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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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梧桐院挨批已經成了胤祕三人的日常。

今日也不例外。

老朱直到下學, 看小家夥的眼神還是帶著一絲兒嗔怪,等胤小祕察覺看過去,人已經拂袖走出去了。

小團子撓頭嘆氣:“老朱這性子不行啊, 還得練練。”

弘歷:“……”幺叔就是有一種氣人的本事。

弘晝倒是不覺得什麽,懶洋洋問:“幺叔, 咱們是直接回桃花塢嘛?”

“昨兒十哥不是說起,‘觀稼軒’周圍那一片田區, 都被四哥吩咐給他照看嘛,我們去瞧瞧十哥大笨蛋怎麽照看的。”

叔侄三人一拍即合,當即就決定跑去看個熱鬧。

“觀稼軒”地處圓明園北區,分為南北兩部分。南面是敞闊碧綠的荷花池,正值花季, 如霞如玉的荷花點綴滿池,清風一過,菡萏微搖。

三人上岸繞過荷花池後兩進的院落,到了北區——稻田試驗區。

雍正跟他老子一脈相傳,總想著自個兒親手種地鼓搗兩下,對土地和糧食充滿了熱愛。

當然了, 做帝王的,誰不愛這兩樣呢。

圓明園的田區比起暢春園要大上不少,一眼望不到頭, 被劃分成許多小方塊種植作物,又因著圓明園臨水優勢, 還特意圈了一片種植水稻。

圓明園內諸般事宜,原本應當由內務府奉宸苑打理, 但‘觀稼軒’涉及到農事, 還是聖上最為在意的試驗田區, 良署主事也不敢把手伸到這地方,生怕沾上棘手事。

於是,三小只立在壟上,看到的便是烈日炎炎下,允誐將衣擺前襟圍在腰間,挽起袖子和褲腿,在水田裏插秧的滑稽姿勢。

插秧講求以指間的力量保護秧苗,如若是老農來,整個過程毫不拖泥帶水。可到了十爺這頭,統共也沒插上百十根,自個兒先弄得渾身泥巴,秧苗根部還損壞了十幾株。

允誐彎著腰,熱的站都站不穩,偏偏這活兒萬歲爺也不叫奴才代勞,他的貼身太監只能跟在水裏扇扇子遞茶壺。

“爺,您請好嘞!”

允誐直不起腰,手提兩爪子秧苗,累得破口大罵:“爺好得起來嗎?這玩意兒是人幹的嘛,啊?太過分了!”

十爺聲如洪鐘,從田區這頭能傳到最那頭。

三小只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分明就是在抱怨皇帝的不是,可弘歷和弘晝卻沒生出絲毫怪異感,也並不想著打小報告,反而跟著幺叔一起沒心沒肺笑出聲來。

胤祕噠噠跑過去,就要拖鞋下水:“十哥,我們來幫你啦!”

允誐.半彎著腰瞧見幺弟過來,背後還跟著胤禛家的兩個小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發言不太妙。

他提溜著綠苗苗嚇唬弘歷:“不準跟你阿瑪說我壞話,聽到沒!否則——”

允誐大約是沒怎麽學過威脅人,半晌憋出一句:“否則,我就把你周歲宴尿我一身的事兒宣揚出去。”

弘歷:“……”

這話沒威脅到弘歷,卻讓小團子跟弘晝起了興致。四侄子的糗事不聽白不聽嘛,下回他又翹尾巴了,正好可以拿出來給他澆盆冷水。

允誐一邊說,一邊叫貼身太監給他搬了個小馬紮過來。插秧的前一天,田區剛把水放過,如今只剛剛沒過腳背,他就這麽坐在水田裏喝起了涼茶。

幾個人扯皮完,胤小祕看著水田間隨口問:“這是禦稻米嘛?”

所謂禦稻米,便是聖祖爺在時,在宮中豐澤園的試驗田區裏,發現的一株早熟水稻。這水稻比旁的早熟了兩個月,經過在暢春園不斷試種後,變成了“禦稻種”。

胤小祕出生前,這禦稻種已經在熱河等地進行過試驗推廣;

到他出生那年,江寧織造曹家也參與其中,當年江南水稻成熟只用了70天,足足比之前減少了將近三個月。

於是,便有了南方的連作雙季稻。

這件事,小團子既不是從他阿瑪口中得知,也不是從佟額娘口中得知,反而是二筒這個美食系統從前總是讚不絕口,叫他耳朵起了繭子。

【能把水稻推進到長城以北,又叫南方連作雙季稻,這明明比什麽擒鰲拜厲害多啦!】

【同一時期,洋人們也比不過你阿瑪呢!】

胤小祕就喜歡聽別人無腦吹他阿瑪,再加上禦稻種這樣厲害,小家夥以食為天,自然會關切兩句。

沒成想,老十聽到這話面色變得古怪起來:“什麽禦稻種……皇上登基抄家的事兒鬧得滿城風雨,早就叫江寧織造跟蘇州織造兩家吃了掛落,誰還敢種啊。”

畢竟,這禦稻種後來是全權交由江寧織造曹家繼續培育的。

所有的培育種植進展,如今都掌握在曹家人手裏。

胤小祕一怔,想起二筒的誇讚有些急了。

他連聲問道:“怎麽可能呀,四哥不是那樣的人,曹家和李家沒犯錯怎麽會被抄家?再說了,就算抄家,跟糧食有什麽幹系。”

允誐這幾年是被八爺洗腦過深,想什麽都神神道道,聞言搖頭嘆氣看看小團子:“你懂什麽,蘇、杭、常、鎮、松、嘉、湖,財賦甲天下。江南世家的財力物力,做皇帝的哪個不眼紅。”

“至於那什麽禦稻種,我猜啊,也沒人上報給你四哥,都是底下人擅自主張。”老十說著,對著茶壺飲了一嘴,“這就是失勢的時候,誰都來踩你一腳唄。”

事實上,曹家在江南一帶掌握的可不止是一個禦稻種那麽簡單。

當年聖祖爺能掌握江南動向,六下江南住在曹寅家中,便是一個最大的信號了。

因而,禦稻種不能種植,更多的是因為有人怕它背後的曹氏借機再起來。

糧食,百姓不重要。

重要的是保住利益爭奪中獲得的權勢。

這些話跟個小家夥沒什麽說頭,十爺擺擺手,趕鴨子似的趕著三小只走遠點:“去去去,那邊樹底下涼快去,大熱的天兒專程來看爺的笑話,可真是難為你們仨了。”

這位倒也不全是完全的真草包。

畢竟是從小在皇家耳濡目染長大的阿哥,又怎麽會對政治完全一竅不通呢?

胤小祕知道可能是底下人故意欺瞞四哥,轉身就要再去九洲清宴。

臨走前,他又折身回來道:“十哥,插秧得插直,行距要規整。一份三四根,食指中指捏住根部,插入泥中不超過一寸就行啦,這樣有利於紮根反青。”

“弘晝弘歷,你們陪十哥慢慢練,我去找四哥!”

弘晝:“好嘞,看起來很好玩的樣子!”

弘歷:“……”

老十這些日子的燥勁兒在田地裏已經發洩的差不多,如今又有雍正兩個兒子作陪,他怎麽想怎麽都覺得自己還賺了,禁不住樂起來。

“來吧,我發現這下地務農還真有點意思,怪不得一個兩個這麽喜歡呢。”

叔叔換了個人,侄子們卻依然是那個被坑的侄子。

弘晝弘歷脫了鞋,挽起褲腿袖子,一起跟著允誐插起秧來。

艷陽天。

蟬鳴聲也壓不住叔侄三人的大呼小叫。

九洲清宴這頭倒是清凈的多。

雍正今日不在主殿,而是在中軸線東側的“天地一家春”內。

這座宮殿是專為後妃居住所備,今兒個齊妃來了,胤禛想起入園之後便沒見過她,難得抽了空子瞧瞧。

甫一見面,齊妃剛剝了一顆葡萄,還沒餵進胤禛口中呢,胤小祕便橫沖直撞奔了進來。

“四哥四哥,我有天大的事要跟你說!”

胤禛挑眉,瞧他一臉大汗:“好好的又跑到哪裏瘋去了,坐下降降暑氣慢慢說。”

小團子毫不見外,進來往旁邊一瞧:“咦,怎麽弘時他額娘也在。”

齊妃:“……”

這話我才想問你!

胤禛不疼不癢批評:“怎麽說話呢,叫齊妃。”

皇帝這話一出,齊妃再不願意,也得起身給阿哥淺淺行了萬福禮。

小團子也粗略回禮,胤禛這才出聲叫齊妃先回去。

齊妃忿忿走遠了,蘇培盛搬了個繡凳過來,小家夥爬上去問:“四哥,禦稻種的事情你知道嘛?”

胤禛倒是沒想到幺弟這麽急匆匆找來,竟是為了這個。

他試探問:“你這幾日總見老十吧,朱軾說你跟元壽、天申他們都被帶壞了。怎麽,他跟你說了些什麽?”

小團子便把十爺告訴他的,事無巨細,全都告訴了胤禛。

胤禛眉頭逐漸蹙起來:“這群奴才,豈有此理。”

這件事他確實不知情。

萬歷年間,前明便能夠在燕京種植水稻,可朝臣卻以為“此事小題大做”,爭論不下,還搞起了黨爭,鬧到最後,竟然以禁止推廣收尾。

雍正對此一貫嗤之以鼻。

為了搞人而不做事,分明就是本末倒置。

沒想到,他竟然也有被裝進去的時候。

他壓著怒意道:“老十對朕有些誤解,不來說暫且不論。旁人呢,這麽多大臣竟沒一個吭聲的。”

胤小祕嘆氣:“或許,他們真的覺得此事不是什麽大事吧。自己吃的太好,就會忘記世上還有許多吃不飽的人。”

自古飽暖思□□,饑寒起盜心。

這樣的兩極分化,胤禛作為帝王,自然是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妥。

小團子趁機問:“還能種植禦稻種嗎?”

胤禛瞄他一眼:“朕記得禦稻種的種植培育,都被汗阿瑪交給了前任江寧織造曹家。”

這句前任江寧織造一出,小團子便知道十哥說的沒有錯了。

汗阿瑪在時,江寧織造曹寅便死在任上,他的兒子曹颙接任。聽佟額娘提起過,曹寅原先是阿瑪身邊的鑾儀衛,出宮做皇商,背後肯定有汗阿瑪授意,說不定就是為了管制江南世家呢?

可如今,曹家真的被四哥抄家了。

他小小的腦瓜子還搞不清楚為何四哥會這樣做,但總歸是無條件信任胤禛的。

小團子連忙點點頭。

胤禛從這反應裏便明白了幺弟的來意。

可是,曹氏卻是不能啟用的。

從曹颙去世之後,曹家難當大任,已經是長歪了的空心樹,扳不回來了。先前登基風波之時,他還特意派了十三弟去保護曹家,可是他們呢,轉移家產、騷擾驛站、貢品以次充好,樁樁件件都騙到他眼前來了。

這樣的曹家,已經不是當初聖祖爺放在江南的一根繩,這頭一拽,那頭江南世家都能收緊。

如今,這是個斷了線的風箏。

思來想去,也只能做抄家處置。

胤禛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他嘆氣:“禦稻種是一定要繼續研究的。可是,曹家的人卻不能全用。且不能用在明處,也不能出燕京城。”

兄弟倆靜下來思索,午後的陽光刺目,擾的胤小祕擡手覆在眼前。

很快,他想到了一個兩全的主意。

“汗阿瑪臨走前,不是指了一個哈哈珠子給我嗎?”小團子咬咬牙,迎面對上胤禛探究的目光,堅定道,“我問四哥討要我的哈哈珠子,不算過分吧?”

胤禛垂眸,沈吟半晌,彎唇道:“朕記得,汗阿瑪點的是曹颙的遺腹子?”

小團子挺直身板,點點頭:“是,只比我大一歲,名字叫做曹霑的。”

作者有話說:

曹霑就是曹雪芹啦~

這個禦稻種民國的時候我們還在吃,是蠻厲害的!

晚點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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