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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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熏帳, 盤裏的黃玲瓏大佛手彌漫一室香氣。

鹹福宮用香極其精細,有太後和皇帝兩處照應著,奴才們只敢選用一些溫和, 不會被動手腳的果香給阿哥用。

胤祕嗅著枕畔橙香,前胸趴著, 四肢頹廢地胡亂擺在榻上,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小腦袋晃動。

銀翹嘆了口氣, 從五花端著的托盤裏取了藥膳,吹吹氣哄道:“阿哥,您用幾口吧,廖公公準備了糯米糍,喝過這藥膳就可以吃了。”

胤小祕所有的肢體動作都匯聚在臉上, 愁眉苦臉拒絕:“方才的藥我都喝光了,怎麽還要用藥膳?又不能讓我馬上就爬起來,我不想喝誒。”

說完,還不小心打了個藥嗝。

這下子,銀翹跟宋嬤嬤也不敢催促了。

淳親王允祐立在不遠處,聽到幺弟這麽說, 心中焦急,顧不得腿腳上的不便與禮數走過去。先前幺弟摔了馬,他就自責不已, 若是能早些趕到,也不至於叫他等的無聊做這麽危險的事。

好在, 只是尾椎骨脫位了。若是真叫腿腳出了什麽問題,他都不能原諒自己。

允祐與幺弟不熟, 聽說他的性子被先皇寵的無法無天, 便試探著問:“要不還是喝一些?七哥就是擔心你的身體……”

胤小祕像個機器人一樣只仰起頭, 看他七哥焦急又內疚的模樣,嘆了口氣:“七哥,你是不是還在怪自己啊。”

允祐習慣性的扯了個小謊,笑道:“七哥沒怪自己,就是心疼你不喝的話病好得慢,還得多受幾天罪。”

小團子對大人的情緒變化是最敏感的。

雖然七哥嘴上不說,可從他眼神裏、語氣裏、舉手投足裏都能看得出來,明明就是想往自個身上攬黑鍋。

“唉——”

胤小祕老成的嘆一口氣:“七哥,你這樣可不行呀。”

可憐允祐一個中年老哥哥,聞言緊張兮兮道:“怎麽了?是還有哪裏疼嗎?要不七哥現在就去找皇上吧……”

“不是不是,我好得很,你可別找四哥來,說不定還要打我板子呢。”

小團子招招手,叫他七哥湊近了,坐在榻邊,宛若小老頭一般教導起來:“你都這麽大人了,不能什麽黑鍋都爭著往自個頭上攬呀,我瞎胡鬧的時候,你人都不在南海子呢。”

允祐頭一次見識到小幺如此清奇的一面,怔怔的坐在旁邊挨訓,甚至沒反應過來該回兩句什麽。

如此熟稔又操心的語氣,叫他腦海中只剩下“阿瑪”兩個字。

胤小祕還在對著他呆頭鵝似的七哥小嘴叭叭,允祐的心思卻早已飛竄回過去。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幼時,知道他天殘之後,汗阿瑪便動了心思,想把他過繼給純靖親王隆禧。這位皇叔去得早,膝下僅一子名富爾祜倫,也早早夭折。因而,他從一出生便沒有在內廷長大。

教養他的是隆禧的嫡福晉尚佳氏。

那時候,不知汗阿瑪出於什麽考量,將他的玉碟依舊記在宮中,尚為庶妃的額娘名下。

嫡福晉是個極有智慧的人。

允祐還記得,自個被教導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即便日後能回宮,也莫爭,莫搶。

“上頭的位置,以你的身子爭得頭破血流也爭不過,反而惹得萬歲不痛快,不如就埋頭辦事,吩咐你做什麽就做好。日子久了,皇上都看在眼裏。”

他就這麽被教養成了寬和淳厚,知足常樂的性子。能得到如今的位置,已然十分滿足。

唯一擔心的,便是自己跛足逐年嚴重,怕是不能在軍務上幫著新皇分擔一些了。

於是,雍正匆匆進了寢殿,看到的便是一幅小幺趴在榻上,悠哉悠哉批評兄長的“兄弟和樂圖”。

雍正哼笑一聲,連諷刺帶挖苦的邁著大步走進去:“老七有什麽錯,朕都不知道,竟然還要你一個摔斷尾椎骨的惹事精操勞。”

得意忘形的胤小祕偏頭一瞧,嘴巴張圓了:“皇,皇兄你怎麽來了呀?”

“朕不來,老七都要被你教訓的差了輩分了。”胤禛沒好氣的說了一聲,懸著的一顆心卻放松下來。

還能瞎說八道教訓兄長,可見傷得不嚴重。

雍正放了心,再看胤祕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連帶著起身行禮的允祐也被劃入“不順眼”這一行。

雍正撩了衣擺,坐在小團子身側,伸出手虛空點點這個,又沒好氣的指指那個。

一張口先教訓幺弟:“朕準你跟你七哥去南海子騎馬,是有意叫老七帶帶你,也好叫你們兄弟聯絡感情。你都幹了些什麽蠢事!”

胤小祕的囂張氣焰已經完全消散。

這小家夥算是把“到什麽山頭唱什麽歌”給玩明白了。不過片刻,就能對著他皇兄做出一副認識到錯誤的悔恨表情來,配合上他只能趴著的姿勢,還真叫人心疼又好笑。

小團子渲染到位了,才眨巴著眼小心翼翼問:“四哥,我知道錯了,別打我成嗎?或者,或者就等我傷養好了再打……”

一宮的奴才們,連同蘇培盛都忍不住起了憐惜之情。

小阿哥這回可是遭了大罪了喲。

胤禛似笑非笑,與身旁立著的老七對視一眼,才虛虛伸出食指點點小幺:“瞧見了嗎?跟朕都玩起苦肉計了,你還在旁邊瞎操心,給你自個攬黑鍋做什麽?”

“能叫這惹事精吃虧的,從來都只有他自個。”

允祐無奈的望一眼幺弟,心中感嘆他似乎確實如傳聞中那般無法無天,可是,卻並不惹人厭惡。

連他這位冷面的皇兄都很吃這一套。

胤小祕蠕動又蠕動,在床上拱了半天,都必須得叫腦袋扭成個八角麻花,才能窺見他四哥跟七哥的臉。小團子折騰半天,最後還不小心帶到了尾椎骨一抽動,疼的“嗷嗷”直叫喚。

胤禛氣得揚起大掌想拍在這不安分的小家夥屁股上,陡然想起他這回傷得最重的就是這附近,一只手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

末了,還得補充一句:“等你養好了傷,看朕不重重罰了你!”

胤小祕扁扁嘴,眼睛因為生理性疼痛已經濡濕,卷翹的睫毛也因此變得幾根糅作一團。他梗著腦袋給自己揉揉眼,眼尾都被搓得紅了,語氣自帶委屈:“罰就罰,阿瑪不在,四哥想怎麽欺負我就怎麽欺負我了。”

胤禛氣笑:“若不是你貪玩逞強,非要鬧什麽馬上行走,能從那匹豹花馬上摔下來?難道還是朕叫你跌下馬不成?”

胤小祕索性扭過頭,不看他四哥,將小腦袋拄在自己的雙臂上趴著,倔強反駁:“因為阿瑪誇過‘大清第一巴圖魯,就得有馬背上的雄姿’。”

胤禛眸光一閃,側目看著趴著生悶氣的小幺。

這小家夥發辮已經蓄的夠長了,年齡也在增長,只是心性還是那般純真。阿瑪當年中秋家宴一句玩笑話般的“大清第一巴圖魯”,竟被他記到了如今。

可越是珍視,胤禛越不願意這寶貝疙瘩去做什麽“第一巴圖魯”。

那都是血與汗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榮耀,他的幺弟,當不必如此。

雍正禁不住將眸光轉向老七,七弟應當懂得其中的苦與難。

想到此處,胤禛難得的向幺弟低頭服軟,大手輕輕順著他的後脊背:“《三略》中有句話說的好,講‘英雄者,國之幹;庶民者,國之本’。這話就是說英雄是國家骨幹,人民卻是國家根本。”

小團子把臉從臂彎裏露出來,悶悶道:“皇兄跟阿瑪已經有許多子民了,不缺我這個根本。”

胤禛聞言失笑,忍不住彈了幺弟一個腦瓜崩:“不論你是英雄狗熊,朕與阿瑪何曾嫌棄過?”

胤小祕:“哼!我才不是狗熊呢。”

胤禛瞧了一眼幺弟趴趴熊的姿勢,忍住沒有戳破,而是將話題重新扯回去。

“聖祖爺在世常說,大清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卻不能只靠馬背治理天下。因而,朕覺得阿瑪所說的‘第一巴圖魯’,並非是期望你馬上武術了得。”

小團子認認真真把這話聽了進去,追問道:“那,那阿瑪是希望我如何?”

“禮法表裏,文武左右。你若能用你這腦子,幫著朕把百姓的日子過好了,才算真正的英雄。到那時,朕也會承認你這個大清第一巴圖魯的。”

胤禛揉了揉幺弟睡的亂糟糟的發辮,見這小家夥終於哄好了,暗自長出一口氣。

他明明是過來問責的,怎麽就被小幺一出苦肉計帶偏了,變成哄著這罪魁禍首呢。

雍正搖搖頭,這才抽出工夫問立在旁邊的太醫:“小阿哥的傷勢如何?要多久才能恢覆?”

太醫驟然被提問,怔了一下,連忙答話:“回皇上的話,阿哥這是尾椎骨脫位,幸而發現的及時,七爺又處理得當,一路送回宮中,如今已經用了活血的藥,外敷內服,這裏還備著鎮痛的藥劑。阿哥這段日子必須臥床靜養,微臣每隔三日再來針灸一次,應當不出半月便能下地如常走動。”

雍正嘆一口氣:“罷了。阿哥的傷,朕便全權交給你來負責。他年幼,不比年長的成人,用藥須得謹慎。”

太醫領了旨,躬身退下。

他親眼見證過皇帝對這位先帝幺子的寵愛,哪裏還敢懈怠,這就準備趕回太醫院請教同僚,打算將醫治方案再稍作調整。

胤小祕趴在床上還給趴餓了,臉滾床榻賣著萌——

“銀翹,我要吃燒烤,想要烤羊肉!”

回應他的是皇兄的冷聲喝止:“不行。如今病中,不可用這些辛辣刺激之物。”

胤小祕扁扁嘴,半點不敢反駁,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喝一碗甜醪酒總可以吧?”

胤禛笑的和善:“別想從朕這裏蒙會過關。甜醪酒裏要放多少高粱酒,你這個老饕不會心裏沒數。”

“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皇兄不如餓死我算啦。”小團子負氣喊道。

允祐不知道雍正與幺弟向來如此相處,乍一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話,心中為幺弟捏了一把冷汗,急得不行。誰知,下一瞬,這位冷面帝王竟然認真想了想,改了口。

“蘇培盛,叫養心殿膳房給你阿哥爺準備一小盅酒釀圓子。湯圓用芝麻餡,少放幾個,糯米不宜克化。餘下的,叫他們看著弄點補養身子的。不必再弄藥膳。”

蘇培盛笑吟吟領了命,插了句嘴,對胤祕道:“皇上都是為著小阿哥傷能早日恢覆呢,等您好了,養心殿膳房和鹹福宮小廚房,哪樣不是隨著您吃呢。”

雍正佯裝怒氣,伸手揮了揮:“就你話多。”

蘇培盛這回倒是只笑,麻溜退出去吩咐人辦差了。

雍正叫奴才們都退了出去,給老七也賜了座,室內凈剩下他們兄弟三人。

胤小祕一雙狗狗眼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忍不住笑了:“七哥跟四哥好像有些像呢。”

這話驚得允祐就要起身告罪,卻被雍正一把攔下,淡然道:“這就是個鬧騰慣了的,他說什麽多半也沒走心,七弟不必往心裏去。再者,朕倒覺得我們兄弟相像,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允祐能說什麽呢,只好誠惶誠恐的附和一聲。

胤祕對於四哥給自己的評價十分不滿,掰著手指頭,一定要給兩位哥哥掰扯清楚:“我說七哥跟四哥像,是因為七哥也是一個埋頭做事情,被潑了臟水也不出聲解釋的人,哪裏不對嗎?”

這話雍正倒是讚同的。

他多看了七弟一眼,笑道:“你跟你七哥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就又知道了?莫非是先皇告訴你的?”

小團子搖搖頭:“不是啊,我摔了馬,還要七哥攬黑鍋,不就是被潑臟水啦。”

雍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還知道。”

“當然知道啦,我什麽都清楚著呢。”

“……”

胤禛決定不跟他聊了,跟這種混不吝的,話不投機半句多,說得多了他都得被帶到溝裏。

冷靜下來的雍正,把平靜又帶著審視的目光重新投向七爺允祐。

事實上,一經小幺提醒,他才意識到七弟或許是個真正的可用之人。若是他這腿上的天殘癥狀能有所緩解,或許……

胤禛不由想起,這幾日川陜總督年羹堯回京請安時遞上來的消息。

羅蔔藏丹津反了。

這件事起源於康熙五十九年,聖祖爺為“驅準(準噶爾)保藏”,合青海蒙古諸臺吉,剿準噶爾將領策淩敦多布。

之後,羅蔔藏丹津對於清廷一直未能繼續出擊頗有說辭,直到這回聖祖爺駕崩,終於按捺不住,煽動迷惑青海蒙古各部,不認清廷給的貝勒貝子封號。

這回,派出去諭和的使節常壽,更是消息全無。

雍正心中清楚,這一戰必不可能避免。但是該派誰出去,他卻有些犯難。

其實首選人應當是十四弟,可如今他們兄弟關系緊張,加上皇額娘在中間裹亂,暫時還不能放他出京,以免鬧出不可挽回的亂子。

年羹堯特意來報此時是何用意,胤禛心中也很清楚。

他如今已是川陜總督,獲封三等公,加太保;

他妹妹年氏從前在藩邸便是側福晉,如今業已冊封貴妃。

可他還想要往上更高一步。

正是因為這份野心,胤禛不到萬不得已,不願叫年羹堯功高至此。

雍正收回神思,一雙帝王威嚴的眼裏透著意味深長,對允祐道:“七弟,若是有法子叫你這腿有所好轉,可願替朕出征青海?”

允祐便是已經過了四十歲,聽到這話也不由瞪了眼,半晌才回神,磕磕巴巴就要起身跪下,被雍正伸手一擋,命他重新入座。

七爺從前便不怎麽說假話,如今也一咬牙直言:“臣弟,做夢都想做個健全人,若真能……只要皇兄信任臣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對於七爺這份溢於言表的激動,被寵愛和蜜罐子泡大的小團子無法理解,胤禛確是深有感觸,拍了拍老七的肩頭:“你的心意,朕都明白。”

從前,他也是像七弟這般,希望跟汗阿瑪證明自己。

他比七弟要幸運,在阿瑪臨去之前,總算是有些許理解了阿瑪作為帝王和父親的不易,也因此和自己和解了。

胤禛不知為何,探手去尋了幺弟的小腦袋,使勁揉搓兩下,才沒頭沒尾道:“你這沒煩惱的,才是最叫人羨慕。”

小團子扭動著身子捂住腦袋,哼唧一聲:“誰說我沒煩惱啦。我煩的事可多著呢!”

胤禛食指輕輕推了推他的腦門:“你毛都沒長齊,能煩什麽?”

胤小祕將頭扭到一邊:“哼!”

才不要告訴四哥,整日裏都在擔心呢。

哥哥們的身心健康,侄子侄女們要平安長大,最最重要的就是四哥的命數,小團子到現在也沒看出,為什麽四哥會死的那樣早。

夢中的他幾乎沒有見過四哥的面。

印象最深的,還是那個將他移植到土裏的宮人所說的話。

他說四哥是暴斃而亡。

能有什麽是叫人暴斃的呢?

在小團子的概念裏,就只有毒藥這種東西了。

因為擔心有人要投毒,他才會聽了九哥說的“人參灌鐵屑”事件後,這麽緊張四哥的安危。

胤禛聽不清小幺嘰嘰咕咕在說些什麽,也不是很感興趣。

戳戳他的頭,起身道:“行了,待會會有司膳太監給你送些吃食,這回可得用完。朕還有事要與七弟商議,先走了。”

小團子毫不留戀的揮揮手:“走吧走吧,七哥等我好了,我們再一起騎馬!”

雍正:“……”

允祐:“……”

胤小祕的註意力這會兒沒放在他七哥的腿上,一時忘記了人參籽的事情,雍正也不提醒。

有些事情,還是得徐徐圖之。

“戒急用忍”,這是汗阿瑪給他的贈言,也是他打算拿來與兄弟們的相處之道。

至於沒心沒肺的小幺。

叫他自個慢慢受著這份痛去吧。

獨自受著痛的胤小祕過得十分快樂。

四哥走了以後,他就把二筒可憐他送給他的一套漫畫書翻了出來,繼續趴在榻上看。

尾椎骨雖然一動還是有些痛,但這點痛對於皮實的小猴子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啦。

沒多久,趙昌領著司膳太監進來了。

“小阿哥,今日除了酒釀小圓子,養心殿膳房還特意準備了您喜歡的綠豆煮沙團,另有椿根餛飩一碗,豆粥一份。皇上特意叮囑,叫您近日用食清淡一些。”

胤小祕嘆了口氣,四哥也太摳門啦,都不給他吃肉肉。

小團子正心裏吐槽呢,就瞧見趙昌親自端著一小盅湯水過來,放在他面前的小炕桌上:“這乳鴿湯也是皇上吩咐的,說是給阿哥補補身子,好長得高。”

小團子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起來。

哼。

他就說嘛,他四哥怎麽可能這麽對他呢!

胤小祕直到用膳,才終於反應過來目前的狀況有多麻煩。他都沒法坐起身來自己吃飯。

換了各種姿態之後,小團子終於累了,可憐巴巴瞧著銀翹道:“我不會被餓死吧?嗚嗚。”

銀翹“噗嗤”一聲樂了:“阿哥若是不嫌棄,奴婢來餵您吃。”

小團子雀躍道:“不嫌棄不嫌棄,怎麽會嫌棄呢,麻煩你才對,我可感激啦。”

銀翹知道他們阿哥與尋常的哥兒不同,淺笑著一勺接一勺,餵完了乳鴿湯,接著是酒釀小圓子,椿根餛飩和豆粥。

豆粥就是將紅豆煮爛出沙之後,再加入米熬成的羮,沒什麽稀奇。

反倒是這椿根餛飩叫小團子吃的眼前一亮。

谷雨前後的香椿芽兒最是好吃,搗碎和面做成餛飩,一個有皂莢子那般大小,小團子吃得都出汗了。

吃到最後,他往常最喜歡的綠豆煮沙團都沒能用下,就已經飽嗝連天。

小團子滿足的發出一聲讚嘆:“還是生病最好啦,連四哥都變得這樣和藹可親。”

眾人:“……”

就問誰敢說當今聖上和藹可親。

小家夥毫無自覺,吃得飽飽的,就容易犯困。

胤祕從來就是三秒入睡的體質,漫畫書往榻上隨手一丟,小小的趴趴熊就輕微打著鼾睡著了。

趴著睡的姿勢並不舒坦,好幾次小團子在夢中都無意識的想要翻身,被身旁守著的五花和趙昌給攔住,好生又扳了回去。

其間,佟佳氏和陳氏帶人來親自瞧了一眼。

看到兒子側著臉趴在床上睡的正香,小臉還睡出了一道褶子印,佟佳氏無奈低聲道:“你瞧,先前怎麽說的,咱們擔驚受怕的,這冤家吃飽了玩好了,睡的正香呢。”

陳氏無奈笑著搖頭:“也不知這回,能不能叫他長長記性。”

佟佳氏聞言笑了:“他若能長記性早就長了。這小皮猴子每回疼的時候哭天搶地,叫人不忍心說重話;等到好了傷疤忘了疼,肯定接著繼續造。”

兩位額娘就這麽瞧了眼,一路吐槽著小團子又給回宮去了。

這孩子打小傷口就不斷,皮實耐造,她們都已經習慣了。

胤小祕在鹹福宮的榻上趴了好幾日。

有時候實在憋不住了,五花跟趙昌就會把人給架起來,擡到院子裏溜達一圈,看看二餅跟二哈撒歡滿院子跑。

胤小祕眼巴巴瞧著,只有羨慕的份。

等到太醫定下的針灸之日,鹹福宮裏傳來殺豬般的慘叫聲。

實在是針灸這個東西太叫他害怕了!

小團子天不怕地不怕,摔跤受傷,吃藥接骨都不在話下,就是怕太醫院的禦醫們掏出這麽一副老嬤嬤用刑一般的家當。

負責胤小祕的這一位姓祁,已經是七品的禦醫級別,整個太醫院統共也就十三人混到這個地位。乍一聽小阿哥鬼哭狼嚎,祁太醫嚇得手都抖了。

還是五花跟趙昌不得不幫著按住阿哥,祁太醫才順利施針完成。

胤小祕的後背被紮成個小刺猬,趴著又不能動彈,只好把腦袋埋進臂彎裏哼哼唧唧的。

弘歷跟弘晝這頭擔心了幺叔好幾天,今日終於有了空,帶上小和慧一起跑來鹹福宮探望。

一進門,三小只就被他們幺叔給震撼住了。

和慧捂住嘴,小聲道:“幺叔,你,你不是從馬上摔下來了嗎,怎麽被紮成刺猬啦?”

榻上的胤祕一臉怨念,宛如大限將至的小老頭,沖著三人揮揮手:“你們來得正好,快,快救救幺叔,我要被祁太醫給欺負死啦。”

祁太醫:“……”

小公主就罷了,怎麽兩位阿哥看我的眼神也十分不善,好委屈。

祁太醫欲哭無淚,顫顫巍巍解釋道:“這都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若是不施針,小阿哥只怕還要好的更慢,得在榻上休養至少月餘。”

胤祕一聽月餘,怪叫一聲:“算了,反正紮都已經紮了,你們不用為難祁太醫啦。”

話說的特別大義凜然。

三個小侄子還鄭重其事的點點頭,祁太醫只好咬咬牙忍了。

和慧最是心疼他幺叔,覺得從馬上跌下來已經很慘了,怎麽還要被太醫給紮成這樣。小丫頭紅著眼,吸吸鼻子問:“祁太醫,不能叫幺叔不疼嗎?”

祁太醫為難:“公主,這怕是不行啊……”

皇上可是親口吩咐過,不叫給阿哥用藥太過,鎮痛類的藥材都已經被去掉了。

不等小侄女再追問,胤小祕側過頭開口:“小和慧,別為難祁太醫,就像我在尚書房被老朱整天盤問不會的東西一樣,可痛苦啦!”

祁太醫:“……”

這還真不一樣。

和慧只好點點頭,然後踉蹌走到幺叔跟前,感嘆道:“幺叔好厲害啊,這麽疼都能忍著,要是我,我可能就不行……”

胤小祕歪著頭:“你都沒有試過,幹嘛要給自己框起來呢。其實我之前就想說啦,和慧的胸痹之癥只是不宜劇烈運動,比如騎馬之類的,但是平日裏玩耍,多走走都是沒事的。十三哥跟十三嫂實在是太過於謹慎啦。說不定你就是這樣,才越來越柔弱的。”

小團子一時興起,腦袋都快扭成一百八十度了:“若是我來養著小侄女,一定叫你多跑多跳,出去玩幾圈,就什麽病都沒有啦!”

祁太醫:“……”

騙鬼呢!

你這一身病不就是瞎玩鬧出來的!

然而令祁太醫絕望的是,弘晝跟和慧竟然小雞啄米的點點頭,認同了他們幺叔的說法。

弘歷瞧著是有些不敢茍同,不過最後也沒有出聲反駁。

和慧鼓起勇氣問:“可是,汗阿瑪跟瑪嬤,如今也不讓我走太多路呢。”

弘晝連忙附和:“對對對,方才還是托了看望幺叔的名義,才把和慧帶出來呢。”

胤小祕趴在床上,儼然成了凱旋歸來受傷的將軍:“上回,老朱不是講了《孫子兵法》裏的一句話嘛,叫什麽善戰的人……”

弘歷聽不下去了:“幺叔,是‘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這意思是講掌握主動權在戰鬥中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胤小祕自然而然接話:“對對對,元壽說得很好。在對抗大人們的時候,掌握主動權也一樣重要嘛。小和慧,十三哥有句話說對了,你就是太懂事太聽話了。你得學著不乖一點,想做什麽就去做,不要打招呼,主動權就到你手裏啦。”

弘歷:“……”

這不太對吧!哪有人這樣教侄女的啊!

弘歷總想說點什麽,可是他仔細一琢磨,竟然隱隱覺得幺叔說的挺有道理。

同理適用於他汗阿瑪。

雍正對孩子們被幺弟帶偏之事一無所知。

唯有祁太醫戰戰兢兢立在一邊,聽了個全乎。

祁太醫聽得頭大如鬥,堪比聽著後宮娘娘們講小話。

他熬著時辰掐著點,迫不及待拔了針,抱著自個的醫藥箱子叮囑幾句,連忙跨步出了鹹福宮。

再待的久一點,他怕是也能當場得個心疾。

祁太醫一走,胤小祕又可以小幅度活動了。小團子喊了五花,把他像個盆栽一樣挪到了暖閣的羅漢床上去。

三小只也一起搬過去,炕桌上被擺滿了糕點水果和飲子。

今日天氣正晴,陽光穿過玻璃窗打進來,叔侄融融洩洩的用著點心吃喝,小團子一激動,叫五花取了新做成的積木玩具過來。

他這回跟二筒兌換的名叫“樂高”。

一種聞所未聞,可以只用無數小木塊就拼接成人形或是器械形態的玩具。

弘晝和弘歷都是男孩子,天然對樂高這種積木迸發出濃厚的興趣,胤小祕準備給他們的是機關槍的拼接安裝示意圖。

而和慧拿到的則是一個縮小版的海底世界拼裝示意圖,裏面還有人魚公主,小姑娘頓時開心起來。

弘晝註意到幺叔手上的樂高已經裝了一半,湊過去問道:“這是什麽呀?”

拼裝圖紙上瞧著好像是個人,盤腿而坐,右手比了個“2”字,臉上的表情醜萌醜萌的。

小團子嘿嘿一笑:“是四哥!”

弘晝:“……”

弘歷:“……”

兄弟倆一對視,異口同聲建議他們幺叔:“這個東西裝好以後,千萬不要讓汗阿瑪看到啊!”

胤小祕手下一頓,奇怪道:“為什麽呀,我還打算拼好以後送給四哥呢。”

弘晝沒忍住笑出聲:“汗阿瑪要是看到了,沒準要賞小叔一頓板子。”

小團子:“才不會呢,四哥可沒那麽小氣。”

兩個侄子於是不再多話。

稚童到少年的成長,總要撞上一兩堵南墻才肯罷休的。

弘歷和弘晝的這架機關槍十分精細,因此,兩個人合力拼了一下午,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一小半。餘下的被他們帶回了阿哥所繼續拼裝。

和慧的海底小窩就簡單一些,至少人魚公主已經被她獨自一個人給拼出來了。

大家都各有收獲,胤祕甚至已經拼好了四哥的小人兒,只差一些裝飾用的物件,以及“朕就是這般可愛”的題字。

小團子決定,過兩日,就親自送到養心殿去,給他四哥一個驚喜。

廉親王府。

九爺受到八爺允禩相邀,特意過府嘗嘗八哥自個釀的桃花酒。

正是春濃時,坐在三人合抱的梨樹下,陣風吹過,梨花清香纏著白色的花瓣雨一起襲來。允禩將石桌上的好酒開了壇,先給九弟倒了一杯,斟滿。

允禟笑著連連擺手:“八哥,夠了夠了,都撲出來了,豈不是浪費。”

允禩溫和笑道:“你我兄弟之間,如何都不為過。”

九爺垂眸看著酒杯,也沒吭聲,再擡頭時,舉杯一飲而盡,誇道:“好酒!”

八爺笑容加深幾分,斟酌著開口問:“聽說,樂渝如今天花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允禟點點頭,激動道:“沒錯,多虧了太醫院的劉裕鐸劉太醫,這牛痘竟然真能解了天花之癥。”

八爺慢吞吞點點頭:“等樂渝身子再好全了,你果真要將她送去宮裏?你可想好了,這一送進去,可就再難出來了。”

允禟嘆口氣:“樂渝的身子還是得太醫院有專人時時調理才行。進了宮,最起碼她還是活著的,新皇不會虧待她的。”

八阿哥冷著眉眼,嘲了一聲:“老四若真是為樂渝好,就不會把孩子接進宮。他這是想用孩子制住你!”

允禟一怔,不明白往日溫潤如玉的君子八哥,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畢竟,連他這樣的都不曾懷疑過新皇對待下一輩的為人。

半晌,允禟才磕巴道:“他不會的,這都是小孩子,胤禛再如何,不會牽連無辜之人。”

八阿哥搖頭:“不戰而屈人之兵,老九啊,你還是太小我們這位四哥了。”

允禟張了張口,半晌,只是嘆了一口氣,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是最近這些日子,跟幺弟談及從前販賣人參的事情,才恍然大悟一件事的。

汗阿瑪當初之所以留著他,允許他參與到各種局裏賺銀子,恐怕都是在為今日做鋪墊。

他老九,是汗阿瑪留給新皇,留給大清國的“錢袋子”。

不知為何,看破這一點之後,胤禟竟然超脫出來,開始冷靜的看待這一場奪嫡之爭。

允禟心中的天平,在這一刻已經隱隱有了偏向新皇的傾向。

這些日子查賬抄家,清查參票,叫他心中對大清如今的貪汙受賄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汗阿瑪在世時,征戰不少,花銷巨大,加上最後幾年已經有些力不從心,給新皇留下的是吏治腐敗,國庫虧空的爛攤子。

平心而論,這樣的局面,大清需要的是有手腕的人上臺整頓。

八哥口碑是好,可是,卻不是最適合做帝王的人。

允禟飲幹了酒,對著允禩突然道:“八哥,收手吧。”

八爺的臉登時就沈了下去,眼睛死死扣著老九:“就因為他救了樂渝的命?”

這一場談話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允禟嘆了口氣,跟八哥的談話就這麽無奈的不歡而散了。

他兜頭回了郡王府中,只覺得累極了,倒頭就睡在了前院的榻上。

這一晚,老九又做了那個夢。

夢中的場景比以往更為清晰和具體了。

夢中,他看到自己的幺弟竟然是種在泥土裏的一株小人參。

借著幺弟的視角,他從當今聖上暴斃之後開始,窺見到了大清國運在虛假盛世中,陡然急轉直下,然後被各方列強制裁的種種辛酸。

允禟呆楞的旁觀,無法插手,亦無法駐足。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直到大清覆滅的那一瞬,他從夢中陡然驚醒。

允禟以手覆面,恍然發覺自己竟在夢中淚濕了衣衫,那種無力與悲慟的情緒還久久縈繞在身邊,叫他抽不出身來。

良久,允禟才揉了揉眼,擡起頭望向窗外。

外頭的天光已然蒙蒙亮。

他被這亮光刺的微微瞇起了眼,一時之間,竟有些分不清何為現實,何為虛幻。

允禟閉目片刻,再睜眼下定了決心。他起身草草梳洗一番,套了補服,便叫人備馬進宮去。

他要去見見小幺。

作者有話說:

歷史上的和慧成親早,主流說法是她年齡太小生孩子死的。所以這裏主角團從小就要被他們幺叔“洗腦”,變得不那麽聽話。

另外,老九這個人的性格被很多人誇過“有大氣相”,再加上手握經濟命脈,攻略下來後期好走多了(我不是懶)。

明天胤礽登場,我們小幺還沒見過二哥呢。

PS.我萬更了,明天也要支棱起來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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