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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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突然一反常態, 雍正不禁有些好笑。

許多時候,混不吝的幺弟出的餿主意,總是能帶給他驚喜。

雍正叫貼身侍候的太監們給一層一層上了朝服, 正冠,才轉過身從屏風後頭走出來道:“行了, 起吧。”

“朕上月納了直隸巡撫李維鈞的上折提議,要由京師向全大清推行‘攤丁入畝’。燕京的田產清查朕交給允礽和允禟了, 你去跟著,將遇到的一重重問題記錄呈回來,到了推行地方時,也好有個對策。”

弘歷跟著雍正一路走到了養心殿院中,眸中不禁染上幾分嚴肅。

這事他聽老師朱軾提起過。

若辦得成, 定是一件於國於民有利的大好事。

所謂攤丁入畝,還得從“丁銀”說起。

從前,前明一朝便有“丁銀”,也稱作人頭稅。但明朝皇帝他不自己收,反而讓地方官收取。後來,大清入關, 順治爺為了杜絕地方中飽私囊的問題,開始編審人丁造冊,由朝廷直接收取丁銀。

僅順治十八年, 直隸省征得300萬餘兩銀,1萬2千石米。

到了康熙五十年, 最後一次編審人丁後,聖祖爺就推出了“滋生人丁, 永不加賦”的新政。

這攤丁入畝, 就是在聖祖爺的基礎上, 將定下來的丁稅平攤入田賦,改征收“地丁銀”。

說白了,動的是地多的富人們兜裏的銀子,沒有田地的反而解放了。

弘歷想想也知道,這田產清查的第一步,該有多難走。

雍正沒聽到人回話,側過頭瞟他一眼:“怎麽,不敢去了?你放心,朕即便不說,你幺叔也會借著巡視莊子的名義溜過去玩的。”

弘歷:“……”

不,兒子反而更擔心了。

面對雍正探問的眼神,弘歷什麽也沒說。就像他不會直接問汗阿瑪為何如此罰他。

這是他們父子之間從藩邸時養成的相處方式。

阿瑪是天子,而他即是兒子也是臣子,也就只有幺叔這般性情,不論在何處都全憑本心做事了吧?

弘歷說不清自個此刻心情。

好面子的他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句,那五兩銀子算數嗎?

田間隴上。

允礽著一身圓形補子補服,看著面前蹲在地上的小幺,神色頗為無奈。

小家夥一身錦袍小褂,頭上戴著紅色瓜皮帽,蹲在地頭怎麽瞧怎麽不搭。偏偏老九在一旁幸災樂禍的,還慫恿叫幺弟親自丈量土地。

隴上立了不少官差,都是戶部臨時抽調來的。

允礽最近跟直親王打的頻繁了些,見九弟沒個正形,手中一沓剛交上來的清丈歸戶單揮了揮,落在允禟腦袋上:“行了,小幺既然來了,這片也正好有他的莊子,便帶著吧。”

允禟合不攏嘴:“正好,待會兒弘歷來了,一塊帶著去見識見識隆科多那狗腿子。”

胤小祕一聽,量個土地怎麽還跟隆科多扯上關系了,連忙起身:“什麽狗腿子!九哥九哥,我也想知道!”

允礽一看,這哥倆又要開始了,連忙叫左右退下。

允禟講故事是一絕,三言兩語就把小團子的註意力完全吸引住了。

原來,京郊陶家莊這一片土地最多的,是一位姓陶的員外。

陶家老爺人傻錢多,閑著沒事給自己捐了個員外郎做做,隨後不知怎麽搭上了隆科多這條線,每年給佟家提供了不少進益。

相對的,隆科多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會照拂陶家一二。

今日,陶員外這狗腿子便是以為隆科多還能為他撐腰,竟然叫管家出面,堂而皇之拒認“清丈歸戶單”,說自家沒有這些土地。

胤小祕聽完,一臉憤憤:“捐官出來的,是不是都是這樣貪得無厭的人呀!那豈不是太糟糕了。”

允礽正色:“也有例外,如今皇上重用的雲南鹽驛道李衛,當年便是捐了個員外郎,一步一步走上來的。不過捐官的確實絕大多數都是庸人。”

小團子心想:怪不得二筒說捐納制度不能要呢。

他又問允禟:“那九哥,今個你們是打算怎麽辦呀?”

允禟笑笑:“不是說了嗎,帶你們上陶員外家裏蹭飯去。”

九爺不正經,小幺自然要跟著起哄。兄弟倆一唱一和,搞得查家產賬目這件事,頓時沒了半分嚴肅勁兒。

允礽無奈笑著,只希望弘歷不要也是個小搗蛋鬼才好。

正念叨著,人就打馬趕來了。

弘歷是先去的戶部,聽說已經出來了,連忙火急火燎奔來。秋高氣爽的天,他從馬上翻身下來,卻弄得滿額頭汗,連身上帶了補丁的常服也暈濕了大片。

允禟驚奇與允礽對視,皇上說的竟是真的。

從前見這個四侄子可最是講究,如今被小幺蹉跎的,嘖嘖。

允礽忙道:“慢些走,弘歷。”

弘歷喘著粗氣告罪:“是侄兒來晚了,叫兩位皇叔好等!”

胤小祕這個矮冬瓜從盲區跳出來,怨念道:“還有我呢!我也是你幺叔!”

弘歷抽搐嘴角:“……三位皇叔久等。”

胤祕:“哼!你這個綠韭菜!”

弘歷今日穿的就是所謂的熹妃特制。這件衣服肘部和前襟都有竹青色的補子,袍身又帶了些灰度的芭蕉色,綠的十分顯眼。

遠遠一瞧還真像顆韭菜。

允禟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鬧得弘歷耳朵根羞紅了。

允禟被允礽瞧了一眼,連忙憋著笑解圍道:“弘歷今個這身倒是顯眼,尤其是這竹青色補子,好一個慘綠少年!”

小團子撓撓頭:“啊?九哥,四侄子穿這個也沒有太慘吧?”

老九聞言又笑出了鵝叫。

允礽摸摸小家夥腦袋:“別搭理你九哥。這‘慘綠少年’出自唐朝的《幽閑鼓吹》一書,特指暗綠色衣衫的少年。”

小團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嘿,慘綠少年!”

弘歷的表情像是被驢踢了一腳,磨磨蹭蹭道:“幺叔,要不還是喊我四侄子吧,元壽也可以。四個字……太長了,不好叫。”

允禟在一邊笑得肚子疼,被小團子莫名其妙看一眼,才稍微收斂些。

“行吧,四侄子的要求可真多呀。”胤小祕如是道。

弘歷……弘歷已經不想說話了。

閑話完畢,奇怪的四人團總算是出發去了陶家莊。

陶家很好找,遠遠望去,最土最豪華的那一家便是。官差們被留在了地頭,只帶了隨身侍奉的太監,二爺身邊那位率先上前敲門報了名諱。

說是直親王特意來拜訪。

九爺有些震驚的看了二哥一眼,見允礽淺笑回望,連忙扭頭裝作沒聽見。

二哥這變化是越來越大了。

過了一會兒,門房出來回稟,說老爺身體抱恙臥病在床,直親王若不介意,可以進去叫兒子陪著坐一坐,喝喝茶。

這話顯然是婉拒。

估計也是摸不清頭腦,直親王這閑散王爺突然上門幹嘛,才這麽糊弄一出。

可惜,陶老爺錯誤的估計了愛新覺羅家的男人……

的臉皮。

別說是胤小祕了,這回允禟允礽都沒在落下的,笑了笑便拱手道:“那就叨擾了。”

門房估計都沒見過這麽聽不懂主人家話意思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四個人接連撞開。

最小的那個,還回頭跟他道了一句:“楞著幹嘛呀,你不帶路,我們怎麽去陪陶老爺的兒砸喝茶?”

門房:?

哪有硬擠進來強行陪主人家喝茶的!

礙於這裏頭有直親王,當奴才的也不敢多嘴,只好前頭帶路,叫四人在這俗氣的仿江南庭院中繞了半天,才到會客明間。

上座之後,自有侍女沏茶。

允禟瞟了一眼茶湯,笑道:“喲,陶員外給大哥上的是洞庭碧螺春,還算不錯了。”

允礽笑了笑,啜茶問:“不知陶家少爺何時來呢?”

被問話的小侍女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傳來一聲男子告饒,緊跟著大跨步進來一個年輕漢人男子。

這人不過二十歲出頭,腳底飄忽,眼下浮腫,瞧著有些輕浮。沖幾人揖手拜禮後,估摸著是辨不清允禟和允礽哪一位是直親王,索性眼神亂飛:“草民陶無色見過王爺,王爺能來寒舍,簡直是蓬蓽生輝啊!”

這人嘴上說的好聽,卻只行簡單的揖手禮,幾人便明白,這是個不好糊弄的。

都是想糊弄對方,這說起話來就有門道了。

假模假式的互相試探幾句,胤小祕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陶放一怔,仿佛才註意到有這麽個小人兒,不免笑道:“草民家中也有個年紀相仿的孩子,要不,叫他們出去玩玩?”

這個“他們”,自然也包括了弘歷。

於是,一對皇家小叔侄就這麽莫名其妙,跟個兩歲的孩子玩在一塊。

弘歷有些懵,跟在小團子身後,小聲念叨:“這也能叫年紀相仿!幺叔你別真的玩起來呀,咱們還有正經事呢!”

弘歷欲哭無淚,操心著他的蠟燭,他的五兩白銀。

他到現在都不敢置信,阿瑪分明做了皇帝,怎麽他的日子竟然會過到這種地步?

三個小的就這麽坐在一處僻靜的院落中。

楓葉落了一地,胤小祕撅著屁股在撿,被抱來的小孩子就蹦蹦噠噠追著他。

胤祕露出小虎牙,分出一只最漂亮的楓葉:“糯糯,拿著!這是哥哥送給你的。”

糯糯歡呼雀躍,興奮的抓住楓葉蹦單字:“稀飯,稀飯~”

弘歷:?

哥哥?那這小孩兒輩分比我還高!

奶團子跟前跟後的纏著胤小祕,似乎不是喜歡楓葉,而是喜歡他。

胤祕對小孩子很細心,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技能,蹲身抱住糯糯道:“你還小呢,跑不了太久,哥哥抱你好不好?”

糯糯鉆在他懷裏咯咯笑,小手圈住了胤祕的脖子,害羞的點頭。

胤小祕使勁兒一抱,紋絲不動!

胤小祕不信邪,使出吃奶的渾身力氣,然後自個站起來了,糯糯還立在原地,抱了個空氣。

遠遠站著的乳娘看到這一幕笑了出來,擡眼掃見少爺新帶回來的女子,連忙噤聲,行了個禮。

這姓葉女子似乎有些不一樣,府中都在傳等少夫人一病逝,這位就是新的少夫人。

因此,陶放現在才沒給她任何名分。

葉氏拂了拂手,不理會奶娘探究的神色,立在一旁看著糯糯。

弘歷獨自坐在一旁涼亭中,看著楓樹下較勁的兩小只,又氣又好笑。

他正想叫幺叔別費勁鉆牛角尖該回去了,轉過頭驚鴻一瞥,登時頓在原地。

院墻一角立著的白衣漢服少女五官清冷如月,卻在某個瞬間眉眼溫柔的一笑中,顯現出一種絢爛煙花綻放的美感。

弘歷還是頭一次想要這樣形容一個女子。

他見過許多滿族小姑奶奶,都像個嗆口小辣椒,嚼著帶勁兒卻也容易嗆到。雖然他也喜歡如火的辣椒,卻更喜歡這種被水纏繞的怦然心動。

他攥了拳,起身時有些語無倫次:“請問,你……”

人都沒走到葉氏跟前,身後傳來胤小祕的怒吼:“四侄子,我抱不起來!你過來幫我抱著糯糯!”

弘歷:“……”

完了,我在這姑娘心中的形象已經完全毀了。

弘歷有些崩潰,但是他已經被幺叔折磨慣了,下意識立刻轉頭往回走,一邊讓小團子小聲些,別喊四侄子,一邊認命的將糯糯抱起來。

糯糯似乎是不喜歡弘歷的氣場,到了他懷裏,就扭來扭去想要逃走。

胤小祕嘆了口氣:“元壽,做人不能太急躁,你瞧你,都嚇到糯糯啦!”

弘歷低聲:“……也不要叫乳名啊幺叔。”

小團子瞪大了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難道還是要叫四個字的?

不遠處的葉姑娘似乎是聽到了小團子老氣橫秋的教訓,輕笑出聲,擡步走過來。

糯糯眼眸一亮:“姨姨!”

葉姑娘輕輕應了一聲,弘歷心中激動起來。

她莫非是陶家少夫人的妹妹?可能長了自己兩三歲,這年齡正好,只要跟額娘開口,納了做個格格,應當也不是難事。

弘歷自己神游天外,胤小祕這頭已經跟葉姑娘介紹過自個跟侄子了。

糯糯的乳娘在後頭表情十分難看。

雖然都是小孩子,但也是外男,這葉姑娘怎的如此不識好歹。虧得少夫人還對她不錯,似乎想把孩子都托付給她呢。

懷中的糯糯扭動著,讓弘歷驟然回神,心中想法脫口而出:“冒昧一問,姑娘可曾婚配?”

氣氛瞬間凝滯。

葉姑娘面色有些怪異,身後奶娘心道壞了,連忙上來道:“這位是我們少爺的貴客……”

奶娘說著就想將糯糯抱回去,請葉氏也離開這是非之地。

弘歷反應過來,臉頓時紅了。還沒想好怎麽說話,懷裏的糯糯突然一咧嘴——

他又被尿濕了一身。

秋風蕭瑟。

胤小祕憐憫的拍著四侄子:“慘綠少年,你好慘呀。”

作者有話說:

胤小祕:慘綠少年,就是註定一直被綠的悲慘少年。

弘歷:……

二更很晚啦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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