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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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佳氏一聽到兒子的混不吝發言, 不由頭疼起來。

她沈著臉望過去:“又說的什麽混賬話。整日裏就你惹事最多。”

胤小祕看到他佟額娘生氣的樣子,本能的有些害怕。但是眼神一瞥,望見二侄女淚汪汪的小兔眼睛, 又梗著頭小聲道:“本來就是嘛,四哥說話不算話——”

“住嘴。”

佟佳氏沒好氣的點點他:“皇帝行事, 自有他的打算。用不著你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光頭阿哥指指點點。”

小團子皺眉:“可是年前接淑慎進宮,四哥分明答應了, 要叫額駙進京來在理藩院任職的!二哥呢,二哥知道這事嗎?”

佟佳氏瞄他一眼,不忍心說,這就是二爺跟皇帝商議出來的結果。

蒙古最近不太平。

原先定好的兩年後再著淑慎與額駙晚婚,如今也被科爾沁要求提前。

佟佳氏還沒來得及攔住人, 就看小兒子安慰了淑慎一句,旋風似的跑出去了。

不用說,一定是上養心殿滋事了。

佟佳氏嘆口氣。去問問也好,如今,也就只有小幺能這般毫無芥蒂的跟皇帝談談心了。

太後笑了笑,轉而吩咐玉竹, 安頓好這一群面面相覷的小家夥們。

養心殿內。

胤禛一直忙碌著,一不留神就到了華燈初上。

胤小祕明明特別生氣,可是得知四哥在忙正事, 只好耐著性子在一旁乖乖等著。

他滿心憤然。

哼,滿洲姑奶奶本就不追求什麽般般入畫的美貌, 琴棋書畫詩酒茶,大都是馬背上長大的。既然沒有培養淑慎有這樣囂張的性子, 怎麽能半道就改了主意, 立刻把人丟去科爾沁呢!

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小團子越想越氣, 還問蘇培盛要了紙筆,把自個兒的想法記錄下來,等著待會質問四哥。

時間太晚,宮門都落了鎖,兄弟二人今夜便宿在了一處。

一個疲憊寫在臉上,一個滿臉兇巴巴的。

胤禛大約猜到小幺的來意,還是耐著性子問:“你有事尋朕?”

胤小祕劈頭蓋臉就把下午問佟額娘的話,又問了四哥一次。

“為什麽急著把淑慎嫁出去,一點準備也沒有!”

胤禛深深嘆了口氣。

這就得問八爺或隆科多了。他們其中之一,是否跟關外和蒙古的老貴族們說了些什麽,這才叫科爾沁改了主意催得緊。

胤禛瞇著眼,只覺得這些個糟心事不必一一都叫小幺知道。

小團子等不到他皇兄的答案,看著胤禛的眼神越發奇怪了。

胤禛被搞得心頭亂糟糟,嘆氣問:“你這麽看著朕做什麽?有話就說。”

胤小祕等的就是這句話,盤腿坐起身,從前襟摸出他打好的底稿。

胤禛:“……”

小家夥正經八百的開始順稿:“那我就不客氣啦。我就想知道皇兄為什麽非得騙淑慎呢?小侄女早就長大了,往後的命即便皇兄安排好,也是她自個兒一日一日往前過,我們誰都替不得。所以,至少得叫她知道接下來要面臨什麽,有個準備才是呀。”

“年根底下,皇兄還騙我們淑慎就留在京中呢,叫她對嫁去科爾沁這件事半點不知情。二侄女性格文氣些,如今騎馬都不利索,就這麽傻乎乎過去,你不是坑了她嘛?”

敢說皇帝坑公主的,滿大清也就這一個。

好在養心殿後殿關起門來,連蘇培盛在外頭都聽不到說些什麽。

燭光微微晃動,爆開燈花。

胤禛一手撐著頭看向幺弟,語氣與往日似乎並無異處:“這兩年,寵得你是越發膽大,還敢反過來數落朕的不是了。”

小團子後知後覺,自個兒方才可真是狗膽包天。

他有些怯怯的縮了縮脖子:“才不是數落呢。從前四哥沒有小公主,這才從十三哥那裏抱來了和慧,後來又有淑慎和端柔進宮,宮裏的小丫頭才算多起來。四哥疼他們,我也一樣,正因如此,才要提醒四哥啊。”

“旁人不敢說,是因為你是大家的皇帝。”

胤祕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般忽閃忽閃。他咽了口水鼓起勇氣擡眸,與胤禛對上目光,其間滿載信任。

“但皇兄也是我的四哥呀。我答應過阿瑪,要照顧好自己和你,說到做到。”

胤禛原本升起的別扭感,就在這一個明亮的眼神中消散。稚嫩的童言童語裏,也只充斥著小幺對他的偏憐。

胤禛不由的輕聲笑起來。

是啊,也就只有幺弟了。

在滿宮上下都認為他是個冷面黑心雍親王的時候,會沖上來給他一個擁抱,叫他不要因為福宜的死難過。

親王貴族會難過,帝王自然也是一樣的。可作為帝王,不敢也不能將這份軟弱示於人前。

小幺平日裏粗枝大葉,到了關鍵時候,卻比任何人都要敏銳。

胤禛眸中滿是笑意,伸出空餘的左手揉搓小團子腦袋——

這小不點兒,個頭沒長多少,身上擔子倒是攬了個歡實。

如今,都學會護著哥哥跟小侄女了。

胤小祕不明白四哥怎麽突然這麽肉麻,笑就算了,搓得他腦袋都要冒火啦。

小蘿蔔頭掙脫了這種“鉆木取火”行為,弱弱喊道:“四哥,你,你說不過就奇虎人,不講道理……”

胤禛覆又一陣大笑,連帶著白日裏煩悶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好,朕就聽你一回。淑慎要去科爾沁的事雖然定下了,日子卻還可以緩幾年。她作為大清的和碩公主,接下來該學什麽有何種態度,也都會派人去教她。這回總歸放心了?”

胤小祕勉勉強強接受這個說法:“好吧,但是……四哥你不親自跟她解釋嗎。”

胤禛嘆口氣,內心深處對淑慎到底是有愧。

他看著小幺:“你既然想當好這個皇叔,便去幫朕說說吧。”

胤小祕覺得四哥實在是太狡猾了,忿忿揮舞小拳頭反對,被胤禛撓了癢癢,很快就敗下陣來。

兩人一陣打鬧,胤禛這時才坐起身問:“‘仙家’托你養的那小草如何了?”

胤小祕一骨碌坐起身,想起來上回去河南之前,四哥是能看到小草了,但是那時候還是枯草,遠遠不比如今的綠。

小團子又拿不準了。

關於小草是汗阿瑪這件事,他該怎麽跟四哥說呢?四哥不像九哥他們做過那個夢,更不好解釋這個小時候的阿瑪了。

而且,這麽多日子下來,能聽到小阿瑪聲音的就只有他一個人。

胤小祕忍不住嘆氣,愁啊。

胤禛還當是養的不好,拍了拍幺弟安慰:“只要還能活,朕叫海望給你看看,聽說他拜過高人為師,養花也是一把好手。”

小團子頓時被吸引了註意力:“海望這麽厲害?”

胤禛拉著幺弟一起躺下:“朕聽蘇培盛提起過,這幾日便問問。”

小家夥連忙點頭,要是能叫阿瑪一直跟他嘮嗑就好啦。

翌日。

跟淑慎談心的活兒落在了胤祕身上。

小團子向來有些急智,也不單打獨鬥的去找淑慎,而是喊上一幫侄子侄女一起前去探望。

經過上回在慈寧宮一鬧騰,淑慎是越發不願意出門了。見幺叔帶著大家都過來,連忙抹抹眼角起身。

胤小祕見不得這個,拍拍身後五花提來的食盒:“我們帶了好吃的,知道你不會好好用膳,專程都來陪你一起。”

淑慎一時間又是感動,又是羞愧。

她明明長了幺叔八歲,怎麽還總是反過來被照顧呢?像她這樣的拖累,真的能代表大清去科爾沁草原嗎?

胤祕叫人將好吃的都擺上桌,只留下他們叔侄一群團子在屋中。

他站在桌邊,笨手笨腳給淑慎盛了一碗絲瓜蝦丸湯,又舀了兩勺開胃的番茄魚在另一只小碗裏。

“嘗嘗。鹹福宮小廚房的手藝。我不開心的時候,廖公公出馬,一準就掃平了。”

淑慎謝過幺叔,垂著頭悶聲喝起湯來。

胤小祕並不戳穿,叫弘歷給大家都盛上一碗,自個兒邊吃邊道:“以前我跟著汗阿瑪……哦,就是你們皇瑪法,去巡幸塞外的時候,也嘗過好些草原上的美食,不過還是覺得蒙古的美食不合胃口,更喜歡宮裏的菜式。”

“好在你還有幾年才出宮呢。咱們每月學會幾樣菜,等到去草原的時候,所有想吃的菜基本都會做啦,還怕想家嘛!”

胤小祕笑嘻嘻吸溜著一碗湯。

“旁的幺叔也幫不上你,四哥已經都安排好了。能幫到你的就只有吃啦。”

“人嘛,吃得好胃口好,才不會覺得獨在異鄉。”

淑慎聽著這句“獨在異鄉”,一滴眼淚啪嗒落在湯裏,又被她混著絲瓜湯汁一起喝下去。

她胸中百感交集,覺得幺叔忽然之間成了心中可以依賴的人。

胤祕喝光了湯,將碗落在桌上,看著淑慎,再看看和慧和端柔,灑下豪言。

“咱們大清的公主,本就該舒展一些。不是旁人說你是和碩淑慎,你便只當這個公主,咱們要做也做不被定義的公主嘛。”

“只要活出自個兒的樣子,便是公主翻身,做了內蒙的主公,又有什麽不可以?”

弘晝:“哇!”

弘歷:“……”真是大膽發言。

三個公主也怔怔看著幺叔。

淑慎到底年長,心中一片驚詫之餘,來回琢磨著幺叔的話,竟然莫名心安起來。

是啊,她還有時間可以成長,足夠她長成自己該有的樣子。

夏日是從校場上慢慢熱起來的。

胤小祕練了一個春天的弓馬,曬黑不少,比起從前白白嫩嫩的水豆腐,如今就像個玉米棒子。

不過,到是瞧著更元氣了些。

雍正這頭,從入夏開始,就叫隆科多著手對年羹堯的抄家準備。

他特意沒用“抄家”這個詞,而是說查明家產。

隆科多一開始沒同意,但是胤禛緊跟著提到“希望舅舅代管年羹堯家產”之後,他便改口應下了。

初夏悶起來,城門底下也不好受。

年羹堯本就憋著火氣,隆科多趾高氣昂帶人一來,張口就喊抄家,兩人終於咬起來了。

宮中的春蟬一夜之間開始喧鳴。

禦花園大小神木上頭,都熱鬧的像是在趕集。

胤禛今年心情不錯,沒叫粘桿處的人去處理蟬鳴,隨它們去鬧騰,自個兒樂呵呵在養心殿裏吃瓜。

於是,胤小祕又多了一個可以玩鬧的娛樂活動——捉知了。

他自個兒捉到了還不行,還得多捉幾只,帶去尚書房叫大夥兒一塊玩。

朱軾一進門,就看到阿哥們圍坐一團,用腳趾頭都想得到是誰帶的頭。

老朱重重咳嗽一聲,允祁和允禧嚇得手一松,幾只知了拍打著翅膀滿屋子亂竄,有一只好巧不巧,偏偏落在了老朱腦袋上。

朱大學士氣得鼻子都歪了。

胤小祕知道這回犯了大錯,連忙灰溜溜上去,想幫朱軾摘掉帽子上的知了。可是朱軾站的筆直,他才只道人家肚子高,伸長了胳膊都夠不著。

老朱是打死也不願意向胤祕低頭,兩個人僵持片刻,頭頂上的知了“嗞嗞嗞”。

潤物細無聲的尿了老朱一臉。

胤小祕沒忍住“噗嗤”一聲樂出來。

這下可算是徹底惹火了朱軾,劈頭蓋臉又是一通教訓,就差沒揪著他耳朵,拉到養心殿去尋雍正了。

最後,還是傅清實在看不過眼,將知了全都放出去,這場風波才勉強過去。

老朱十分不滿,罰胤祕站在最後聽課,然後才開講今日的課業。

他們已經講到了《墨子》的“節喪”篇。

墨子在喪葬方面的主張算得上有些叛逆。他反對厚葬久喪,認為這是一件阻礙經濟發展,於國無利的事情。

死去的人已經死去,聖王就應當著眼於活著的人,盡己所能,盡快做事,相互交利。

朱軾是個根正苗紅的理學傳人,但是對這主張裏頭隱含的“節制”之意,卻是十分讚同。

老朱有一點好處,他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學生身上,更多的是鼓勵他們多多交流。

他道:“墨子反對厚葬久喪,舉了個例子。說楚國之南,有一個炎人國,父母死後,必須得把他們的肉一片一片剔下來丟掉,剩下的骨頭埋在土裏,才算是‘孝子’。這難道真的就是世人所求的仁義之道嗎?”

堂下眾阿哥驚呆了。

包括昏昏欲睡的胤小祕。

小團子瞪圓了眼:“什麽?這算哪門子孝順?”

朱軾瞧他一眼,道:“所以,墨子才會提倡,天子也當把節喪一事當做政事對待。不能因為是去世的人的利益,就有所讓步。”

“萬事有節制,國家才會照常運轉。”

眾人若有所思。

反應最快的依然是胤祕。

小團子撓撓頭,笑得狡黠。

“那四哥今年就應該不守孝,帶著我們去圓明園避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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