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關燈
這一聲讓胤小祕懵懵然。

胤禛攔住想要起身告饒的張廷玉, 垂眸看桌上茶碗,掩住笑意。

好在若清之後沒有鬧出旁的舉動,叫張中堂一顆懸著的心稍許安下來。兩個小家夥用著豆汁兒的表情像是在喝毒藥。

胤祕皺著眉頭感嘆:“這東西為什麽會受歡迎呀?明明就很難聞。四哥我要吃太湖三白!”

胤禛正叫允禔點了菜, 自個補上兩道雲片熊掌和松鼠鱖魚,聽幺弟提起太湖三白, 便一起叫蘇培盛報給了外頭候著的店家。

比起胤小祕齜牙咧嘴的抱怨賣慘,若清神色淡然, 一聲不吭悶頭喝。

粉雕玉琢的小人兒蹙著眉頭,一口一口用勺子舀了喝,單看表情就知道不喜歡,也不見她吭一聲。

胤禛揚了揚下巴,對著允禔道:“瞧瞧, 沒法跟人家比。”

直親王如今雖然已過半百,容顏卻是出了名的美,這些年在府中圈禁應當也過得相對滋潤一些,臉上未見風霜。

他近日聽了不少這位幺弟的傳言,聞言挑了眸子瞧過去,似笑非笑:“再如何, 四弟不也是將他寵著。”

剛剛喝幹一碗豆汁兒的小團子擡起頭來,忍不住打個嗝:“大哥,你是不是嫉妒我得寵啊?”

“得寵”這個詞叫在座幾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起來, 唯有胤禛還能神色淡然啜茶。細細觀察,甚至還能發現他唇角微揚, 心情似乎不賴。

允禔跟這個幺弟不熟,更談不上什麽哥哥對弟弟的天然好感。

笑話。他生了二十五個崽子, 光是兒子便十三個, 用得著這麽個便宜弟弟?

從私心裏講, 允禔不僅不喜歡,甚至還有些個厭惡幺弟。

就像從前他厭惡允礽的存在一樣。

少時他便想不明白,明明他才是汗阿瑪的長子,前頭四個未序齒的兒子全都夭折之後,阿瑪便把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他身上了,為何要在這時候冒出一個允礽!

允禔的乳名叫保清。

那時候,這個名字有多神氣,後來便叫他摔的有多慘。

為何有了保清,還要有保成(允礽乳名)呢?

如今這個幺弟也是一樣。

他與允礽兩敗俱傷,早早被圈禁府中,卻叫這麽個小人兒得了便宜,享盡汗阿瑪的寵愛,如今雖然沒得到皇位,卻依然有老四這個新皇寵著疼著。

憑什麽?

從前他疑惑為什麽允礽有的他不能有,額娘落了淚,說他是庶長子,怎麽能與皇太子相提並論。

可如今呢?

老四不是庶子嗎?烏雅氏不過是包衣出身;這個幺弟的生母更是一介漢人庶妃罷了。

憑什麽他就不能得到優待呢?

允禔攥緊了手中茶碗,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大哥有什麽好嫉妒的?”

胤祕歪著頭看了這位大哥哥半晌,覺得比起二哥沖著自個生悶氣,大哥身上的怨氣似乎更外放,更張揚,是對著別人的。

小團子抿了抿唇:“我也說不上來,大哥好像也不是嫉妒我,像是嫉妒阿瑪的寵愛分了出去?”

“愛分出去,留給大哥的就少啦,若是大哥自個還擺不清位置,可不就表現成嫉妒了。”胤小祕總結一番,對他四哥賠著笑臉,“嘿嘿,四哥,我喝不動啦,大哥說你寵我,要不你幫我喝點吧?”

胤禛任由幺弟劈裏啪啦,將直親王弄得下不來臺。

但見允禔似乎也沒有進一步發怒的舉動,只是怔怔出神,胤禛便感覺到事情尚有轉圜的餘地。

他笑了笑:“本就是一人一碗,沒人叫你喝幹凈。”

胤小祕眨巴著眼,看到對面的若清飲完一碗,便正襟危坐,擺出一副鄙視的表情。

小團子撇撇嘴小聲道:“神氣什麽呀,哼!”

允禔在這片刻裏已然回神,透過小幺不知道在看誰,冷聲道:“擺不擺的清自個的位置,用得著你說。你如今的位子不也是你四哥給的,若是哪日失了勢,你再看還有沒有今日這份笑臉。”

允禔說完便已經有些後悔了。他為何要跟一個孩子置氣到這份上?難道真是被戳中傷疤跳腳了。

胤禛聽到這話自然不爽。即便是他,也不曾對小幺說過這樣不客氣的話。

帝王怒意不經意流出,胤禛卻似無所覺:“大哥這話便過分了,莫非對我不信任,或是早就心生不滿?”

微服在外,雍正沒有自稱為“朕”,可是話中這股威勢卻叫人膽寒。

允禔正在氣頭上,瞇了瞇眼,打算開口硬碰硬,卻被胤祕從強攔截掐斷了。

胤小祕恨鐵不成鋼,幾乎就要指著直親王的鼻子:“大哥,我近日讀《莊子》莊周夢蝶一篇,老朱跟我講,說人如果不能正確認識到自己是誰,便看不清楚自己的本心,沒有本心如何能有道。”

“你別看老朱這個人板正的很,可是人家走起自己的理學路,有一股子誰都攔不住的熱乎勁兒。”

小團子不知何時站起身挪到了允禔身邊,拍拍他的手語重心長道:“人得有點數,不能一味騙自己做胡蝶。夢醒了,咱們還是要做個人的,總不能不當人吧?”

允禔氣得牙癢癢:“……”

胤禛放了小幺這只歡快鬧騰的小狗兒出去耍一圈,看什麽都順眼了,倒也不急著跟允禔計較一時。他擺擺手道:“大哥跟二十四弟計較什麽呢,還是個孩子。來,這松鼠鱖魚不錯,都嘗嘗。”

一餐飯在表面上的和平中暫且度過。

胤禛知道允禔這裏是個難啃的骨頭,今日沒打算一擊就中,不過是試探試探直親王的態度。

另外,他也是暗中考察一番京城冬日裏的炭火使用情況,回去好與張廷玉商議挖礦的試行點,以及京師蜂窩煤的投放。

就今日收獲來講,胤禛頗為滿意。

胤小祕就沒那麽滿意了。

因為臨分別之前,他被張廷玉家的小子給比下去啦。

起因是雍正問起崇文門附近的商販用炭量,有實在的平頭百姓,報出“十斤”的數額。

小團子瞪圓了眼,跟在屁股後頭小聲道:“哇,這麽多?我在宮裏皇子份額一月也只有15斤呢。”

張廷玉陪在雍正身旁,允禔是對這些完全摸不清楚,只知道小幺誤會大了。

若清見沒人搭腔,淡淡覷胤祕一眼開口:“宮中貴人們用的是紅羅炭,如今百姓口中說的是竈炭。竈炭比起宮裏的黑炭還要差上一些,且他們是商販,大多是為了生計不取暖的。”

若清望了一眼前頭,瞧見自家阿瑪沒聽到,用更小的聲音道:“阿哥是皇族中人,百姓之苦,應當更多了解一些,以後才能對癥下藥,幫皇上分憂……”

胤祕:“……你,你怎麽跟老朱一樣!哼!”

簡直就是十個老朱!

小團子嚇得連忙跑去找他四哥。

張廷玉轉頭一看小阿哥被嚇跑,而亡妻留下的寶貝疙瘩則揚著眉,好像還挺高興?

張中堂一個頭兩個大。

胤禛就喜歡看幺弟吃癟樣兒,笑道:“無礙,叫他們多玩玩做個伴也是好的。”

胤小祕心想,這哪裏是玩伴,分明是拿著小鞭子的監工呀。

小團子越想越委屈,早上還是高高興興的出宮,跟著他皇兄回來卻焉了吧唧的。

養心殿內。

胤禛笑了:“朕瞧著張中堂家的丫頭是不錯,過幾年,給你指了做福晉如何?”

小團子瞪圓了眼睛:“什麽丫頭?四哥你是說若清嗎?她是女孩子?”

胤小祕反應很快,自個一回憶,便將所有信息對上號,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不不,我可不要老朱當福晉,四哥你不能亂、亂點鴛鴦譜。”

胤禛一聽朱大人的名字,再看到幺弟嚇成小結巴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就是個玩笑話,兄弟二人也沒再提起。

拉攏大阿哥的事情懸著,胤小祕總是操心。

畢竟四哥在夢中的下場是那樣淒慘,小家夥實在不放心有這樣的大事懸而未決,轉而盯上了二哥。

二哥多日來與四哥接觸,好像找到了他自己接下來該走的路了。

既然有了道,用過這人參籽,他們便能夢中相見啦。

小團子點點頭,覺得大哥看不清的道,或許叫二哥鬥志滿滿的罵上一頓,便能找到了呢?

正巧是這一旬的授課日。

趁著在養心殿西配殿跟二哥學習書法,小團子摸出上回給十四哥剩餘的半顆人參籽。

允礽瞧著這寒磣的小禮物,有些哭笑不得:“二哥……能不吃嗎?”

小團子急了:“別呀,十四哥吃了晚上都睡得香了。我知道,二哥心裏還是有不痛快,說不定晚上也睡不好呢?你別看它賣相不好,味道也沖,但是效果不錯呢!”

胤小祕使出渾身解數,又是撒嬌又是賣萌的,總算叫允礽無奈笑著,吞了這半顆人參籽。

小團子的書法進益倒是不小,如今也算不狗爬了,改成鬥大的稚嫩字體,圓圓的,跟人一樣可愛。

允礽已經習慣,覺得這未必不是一種風格,便只抓他的字形間架結構。

今日課畢,允礽留下二十張大字功課,便拾掇著出宮回了理親王府。

小團子給的人參籽,也被他拋諸腦後了。

是夜,平日裏還要輾轉反側才能入睡的允礽,今夜竟然倒頭便睡著了。

他入了夢,便望進一出夢魘之中,久久不能脫身離去。

等到翌日清晨,允礽驟然坐起身,只覺渾身汗濕,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跡,夢中種種恍若隔世,又近在咫尺。

他一手覆在眼前,雙目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良久,嘆息一聲。

“小幺,你這份禮,可真是來頭不小啊。”

允礽授課時便聽胤小祕繪聲繪色學了宮外微服的事情。允礽只是笑著聽著,並不多問。如今,從那個大清國噩夢般的未來中驚醒,他的第一反應便是“要做點什麽”。

做點什麽,改變這份沈重的命運。

允礽知道了直親王此番的表現,終於下定決心主動尋一趟大哥。

若不能化幹戈為玉帛,便用這幹戈激得他重新燃起勝負心,與自個比拼。

如此一來,皇上也算是暫且能用允禔這個人了。

允礽著人備了轎攆,直奔從前的直郡王府上。

允禔這番元旦朝拜封了親王,府邸沒有絲毫變動,可見雍正對他態度還有些不明朗。

兄弟兩人有十五年沒有單獨見面了,這番老二找上門,叫允禔忍不住揚了眉。

然而,這位素來春風和煦的君子二爺,一進門便是橫眉冷對。

“愛新覺羅·允禔,今日本王便替汗阿瑪細數你十二宗罪狀!”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請欣賞一個胤禔懵逼。

哇,十二點啦。

明早補一個三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