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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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礽今日只穿了一件晴山藍皮袍。

這顏色介於泰藍與灰色之間, 色淺,調子暗,隨了他如今的性情。

聽到小團子驟然提起這個, 允礽也只是頓了一瞬,而後手指指節微微用力, 握緊了釣竿幽幽道:“呵,小禮物。”

汗阿瑪這麽些年, 留給他的“禮”還不夠多嗎?

二十四弟鳧趨雀躍,他卻沒法共情開懷。

換做會看人眼色的,這會兒已經被允礽周身透露出來的冰寒雪冷給逼退了。

可胤小祕向來想做成一件什麽事,便容易過度興奮,忽略各種亂七八糟的細節。

旁人戰勝困難, 得叫排除萬險。

到了小團子這兒,就是悶頭莽到目的地,還要撓著頭震驚哪裏來的阻礙,明明暢行無阻嘛。

於是,胤小祕從凳子上左扭右扭站起了身,抓著允礽空閑的另一只手, 就要將人拽著站起身來。

“雖然確實不是什麽值錢的物件,也是我跟阿瑪吭哧吭哧弄了好久的,二哥別嫌棄嘛。”

允礽的手很冰, 指骨細長,沒剩二兩肉包裹在外頭。

小團子剛一觸及就楞住了。他隱約能察覺到, 這種冰冰涼不是被天氣給凍的。

他還想不明白,是因為允礽太多年被困在同一個地方, 失去自由和抱負, 身心雙重折磨下, 體質才會變得弱了許多。

胤小祕只能遵從本能,兩只手一起湊上去,將二哥的大掌包在中間,仰起小臉笑道:“二哥不怕,這樣很快就熱乎啦。”

本想抽回手的允礽聽到這話,反而沒了進一步動作。他定定看著幺弟半晌,從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只能瞧見自己的身影。

他終於嘆了口氣:“別叫二哥把病氣過給你了。你說的禮物,二哥隨你去看便是。”

小團子一激動,又扭到了還沒好全的尾椎骨,疼的吱哇亂叫。

允礽忙將手上的釣竿遞給身旁貼身伺候的奴才,起身扶住小團子,弓著身子問:“如何?要不要二哥給你請太醫來看看?”

胤祕吸了吸鼻子,咬牙忍痛,挺起小身板道:“不用,我已經長大了。這點疼怕什麽,能叫二哥打起精神比較重要。”

允礽聞言,眼中一閃而過暖色。

他退後一步,有意跟幺弟拉開距離,唇角帶著溫和又疏離的笑意:“二哥多謝你的好意,那便走吧。”

他並不覺得隨便一個賞賜,就能解開自己的心結,換回這逝去的十年光陰。

胤小祕沒有在意這些。

二哥退後,他就狗皮膏藥似得纏上來,可憐巴巴賣慘:“二哥,我屁股一走路還痛呢,得攙著點。”

允礽哪能瞧不出小團子的心思。他也是有兒子的人,對兒子這些年要求甚為嚴格,儼然一個翻版的汗阿瑪。

想到先皇,他還是會痛心。便垂著眸子掩住目中情緒,淡聲道:“這麽痛?走不了吧?二哥喚兩個人擡你過去。”

話音落,允礽便招手吩咐下去,小團子都來不及拒絕,就被兩個一瞧就很有力氣的二等侍衛橫著擡了起來。

胤小祕:???

二哥怎麽這麽壞!看起來明明是一副很溫柔的樣子啊。

允礽袖著手立在一邊,唇角掛著如沐春風的淺笑,靜靜看著小團子像個沙包一般被搬運出了湖岸邊涼亭。

令他每想到的是,胤祕很快就接受了這種奇怪的姿勢。

小團子大喇喇攤平了,對他二哥雀躍道:“二哥,你好聰明!這樣搬運我,屁股附近不會被碰到,還不用一瘸一拐走路,簡直太厲害啦。”

說完,他就開始指揮著兩個侍衛往西邊的花房附近走了。

允礽:“……”

二十四弟怎麽對王府如此熟悉?

春日的風不纏身,吹在面上暖融融的。允礽身上的衣服是從前就做好的,這兩年他瘦了許多,被風一吹,袖管身形便有些晃蕩。

小團子橫著身子探出個腦袋催促;“二哥,快跟上來呀,你瘦的我感覺風一吹都要倒啦,要不叫他們也擡著你走吧!”

那畫面太詭異,允礽壓根兒不敢想象。

生怕幺弟又蹦出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允礽連忙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就這幾步路,叫他似乎有些明白方才幺弟所說的話。

父子之情就像拉鋸嗎?

或許是吧。他們同樣是汗阿瑪養在身邊的阿哥,相處之道確實大相庭徑。允礽忍不住想,若他當初真的能如二十四弟一般……

允礽失笑。

想什麽呢,哪裏有什麽如果當初。

小團子是時時刻刻盯著他二哥的動向,瞧見人明顯比之前還要消沈,心中有些焦急,開口胡亂插科打諢,分散允礽的註意力。

“二哥,你對你額娘還有印象嗎?”

這話問的十分生硬,就像陡然踢到了鐵板上。

允礽面色泛白,手指撚了衣袖問他:“怎麽想起問這個?”

胤小祕似乎陷入了回憶,同時想起一些值得開心和難過的事情,轉過腦袋用衣袖快速一抹,才重新歡喜著講到:“剛才不是說,汗阿瑪以前帶我來過這裏嘛。”

“我記得王府是前年竣工的,阿瑪去年生過一場病,後來身子好了許多,就帶著我到處走走轉轉,中間特意在二哥的府邸逗留了兩天。”

小團子伸手比劃著:“那時候我都不知道這是汗阿瑪特意留給二哥的呢。哼,阿瑪使喚我幹了好多重活,可累啦。”

允礽的面色因為這番話稍稍好看一些。

但也僅此而已,他確實沒想到還發生過這麽一出,耐著性子順著幺弟的話問:“辛苦二十四弟了。只是,這事情與皇額娘有什麽關聯嗎?”

提到額娘,即便到了允礽這個年歲,也做不到毫無情緒起伏。

胤小祕想了想,驚喜全都講出來就不叫驚喜了,況且三兩句話也講不清楚,便嘿嘿笑著蒙混過關:“待會到了地方,二哥就知道啦。我敢保證,能叫二哥看了心情變好呢。”

允礽保持著慣性的君子之禮,眉梢輕揚,唇邊掛著淺淡微笑,欣然應允。

這樣的反應算不上感興趣,更談不上熱切,只縈繞著一種別扭的抵觸感。

就連小團子也有些察覺到了,一路上想盡辦法說些有趣的糗事,變著法兒逗他二哥開心。

對此,允礽依舊體貼的“作出”二十四弟期待的反應來。

別說小團子了,他自己都覺出幾分別扭來。

好在前往西花園的路不遠,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理親王府在規制上與尋常親王府相同,叫人挑不出什麽錯來。

五間大門之後,依次是七楹正殿,五楹後殿,寢宮兩重,此外還得後樓供奉祖先遺物。

與旁的王府不同之處在於,它照搬了一個暢春園的西花園過來,貫穿整個王府的西側,成了個單獨的大跨院。

允礽搬進來時,聽側福晉李氏提起過,西邊有個漂亮的大花園。

他沒那個逛園子的興致,也就一直沒有機會得見阿瑪留下的驚喜。

如今被幺弟生拉硬拽的到了西花園入口,允礽胸中竟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奇怪情愫來。

小團子晃悠著小腳丫,從侍衛們的鉗制中脫離出來,站在地上抖了抖腿腳。等渾身舒坦了,他上前親熱的拽著允礽的手:“二哥,再往前走幾步就是啦,我們一邊逛,我一邊講給你聽呀。”

允礽點點頭,這回確實是自願跟著了。

胤小祕扯著他二哥,繞過那些修的精巧的亭臺樓閣,往通著花房的連廊上走:“阿瑪去年跟我講過,說暢春園的西花園最開始是為了二哥你專程修建的。原本二哥住在無逸齋裏,阿瑪嫌太小啦,就給你擴建了那麽一處地盤,無逸齋也變成了皇子讀書的地方。”

允礽面上不由浮起一個苦笑:“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的我,哪裏有資格……”

話沒說完,胤小祕捏了捏他的手掌心:“阿瑪提這話的意思,不過就是想念二哥了。你想呀,西花園跟清溪書屋那麽近,這樣等他養老躲懶的時候,就能常常見到二哥啦。”

雖然,汗阿瑪始終沒有等到他暢想的太上皇生活。

小團子緊緊握著允礽的手,似乎是在傳遞一種力量,同時也在從他二哥身上汲取,有關阿瑪存在過的一切。

半晌,他重新歡騰著開口:“二哥現在住的親王府,汗阿瑪同樣修了這麽一座西花園在裏頭。現在連廊兩側種著的是一種叫做香石竹(康乃馨)的花。嘿嘿,這種花大清以前從沒有過呢,還是我想辦法弄到了種子,跟阿瑪一起親手種的。二哥你看這紅的、粉的、白的、黃的,開滿一路,好不好看?”

允礽瞧著道兩邊開得正圓的香石竹,芳香四溢,心神微動忍不住點了點頭。

小團子開心極了,手舞足蹈道:“香石竹的寓意是不求代價的母愛。”

他觀察著允礽的面色,小心翼翼道:“我當時告訴阿瑪以後,他也跟二哥現在的表情一樣。隨後,就決定帶我來這裏種花的。”

“我猜,阿瑪肯定是希望,能從這裏跟二哥重歸於好。”

重歸於好嗎……

允礽立在原地出神,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花房,莫名卻步不前。

今時今日,叫他如何再重回過去的心境呢?

胤小祕瘸著腿繞到允礽背後,推著他往前走。

“去年在這裏,阿瑪叫我幫著種地翻土,忙活了好一陣子呢。二哥現在推門進了花房,還能看到我跟阿瑪親手種下的另一份成果。”

“我佟額娘說啦,許多事情,當下不用急著做出結論,慢慢看了全貌再做決定也不遲呢。”

小團子這句話猶如醍醐灌頂,允礽眼神變得清明許多,橫下心推了花房的門,裏頭整整齊齊種著一室的向日葵。

不知用了什麽特殊的法子,才到春末,就已經開了黃色的花出來,隔著花房玻璃,在陽光下黃燦燦一片,叫人看了心情大好。

允礽被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向日葵這種東西,前明中期才從外頭引進回來,以前被叫做“丈菊”,尋常人家根本沒有機會見到。

允礽也是在禦園裏頭偶爾撞見過一次,聽一個意大利的傳教士提起,這種花在他們國度,象征著沈默如山的父愛。

不知怎的,不需要幺弟再解釋一個字,允礽便跪在原地失聲痛哭起來。

聖祖爺去的那一日,他沒有特別明顯的悲痛感;後來守靈的時候,他也是渾渾噩噩,始終覺得汗阿瑪還在身邊。

如今見到這象征著皇額娘與汗阿瑪的花盛開在春日,才驚覺,他是真的失去了額娘之後,又沒有阿瑪了。

父母在時,他這一生尚有來處;父母西去,便只剩下歸途。

允礽痛哭流涕,小團子反倒松了一口氣。

他笑著遞上一只香石竹:“二哥,阿瑪說啦,送你一朵小紅花,願你此生無憂,開懷做人。”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午二更!

不耽誤明晚的更新。(鞠躬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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