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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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晚霞, 墜入後湖滿池波光中。

蓮花館過了垂花門,便是五間正殿。佟佳氏正在配殿書房裏凈手抄經。

她近日抄的都是《法華經》。

自從知道年羹堯來過一次園子裏,而允禩又趁著肅清八旗在外頭搞鬼, 佟佳氏心中難免不安起來。

皇上沒有動年羹堯,也沒動允禩, 那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想處置隆科多。

如今怕是在等著魚咬鉤的最後一刻了。

佟佳太後一走神,經文上不小心暈開個墨點。

她筆稍微頓, 嘆了口氣,將這寫壞的一頁紙取出去,重新接著上部分抄寫。

“此經能救一切眾生者……如子得母,如渡得船……”

胤小祕悄悄貓著腰竄進來,立在桌邊看著看著, 不小心就念出聲來。

佟佳氏老早就拿餘光瞟見兒子了,礙於方才已經抄錯了一回,這一次務求專心抄經,才對他沒做搭理。

小團子膽子頓時壯了不少:“佟額娘,你是不是替隆科多抄的啊?”

佟佳氏筆下一頓,心中暗嘆這小皮猴兒也太敏銳了, 往常自個兒可從不跟他提起這些。

胤小祕見狀越發確定了,露出小虎牙,雙手撐在桌子上搖頭晃腦解釋:“佟額娘之前給我抄的都是《心經》, 這《法華經》裏說什麽‘如子得母’,兒砸已經有兩個額娘了, 肯定不是我的份。”

佟佳氏將筆擱在一旁,知道是徹底抄不得了, 喚了玉竹取水凈手, 淡然道:“不是抄給你的, 哀家就非得抄給隆科多?不能是給自個兒的?”

佟佳氏多瞧了站沒站相的兒子一眼,恍然發覺,這孩子一個夏天竟然長高了一些。

至少,不再只是個小腦袋強行拄在桌面上了。

佟佳氏忍不住彎了彎唇,覺得皇帝叫他去學弓馬騎射果真有用,可比成日裏混吃混喝好多了。

小團子可不知道他佟額娘的想法,嘿嘿笑著,從桌子那頭又追到佟佳氏身側。

“佟額娘很少考慮自己嘛,最近事情這麽多,不是隆科多,也是佟家嘍。”

正是因為佟佳氏有萬事思慮周全妥帖的性子,才會被佟國維看中,叫她在孝懿仁皇後薨逝之前,就入宮來內廷,成為制衡的棋子。

被兒子看穿的佟佳太後有些意外,反應過來之後,則是悵然。

看來,兒子不僅是個頭兒長高了,人也跟著長大了,心裏開始裝事了。

可是私心裏,她又希望這混不吝能一直天真快樂些。

皇家阿哥的童年,如他這般快活者,怕是古往今來也數不出幾個。她雖知曉“慈母多敗兒”,還是忍不住希望能多留這份快樂幾年才是。

佟佳氏心中感嘆,面上卻是拽著胤祕的手臂拉直了,瞧了兩眼嫌棄道:“這袖子都短出一截了,看來是真長個子了。待會兒量了身長,就叫他們去趕制夏衣冬衣。”

胤小祕這時候才發覺袖子短了的事情,驚喜道:“我真的長高啦!”

佟佳氏:“神氣什麽,長高了你也是個……”

她倒是忍著沒說完,但小矮冬瓜很快就反應過來,兇巴巴跺腳腳:“我才不是矮子呢!”

佟佳氏忍俊不禁:“哀家可沒說這話,都是你自個兒說的。”

欺負完兒子心情大好,佟佳氏接過玉竹遞來的方巾沾了沾水,從呈上來的托盤裏戴起護甲,緊跟著就往屋外走。

堂簾隔著的熱氣和刺目陽光驟然撲來,佟佳氏晃了晃神,被追上來的胤祕摻了一把。

“佟額娘,兒砸做你的小拐杖!”

小家夥一臉嚴肅的樣子,叫佟佳太後哭笑不得:“你額娘還沒那麽老呢。”

話雖這麽說,她出門的一剎,還是自然伸手握住了小團子的掌心,冰冰涼涼的。

“你這皮猴兒,手心倒是冬暖夏涼,過得可比我們都舒坦。”

胤小祕嘿嘿笑著,跟佟佳氏穿過抄手游廊,入了主殿。

屋內早早就備上了冰鑒,鎮好的瓜果乖乖躺在裏頭,除此之外還有兩小碗酸奶,一大杯胤祕喜歡的伯爵奶茶冰沙。

小團子呼啦啦跑過去,眼睛都要放光啦:“佟額娘怎麽知道我要來呀?”

佟佳氏揮揮手,叫玉竹他們都退出去。

“你們這些小的都一個樣,和慧也是喜歡吃這些,哀家便命人時常準備著,以防你來了不夠分,再去搶你小侄女的。”

胤小祕吃的“哢哧哢哧”作響:“才不會呢,我可讓著小和慧啦。”

佟佳氏瞧了眼見底的冰沙,一個字也不相信。

用過冰,小家夥身上的熱氣很快就降下去了,他滿意的摸摸小肚子打了個嗝。

佟佳氏添了一杯熱花茶推過去,嫌棄道:“怎麽今個有空上蓮花館來?哀家聽說你最近除了去梧桐院,便一直在觀稼軒跟十爺泡在一處,射箭莫不是荒廢了?”

小團子連連搖頭,再三保證每日去試驗田轉悠一圈,指導過十哥之後,回到桃花塢都會好好練箭呢。

佟佳氏又問:“今日不去練箭?”

“這幾日不是亂著嘛,兒砸跟四哥都擔心您呢。”

原來是皇帝派過來安心的。

佟佳氏先前若只是懷疑雍正想動隆科多,此時便已經有七八分確信了。

到底出身佟府,她雖然早就盤算好了劃清界限,此時此刻卻難免有些難過。

難過什麽呢?是為阿瑪和隆科多不值嗎?

不是的。

阿瑪做到“佟半朝”的位置,已經是過線了,她不認為有什麽好遺憾的;

至於隆科多,那都是惡人自有天收的報應,她犯不著為這樣的同族有什麽波動。

她不過是想到了嫡姐孝懿仁皇後,想到了她自己,想到了困住她們姐妹大半生的承乾宮,以及後宮中那無數個熬不盡的黑夜。

佟府出來的姑娘們,就這樣把歲月耗在了紅墻黃瓦之內。

這便算是償了佟家的養育之恩嗎?

佟佳氏苦笑,如此一來,她倒是幸運的。

嫡姐為此搭上了性命,而她白撿了兒子,當了太後,還能跟佟家劃清界限,該是三生有幸了吧?

佟佳氏給自己開導完,強打起精神哄兒子:“先前叫你把那鐲子給隆科多,哀家便做了決斷,有什麽好擔心的。你回去讓皇帝也莫操心,朝政和自個兒的身體為重。”

胤小祕歪著頭,眨眨眼:“噢,那……隆科多會怎樣啊?”

佟佳氏垂了眸:“別管他。隆科多這是驢推磨盤轉圈圈,指不定哪一步就給踩到先前的蹄子印栽了。有個佟半朝的先例還不夠,非要做這個佟選,嫌自己命太長便使勁兒造吧。”

胤小祕深以為然,連連點頭:“對!隆科多作妖,兒砸都嫌棄他。”

小團子嘴上吐槽著,眼神卻完全停留在冰鑒另一側的糕點盤子上。

佟佳氏沒好氣地用食指指背點了點小團子的額頭,統共不過三下,大約是怕護甲劃到他。

“你這孩子,便是不跟皇帝學著勤勉,也該向你二哥他們看齊,再不濟總該跟侄子們並肩才是。比你聰敏的人都在比你努力,瞧瞧你自個兒做的什麽?”

光想著吃了。

胤小祕不帶客氣的,捏過棗泥糕兩口咽下,有些噎著了,又手忙腳亂灌了幾口水下肚,這才順過氣來。

他理直氣壯:“比兒砸厲害的人都比兒砸努力,那兒砸光努力有什麽用?”

佟佳氏:“……”

又開始講歪理了,關鍵是哀家差點被帶偏。

小團子嘬完五根手指,捏了帕子擦擦手,笑道:“正因為兒砸不厲害,所以才要講求方法。前人開好的路,兒砸總結總結變成自個的,不就慢慢追上人家啦?”

佟佳氏沈默,內心開始動搖。

小家夥跳下繡凳,跑到佟額娘跟前:“所以,額娘也可以放下佟佳氏的姓氏,不去管什麽定好的路子,做回自個兒又如何?”

胤祕笑著給了她一個熊抱:“不論如何,佟額娘永遠是兒砸的佟額娘。”

佟佳氏藏著感動,唾他:“多大了,還要往額娘懷裏鉆。”

“再大也是額娘們的孩子呢!”

胤小祕使勁兒在佟佳氏肩頭蹭了蹭,嗅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氣。

是佟額娘的味道。

熱氣一日日攀升,粘桿處從燕京城中探聽回來的消息也越發嚴峻。

弘時跟隆科多果真有了動作。

雍正受到消息沒有任何表示,在九洲清宴批了滿滿一日奏折,臨近傍晚,才踏著晚霞擺駕西峰秀色。

今日正是七夕節。

夏夜裏星月交輝。

西峰秀色的“嵐鏡舫”中,胤禛早早命人特意備了一桌七夕巧筵,臺基上掛著各式葫蘆燈、魚燈、四方燈等,其中玻璃材質的四方燈燈扇最是透光,照得整座畫舫亮如白晝。

畫舫之外,能望見一池七夕荷花燈飄在水上。

胤禛來的路上,便著人請皇後烏拉那拉氏過來。他落座後,正展了折扇悠然自得候著,才扇了沒兩下,笑容就僵在臉上。

烏拉那拉氏確實是來了,只不過身後跟了一串小鬼頭。

從小幺這個叔叔,到元壽、天申兩個阿哥,連和慧這個公主都跟來了。若非圓明園只帶了他們四個,怕是還得加上端柔淑慎她們。

雍正在兒子面前總喜歡板著臉做嚴父,對女兒則寬和許多。

雖然從面上根本看不出多大區別。

他起身攔了皇後行禮,沈著臉看向胤祕:“大晚上的不睡覺做什麽?”

胤小祕疑惑:“這話我才要問四哥呢,大晚上的幹嘛折騰四嫂跑一趟,害得我們沒法睡覺跟來保護。”

雍正:“……”

還成了朕的不是!

烏拉那拉氏掩唇笑了笑,講和道:“皇上,確實是臣妾不查,勞煩二十四阿哥他們相送的。臣妾失職……”

這大好的日子,怎麽會是皇後失職呢。

雍正只好捏著鼻子忍了,打發胤小祕幾個人到底下一層去玩鬧,小家夥們聽到外頭放河燈,呼啦啦全都奔了出去。

胤小祕磨磨蹭蹭留在最後,往外頭千盞蓮花燈綻放的湖面上一瞅,笑了。

烏拉那拉氏還不解問道:“皇上,這是……”

胤禛不怎麽擅長風花雪月的陳情,輕咳一聲,正欲叫叫蘇培盛打個配合,誰知卻被幺弟搶了先。

“我知道我知道,這就叫做天地為盟,星月可鑒,明燈三千盞表心意的嘛。”小團子一溜煙跑到烏拉那拉氏身後,生怕被胤禛揪住小辮子挨兩巴掌。

發現四哥確實抓不到自己,胤小祕得意忘形了。

“四嫂,四哥這是害羞呢!我替他講!”

小團子早有準備,繞過胤禛伸來的大掌,一邊跑遠一邊喊。

“魚交魚,蝦結蝦,□□都得找個蛙親家。四哥四嫂天生一對,就差我生個小侄兒啦。我這就去放河燈許願!”

作者有話說:

一更,待會兒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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