妃管教不成?”

胤祕吊在他汗阿瑪懷中,兩只小腳丫亂撲騰,頗有些不服氣地反駁道:“才不是呢,兒子近幾日總是少眠,頭昏,好不容易才能睡著呢,而且做的夢也奇奇怪怪,好像還總能聽到奇怪的聲音……”

康熙挑了眉,將小兒子重新丟回榻上,喚人燙了熱帕子來,親自挽了袖給幺子擦幹凈光著的小腳丫。老皇帝垂著眸子,聳拉下的眼皮遮住了心中所想,自是難以分辨其中情緒。

幺子提到夢,他便難免想到了“仙家”叫他所見種種。

大清的未來,他的,幺子的,這紫禁城中所有人的命與運,都叫他以一夢窺探到了些許。

小幺說夢,莫非,是“仙家”又有了指示不成?

康熙這麽想著,不過須臾,便將帕子遞還到魏珠手中,揮揮手,叫屋裏伺候的奴才們都退出去,等門掖上了,才淡聲問道:“跟汗阿瑪說說,都夢了些什麽?”

胤祕聞言仰著腦袋,歪向一側,看著拔步床頂上的帳子晃動,恍惚間好似瞥到一張人臉,驚了一下,等康熙回過頭瞧他,只慌忙撲進人懷中。

“兒子不記得了,就是覺得……害怕。”小幺說著,弱弱揚起笑臉在老皇帝懷裏蹭了蹭,試探道,“兒砸今晚想跟阿瑪睡。”

康熙隨手揉搓著幺子的腦門兒:“那朕倒要瞧瞧,你這夜裏不睡覺,到底能折騰出什麽花兒來。”

胤小祕說不過阿瑪,氣呼呼小聲反駁:“什麽呀,說不定兒砸是生病了呢。”

康熙哦了一聲:“那就喚擅長小方脈的太醫過來,請個平安脈。”

“不用不用。”小家夥記起溫太醫慣來喜歡開那些個苦藥,連連擺手,“或許是兒砸最近吃多了,十四哥托人帶給我的土產甚是好吃……阿瑪要不要也嘗嘗呢?”

康熙沒成想能聽到這麽個理由,頗有些哭笑不得,伸出食指虛空點了點,無奈道:“免了,朕可對老十四拿來唬你的吃食不感興趣,你這貪食的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誰。”

自然是像了汗阿瑪唄。

額娘跟佟額娘又不貪嘴,汗阿瑪私底下才跟著他吃的最歡實呢。

小不點兒沒敢把這話說出口,只頗為不滿的扁扁嘴:“哼,不吃就不吃,兒子跟二餅都喜歡吃,汗阿瑪不吃正好,給它省下來了。”

康熙:“……放肆!”

真是什麽瞎話都敢往外講,竟敢讓他這個做阿瑪的給狗省口吃的了。

幺子養的那兩條狗,都是鷹狗處要來的罕見品種。前幾日,這皮猴兒非纏著要將狗從承乾宮中接來,他沒拗過,只得應了。

不過,只差宮人送來其中一只,省得都湊在一處鬧心。

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幺兒如今被他管得緊,這上躥下跳的性子保不齊哪日就要尥蹶子,能有個他喜歡的玩樂之物,反倒省心了。

如今一聽,這狗跟著小兒子還挺“吃香喝辣”,老皇帝起了醋心,又不疼不癢,陰陽怪氣的刺了兩句,可是小幺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兒沒聽進去。

若不是張廷玉有緊急朝政要報,他今日非得跟二十四掰扯個清清楚楚不可。

老皇帝“哼”一嗓子,擡手給了胤小祕一個暴栗,負手喚了趙昌開門,一邊往外頭走,一邊囑咐:“朕先去跟衡臣議政,到了晚膳時候,你就自覺往清溪書屋來,記住了嗎?”

小團子跪坐在床榻上,他汗阿瑪還沒走遠呢,一張小臉便滿是雀躍,小梨渦隨著虎牙展現出來,叫人瞧了也不忍心責怪,只是臉色到底略顯蒼白了些,不若從前紅潤。

老皇帝心細如發,自然是察覺到了。

他只當是幺子為了救自個兒,身子孱弱了不少,蹙著眉一邊出了殿門,口中無聲嘆息,低聲道:“晚膳給小阿哥準備些補養的羹湯,朕瞧著,他這幾日果真是瘦了些。”

趙昌亦步亦趨墜在後頭,雙手攏在袖中,弓著身子答:“誒,萬歲爺這般疼愛咱們小阿哥,定能再養的圓潤些,奴才這便吩咐人去催促。”

康熙笑了笑,覷他一眼:“朕聽說八阿哥差人送了個開光的長生鎖給小阿哥?”

趙昌道:“是,上回小阿哥給各位爺和宮中送了肥蟹和自釀的桂花酒,也就是四爺跟八爺,十四爺回了禮。”

康熙瞇起眼看著這水上長廊:“哦?老十四送的吃食,應當也是恰巧趕上了。老四送了些什麽?”

“回萬歲爺的話,聽說,是早就備好的筆墨紙硯,另有四阿哥專程為小阿哥挑選的啟蒙讀物一套。”

康熙慢悠悠的步子一頓,意味不明的哼笑一聲:“老四倒是真會送禮,這皮猴兒收到禮定是臭著一張臉吧?”

趙昌聞言也便笑了:“小阿哥生了半日的氣,聽聞前些日子,在園子裏碰到好幾回雍親王來請安,小阿哥楞是沒搭理,鬧得四爺滿頭霧水呢。”

康熙暢笑出聲,對這對兄弟之間的奇妙相處倒是很滿意。

想了想,他又問:“這小鬼頭,胤禩送來的東西朕也沒瞧著他帶在身上。”

趙昌有些為難的笑了笑:“奴才聽說,小阿哥不信這個,還說……”

“說什麽?”康熙側目瞟他一眼,“胤禩難得有個兄長的樣子,他倒好,反而嫌棄上了。”

趙昌忙替胤祕找補:“倒也不是嫌棄,萬歲爺您這話就嚴重了不是。小阿哥只是對十四爺送吃食頗為中意,這相較之下,對這些個保平安的小物便缺了些興致。”

趙昌也沒敢說,二十四阿哥原話說的是“跟八哥也不熟,幹嘛送這個”。

康熙豈能不知跟了自個兒多年的內侍的性子。

他寵著小幺,這是乾清宮宮人有目共睹的。如今得了幺子救命,他對胤祕的疼愛比往日更甚,莫說趙昌這等日日相伴的人精,便是魏珠手底下的小太監,怕也摸清了這一點。

老皇帝無奈搖頭笑了笑:“行了,甭給他找由頭了,朕瞧著他還是得叫老四管著,總不讀書也不是個法子,如今還好,往後長大了,可就太浮躁了些。”

康熙腦海中一閃而過老五的樣子,忍不住心中嘆一口氣。

胤祺性雖寬厚,到底卻被養的少了些底蘊。

而胤祕是他心尖子上的寶,斷不能再這般了。他玄燁的愛子,自是可以選擇做個閑散王爺的,只是那選擇權,他卻是要全須全尾的交到幺子手裏,叫他自個兒選條出路。

這般籌謀著,直到張廷玉被內侍引進殿中,老皇帝才算是回過神來,重新與張中堂籌謀起田賦之事來。

今冬嚴寒,處處是大雪,山河冰封。

到了明年開春,怕是河南與江南之地,又要有一場避無可避的桃花汛了。

康熙頭疼著這些天下事,與張廷玉商議到了午後暖陽偏西,這才開口將人請了回去。

政務是忙不完的,老皇帝雖然身子大好,對用膳一事倒也沒有那般積極,主要還是為了幺子。

冬日暖陽順著窗欞溜進去,打在地上形成處處光斑。

胤小祕已經先他阿瑪一步,坐在了清溪書屋內,閑不下來的晃動腳丫,等候康熙歸來。

老皇帝一進門,便被幺子當頭撲了個滿懷,瞧見小兒子仰頭軟糯無害的笑顏,忍不住心頭一軟,口上卻帶著幾分打趣兒:“朕看你就只有用膳最積極,老四叫你念個書,你可曾讀過了?”

小團子聞言頓時成了委屈的小狗,聳拉著五官撒嬌:“汗阿瑪,您叫兒子一道用膳,怎麽竟說些叫人吃不下飯的話呢!”

康熙牽著他,淺笑著重新坐回八仙桌旁:“飯要吃,書也要讀。不過是先後問題罷了。來,先隨朕用膳。”

今日膳房特意照料了胤祕的口味,可小家夥卻有些沒精打采的,連叫嚷著要吃的栗子雞也只用了兩口,便轉頭去喝湯了。

康熙攏著眉,不讚同的看著他:“趙昌,給小阿哥多盛幾樣菜色,這麽著貓兒似得吃兩口,難怪會瘦,臉色也不好……”

老皇帝念念叨叨,門外頭魏珠打了簾子進來,神色略有些焦急,給趙昌遞著眼色。趙昌且得侍奉主子和小阿哥用膳,還未來得及示意他退下,康熙開了口:“外頭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他眼神一瞬不瞬落在小團子身上,也不知什麽時候分心瞅到的魏珠。

魏公公伏地:“萬歲爺,西花園來了兩個伺候小阿哥的,說是……阿哥的狗剛剛沒了。”

這話一出口,正喝湯的胤祕頓時撂了手中的碗,蹦下繡凳,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魏公公,二餅怎麽了,今晨還好好的啊。”

魏珠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硬著頭皮道:“具體的奴才也不知,只聽來報的小太監說,那狗……去之前四肢抽搐,倒在地上都失了神志,一陣一陣突的掙紮,受了驚厥似的。”

魏珠老實本分的白描,反惹得胤小祕哭出聲來,撒開丫子就要往清溪書屋外頭跑,被趙昌眼疾手快攔住。老皇帝怕他渾勁兒上來,索性親自將人圈在懷中,看著幺子抹眼淚。

康熙嘆氣,給小團子擦著臉,面色卻逐漸冷下來。

這是皇子豢養的愛寵,皆有專門的太監照管,斷不可能如外頭的狗一般誤食什麽臟東西。

老皇帝只擔心是有人要對幺子不利,亦或是拿狗做個下馬威,震怒之後閉目片刻,冷冷沈聲道:“可有查到死因?”

魏珠道:“尚未。不過西花園的皇子住處都被圍了,伺候小阿哥的宮人也被分開關起來,只等著萬歲爺的指示。”

“還等什麽,去查!”若不是怕嚇到懷中人,這一碗湯汁定要砸在地上了。

暢春園因著一條狗斃命,氣氛又莫名冷肅下來。

老皇帝哄著幺子直到哭累了,終於倒在榻上,縮成一小團沈沈睡去,睡夢中都在喊著“二餅”。

入夜,燈火在長廊上點亮,聊勝於無。

清溪書屋門前有三班倒的禦前侍衛守著,又有皇帝近侍侍候,本該是京城最能叫人安心的居所。誰知,後半夜裏,胤祕這裏卻出了岔子。

康熙總算是見識到了幺子幻聽幻視,胡言亂語的詭怪樣子。

先前聽宮人來報,他還不以為意,只當是小兒子又夢到了他們在乾清宮的日子。如今親眼所見,這哪裏是什麽前緣,倒像是被什麽惡鬼纏上了。

看著榻上的小人兒時不時全身抽搐,任他怎麽喚,幺兒似乎都陷入了某種驚懼之中,無法自拔。康熙不由想到了白日裏莫名斃命的狗,連忙喚人去叫當值的太醫來。

他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只要想到那種可能性,心臟就好似碾壓般的收縮起來。

後半夜,整個暢春園都亂了起來。

只因太醫診斷出二十四阿哥,當是中了慢性毒。此毒名為莽草,日積月累,已是藥石無醫。

雍親王府收到園子裏的消息,已是天明之前的至暗時刻。

胤禛聽到消息如同五雷轟頂,身形不穩,還是烏拉那拉氏攙扶了一把,這才緩過神來,當即就著了蘇培盛備馬,火速往幺弟身邊趕去。

一路上,胤禛問了來報信的小黃門許多,多是詢問小幺如今的狀況如何,最後,才沈聲追問了一句“可曾查到下毒來源”。

小黃門顫著嗓音:“回爺的話,這毒本是慢性毒,原本得一一排查小阿哥的日常用度,可昨日小阿哥養的狗沒了,萬歲爺急著要結果,便尋了數名醫士給這狗做了屍檢,發現……”

胤禛攥緊了拳頭:“發現何事?”

“五臟和腦皆有淤血,血液暗紅,還有些大小便失禁排出的食物,查驗過後,發現……是十四爺送來的土產。”

不是胤禛意料之中那人,反而聽到老十四的名諱,他先是一驚,繼而很快反應過來,十四弟怕是被他信任支持的好八哥擺了一道。

他遠在天邊,離京師千裏,哪裏來的機會為自個兒分辨。

胤禛將牙關咬得作響:“可曾說是什麽毒?”

小黃門磕磕巴巴,早已嚇破了膽:“太醫院說,說是莽草,此毒為痙攣毒,若是慢慢下藥每日一點劑量,發病緩慢,先是失眠,而後幻聽幻視,驚厥胡言,等到最後,便是全身蟲爬感,四肢抽搐直到——”

話未說完,胤禛便已失控,一腳蹬上去。

小黃門連連就勢跪地磕頭求饒,生怕這位冷面閻王一個不稱意要了他的命,可胤禛卻早已扭頭奔赴暢春園之內。

便是一切皆已塵埃落定,他也該去,去見上小幺一面。

清溪書屋內,從前為了給康熙煎藥,將藥房就設在大殿圍房的耳房內,如今,反倒全換成了給小阿哥的用具。

太醫院在帝王威壓之下,只得保守地開了個藥方子,但跪了一地的醫者都知道,小阿哥這毒已經用了些日子,喝藥,只是給萬歲爺喝個安慰罷了。

可他們又能如何,萬歲發話,小阿哥若是救不回來,他們這些個人,統統都得陪葬。

誰也不想死,可職責所在,便是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了。

胤禛進了屋,率先看到的便是這跪了一地的太醫,此外,還有剛趕到的九爺胤禟,素來溫厚的五爺胤祺,以及心中甚是喜愛小幺的十七爺胤禮。

康熙瞧見這幾個兒子,冷著眼一一掃視過去。只這一眼,便叫胤禛重新跌入冰窖之中,被凍了個透心涼,仿佛夢回這幾年九子奪嫡,汗阿瑪心中疑竇愈重,父子信任不再時。

床上的小團子昏迷的時候多,清醒的時辰寥寥無幾。

康熙坐在榻邊,手上持著宮人一罐一罐熬好送進來的湯藥,大多數全都流了出來,只偶爾能灌進一口,被幺子無意識的吞咽下去。

老皇帝繃著臉,放下湯藥碗,正欲開口一一審問,榻上的胤祕悠悠轉醒開口:“四哥,我的二餅沒有了。”

康熙一怔,眼上一陣發酸。別過頭去,語氣倒是軟了下來:“小幺喊你,還不過來?”

胤禛慌忙上前,在汗阿瑪威脅的眼神之下,仍舊伸手握住了幺弟冰涼又肉乎乎的小手,笑容裏帶著一份苦澀和珍視:“四哥在這,你先睡一覺,等你醒來四哥會全部查清楚,不會叫二餅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小家夥放心的用了點力氣,輕輕回握胤禛的大掌,卻好像羽毛瘙癢一般,叫胤禛心頭突地一跳。

怎麽會只剩下這般力氣。

胤祕似乎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強撐著擠出一個笑來:“阿瑪,要跟四哥,跟哥哥們好好的。”

康熙沈默著無有應答,只是伸出大掌,輕撫幺子的額頭。

胤禛瞧見幺弟還要極力爭取再開口,,忙接茬:“安心吧,四哥與你這幾位哥哥都很好,汗阿瑪只是擔心你,你快些病好,才能叫我們放心。”

胤祕眨了眨眼。

他不忍心告訴四哥,方才太醫們在外頭說的話他全都聽到了。

這個冬天格外長,明年春日定是一番好氣象,可惜,太醫們說,他要看不到了。

不能再陪著汗阿瑪,胤小祕第一反應是遺憾和羞愧。看來他要食言了。

只是,他到底覺得十四哥不會是害他的性子。

雖然只是在南海子和永和宮中與十四哥短短打過幾次交道,小家夥也看得出,這位哥哥雖是被寵著養大,脾性確是典型的武將性子,斷不會這樣背後對小孩子下手。

這一刻,他想了許多,又仿佛什麽也沒有思考。

良久,小團子慢慢挪動小臂,伸手扯了扯康熙的褂子:“阿瑪,兒砸走了,希望……希望能有哥哥們陪著你。所以……”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最終的決斷,雖未出口,卻全都藏在胤祕一雙通透又黑白分明的眸子裏。

康熙望進幺子眼中,半晌才緩緩勻了一口氣,即便如此,依然哽咽道:“你可知,此毒物是老十四托人送來京城的。”

小家夥躺在床上,似乎又有驚懼,憋紅了臉,笑著點了下頭。

這不像是孩童的笑,只叫康熙覺得揪心。他還欲說話,床上的小人兒突然蜷起身子縮成個蝦米,隨後開始渾身抽搐,很快,又陷入囈語之中。

饒是康熙已經見識過幾輪胤祕的發作,這一回,卻也結結實實將他給嚇到了。

小孩子呼吸急促起來,比常人壽命將至要更叫人揪心。小幺進氣多出氣少,翻了眼白,四肢抽搐到如今已然麻木,太醫們在康熙的狂怒之下,屁滾尿流爬過來把脈的把脈,針灸的針灸,只是,這一回連針都紮不住了。

有經驗的小方脈擅醫者,正是跪地查看的溫太醫,他行事出格,竟是伸手撩開了小阿哥的被褥查看,康熙胡子一抖,暫且也沒追究這個,追問道:“如何?”

溫太醫查看完之後,反身伏地,重重磕了個響頭:“微臣無能,小阿哥尿路已閉,餘下的,只剩此毒最後一道癥狀,便是邪氣上沖胸中,澀滯不通,陰陽訣別(呼吸衰竭)——”

康熙一碗湯藥對準了溫太醫的腿便砸下去。

湯汁灑了一地,老皇帝極怒之後,反而有了片刻平靜:“朕養著太醫院,不是為了聽爾等說這些。若是餘下的人都是溫太醫這般說法,這太醫院上下,不要也罷。”

眾太醫跪地告饒一聲,之後,便只剩下無邊沈默。

這沈默便是回話。

他們對小阿哥的病情,再無半點法子。

康熙從極度的暴怒,自責,悔恨交加之下,眼睜睜瞧著幺子痛苦的憋紅一張臉,直到最後一刻,再無進氣時,那細若游絲的臨終之言傳進他耳中——

“阿瑪,別丟下我。”

清溪書屋內靜默良久,直到窗外泛起了魚肚白,天邊升起一輪朝陽,泛在後湖上的金光透過窗邊,折射進殿中。

胤禛手腳冰涼,單膝跪在榻邊,啞著嗓子道:“汗阿瑪,幺弟……走了。”

康熙閉目,眼頭無淚,心中悲涼一片。

此刻起,他徹底失去那個等他回乾清宮的小兒子了。

這世間,再無胤祕。

年節之前,京師中人心惶惶。

當今聖上聖明一世,臨近老邁,卻是越發昏庸。

京中人人皆知,自打二十四阿哥走後,老皇帝便雷厲風行,先是出手收回了遠在邊疆的大將軍王十四爺的兵權,將人調回之後,同十爺打包,竟直接發配去給幺子守陵。

京中百姓活了這許多年,還從未聽聞過皇家幾十歲的哥哥給六歲的弟弟守陵的。

說起來,這位二十四爺果真得了當今聖上的寵愛,六歲早夭,皇家便是不入玉牒亦無可厚非,可這位非但排了序齒,更被追封為和碩諴親王,越過眾多哥哥,與四爺並肩了。

康熙本有心叫胤禛將弘晝過繼給幺子,可到底沒有比阿瑪年歲還要大的兒子,只得作罷。

行到這一步,老皇帝已經不管不顧了,他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十四爺的兵權回籠,老八沒了左膀右臂,便該問罪了。

康熙從未想過,有一日,竟然要親手處置自己的親兒子。

原本,他以為圈禁便是最大的懲治了,可是如今,他寵在心尖兒上的幺子沒了,便也什麽都無所謂了。

下五旗被康熙重新打亂,分別叫老五,老七,老十七幾人統領,以謀害帝王之子,毒殺幼弟,心狠手辣之名,下令圍剿八爺胤禩,生死不論。

胤禩雖想到了這一出或許能拖下老十四,卻也會將自個兒置於險地,卻萬萬沒想到汗阿瑪竟然這般瘋魔。

汗阿瑪連賢明君主的名聲都不要了,這是打從心底,要為他那幺子覆仇啊。

胤禩想過在帝王心術之下落敗的種種可能,卻沒料到,有朝一日,竟是斷送在了皇家親情裏。

可恨,可悲,這親情他竟半分也未曾品嘗到。

八爺府上,胤禩大哭大笑,身穿朝服,頭戴朝珠,自戕於正門前。

先後死了兩位阿哥,被發落了四五位,這個年過的人心惶惶。就在眾人松了一口氣時,康熙卻已經完全收不住了。

起因是三爺胤祉在和碩諴親王陵前不敬,年節之後,又拒絕再次前往諴親王陵園謁陵,被康熙圈了塊地,也發去守陵。

早先,老皇帝也是疼過三爺的。

如今種種,卻都給幺子讓了路。無人再敢質疑,宮中上下,也就胤祕的兩位額娘還說得上話。

可陳氏的身子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先後兩個兒子都折了,她身子本就虧空,這回直接一病不起,立春沒幾日,便追著胤祕一道走了。

佟佳貴妃身子也大不如前。

她不能生養,幸而有胤祕這個皮猴兒陪在宮中,這幾年才越發過的快活起來,如今兀得沒了,佟佳氏整個人都像失了魂兒一般。

康熙過來,兩人說的最多的,也是胤祕從前的事情。

唯有從前,才能叫他們開懷片刻。

這宮裏的日子,打胤祕走後,便就停滯住了。

康熙無論如何折騰旁的兒子,也無法滿足。

他想要的,不過是讓小兒子重新伴在身側,人至暮年,他要這般長壽做什麽?小幺走後,他不止一次的想過,若是沒有動用幺子的本命根須,便是中了毒,他大抵也是不怕的。

這便是因果報應嗎?

老皇帝發了瘋的尋著“仙家”,可是幺子走後,“仙家”便也銷聲匿跡,再尋不到半分蹤跡。

他守著這小兒子贈與的半條命,守著這皇位,但凡有人進犯,便像是要奪走他最後的念想一般,發了狠的要對方的命。

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四兒子,也同樣不能原諒。

康熙六十二年,夏。

魏珠試圖向雍親王府傳遞消息,被康熙下令杖刑一百,打的皮肉尚好,筋骨盡斷,當夜發送去雍親王府,隨之還有一份明發的旨意。

魏珠向胤禛示好,想江山易主之後,為自己求一座城池。這一回,康熙便將胤禛發送去了北海團城,叫他們主仆一道,今生今世囚禁於此城,不得外出。

八爺自戕,四爺被囚於城池。

餘下的兄弟不是去守陵,便是被折磨著成了半個僧人,日日抄經祈福,種植人參。

不過半年光景,這紫禁城中,竟無人再可以繼位。

康熙要的,便是守住幺子送他的最後一份禮物。這是獨屬於他們父子的,不能容人覬覦的皇位。

活下去,憎惡也好,殘暴也罷,背負痛苦和懊悔,一直往下走……

直到新一輪命運相逢之處,到那時,他想要的,或許能再一次爭取回來。

(後記)

山城重慶,璧山翰林山莊。

“現在大家看到的地方呢,是清朝王倬翰林私邸,現在被地產商收購改建,成了度假村兼博物館……”

一隊中老年旅游團駐足在翰林山莊外,導游正熱情的講解著。大熱的天兒,人人一張通紅臉,倒也不怕曬的。

尹小覓撅著屁股,在店外的小池子裏頭撈魚,錦鯉嚇得到處亂竄,直鬧得五歲的小孩兒咯咯笑。

玄燁從裏頭追出來,出了空調房,火辣辣的太陽直曬得皮要化了,吸溜兩口氣,連忙將人從地上撈起來,扛在脖子上卷回店內。

“臭小子,趁你老爹不在又亂跑,馬上就要開飯了,你不是嚷嚷著要吃璧山兔嗎?”

肩頭的尹覓歡呼雀躍:“璧山兔兔,來鳳魚魚!”

玄燁笑著嗤了一聲:“跟你老爸疊字賣萌,也免不了我告狀。”

尹小覓撅嘴:“壞老爸,你告,媽媽奶奶都愛小覓,才不會信大壞蛋!”

玄燁挑眉:“我跟她們告什麽啊,要告,也是跟你的泱泱妹妹告,看你還能不能在她面前擡起頭。”

尹小覓眼前一亮:“泱泱妹妹也來啦?”

“嗯。”

聽到肯定的答覆,小家夥連忙推開老爸的腦袋,蹦跶著要下來,“爸爸真不像話,一點也不……穩定。”

“那叫穩重。”玄燁好氣又好笑的看一眼兒子,嘆道,“真是男大不中留啊,去吧去吧,老爸看看你會不會……”

話沒說完,尹小覓邁著小短腿,已經興奮的沖進了雅間內:“泱泱妹妹,吳叔叔,你們都到啦,我爸爸太慢了,久等惹。”

吳海望瞥一眼剛進來的背鍋俠,忍不住笑了:“咱們小覓甩鍋的工夫見長啊。”

玄燁冷哼一聲:“臭小子,聽見泱泱來了,撲的比誰都快。”

吳海望一聽這話,心中頓時又好笑又緊張,望向閨女的眼神裏滿是老父親的慈愛與擔憂。

養個女兒就是舍不得叫她出去吃苦啊。

玄燁一眼就瞧出來,吳海望這是老毛病又犯了,輕咳一聲:“哎哎,小的都沒想那麽遠,你想什麽呢。瞎操心。來,今兒開了老張的好酒,我們哥倆先嘗嘗。”

兩個小朋友不等他們招呼,已經開心的吃起璧山兔和來鳳魚等重慶特有的美味。兔肉魚肉嫩滑麻辣,鮮香入味,大盆呈來特別過癮,只是小朋友們吃的“吸溜吸溜”,吃兩口就得喝下一大口果汁,逗得爸爸們笑起來。

尹小覓鼻尖冒汗,還不忘給泱泱遞去紙巾:“擦擦汗。”

小泱泱一笑叫人心都化了,接過紙巾擦了擦,又給尹覓胡亂一抹:“謝謝覓哥哥。”

尹小覓頓時被甜的沒邊了餓,只會露出小虎牙傻笑。

玄燁一邊灌著吳海望酒,一邊在心裏扶額。

臭小子,真是沒出息,人家一笑,他怕是連自己的身份證都要賣了。

玄燁搖搖頭,決定下次出游,得再約著老吳一道。

畢竟,兒子不爭氣,他這個當老爸的得叫孩子們一起多玩玩不是。從小的友情那到底不一樣,說不定呢。

玄燁嘚瑟的喝盡杯中酒,只覺得看著兒子慢慢成長,步入自己的人生,這便是人生第一等妙事了。

萬幸,他有這份普通人的小日子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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