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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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阿哥仰頭望天, 醒神半晌。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小幺可真是個心寬的主兒。

允禟很快舉步追了進去,小團子回過頭,沖他九哥笑得萌態盡出:“九哥, 老秦住在哪裏呀?”

允禟沈默半晌,問:“你說的老秦, 不會是我的老師秦道然吧?”

胤祕點點頭:“對呀!快帶我去見見秦老師。”

允禟好笑,怎麽這小家夥這麽會順桿爬呢, 再一張口連老師都喊上了。

九阿哥心思向來玲瓏,他很快就想到了新皇那道聖旨,心中冷笑一聲,蹲下身子問幺弟:“你見秦先生做什麽?是不是你四哥叫你見的?”

“別怕,有什麽事都告訴九哥, 九哥會替你撐腰的。”

胤祕奇怪的看一眼他九哥,不明白這有什麽好撐腰的,只好撓了撓頭實話實說:“其實吧,我就是覺得老秦有錢,九哥跟著他學習以後也變得很有錢,我好羨慕呀。”

胤禟:“……”

九阿哥沒脾氣了, 無奈的看著幺弟,摸摸他腦袋問:“你在宮裏過得不好?是奴才們克扣,還是你四哥缺了你吃喝了?受了什麽委屈盡管跟九哥說!”

小團子連忙擺擺手:“沒有沒有, 四哥對我可好啦,而且我身邊都是汗阿瑪從前給的人, 怎麽可能對我不好呢。”

胤禟:“那怎麽這麽想要錢?”

小團子底氣超足道:“錢是個好東西哇!”

九阿哥:“……”小財迷。

確認了幺弟背後沒有人指使,也沒有受到苛待, 九阿哥這才長出一口氣。他將這件事定性為幺弟的小打小鬧。

這年歲如今正是小孩子最皮的時候, 九阿哥不願過分謹慎當個正經事去教訓, 便哄道:“你想要銀子,直接跟九哥要便是了。你十四哥出征前我貼補過他零用,今日便能給你發零用。都是自家兄弟,至於這麽繞著彎子嗎?”

允禟說完,便吩咐人去提銀子給小幺。只是話沒說完,便被小團子給攔住了。

胤小祕嘆氣:“九哥,你太天真了。”

九阿哥:“……爺又怎麽天真了?”

小團子走得累了,索性叫九阿哥給他抱起來架在懷裏,一邊走馬觀花看著貝子府的景,一邊道:“佟額娘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九哥給的銀子遲早要花完的,我見了老秦,學了賺錢的法子,自然就不需要老是叫九哥貼補我啦。”

九阿哥顛了顛懷中的小豬崽子,笑道:“行,咱們小幺都長大了。我瞧著阿瑪他們都看走眼了,說你從前不愛讀書,原來竟是個天生的小算盤。”

胤祕一誇就飄的毛病又起來了,跟九阿哥吹起牛來不打草稿,直叫胤禟發笑。

小團子說的渴了,低頭看看九阿哥的腿,附在他左耳邊問道:“九哥,你抱著我走累不累?要不……我還是自己走吧,我已經歇好啦。”

允禟被這小家夥哈出的氣搞得耳朵有點癢,腦袋往旁邊退了退避開,笑問:“你這小不點能有多重,九哥不累。”

說完,他猶豫半晌,才奇怪的問道:“小幺啊,怎麽每次你跟我說話,都會故意坐在我左側,或是附在左耳邊上呢?”

允禟一直有個秘密,除了汗阿瑪,從沒叫旁人知道。

三十一年冬日,他耳部莫名患癰感染,連日來的高燒幾乎要了他半條命,最後還是一位名叫盧依道的意大利籍傳教士來到京師,被汗阿瑪請進宮中,才治好了他的病。

這也是九阿哥成年之後對歐洲人格外有些好感,並願意花大把力氣去學習外文的原因。

只有一點叫人遺憾的,便是他的右耳落了個無法治愈的炎癥,聽不清楚人聲,平日裏只能借助左耳來分辨聲音。

這件事,只有盧依道與康熙兩個人知曉。

連八阿哥都不知道。

康熙的意思是,這事就爛在肚子裏,不必叫其他人知曉了。

老九還對此耿耿於懷了很久,心裏不自在,總覺得汗阿瑪這莫不是在嫌棄他落了殘疾。

如今胤禟察覺幺弟的一系列舉動,心中隱隱有個猜想,這才問了出來。

小團子也沒瞞著,見奴才們跟的遠,小聲跟允禟咬耳朵道:“阿瑪告訴我啦。說別的哥哥們知道這件事不一定對九哥有好處。但是……他要是走了,總得叫個人知道,照看照看你。”

九阿哥怔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皇家的父子情格外淡薄,也正是因此,汗阿瑪這一點點如山的父愛被道明出來,都叫人心中的不好受被放大了數倍。

這便是越沒有的,越是格外看重。

漢白玉石橋下的紅色錦鯉一團團一簇簇爭搶著魚食。

允禟回了神,面上浮起一絲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笑,裝作往常一般調侃:“阿瑪叫你照看我?也不知到底是誰照看誰了。”

話是這般說,九阿哥抱著幺弟的手卻緊了緊,眼中也多了些從前不會顯露出來的情愫。

小團子見離著秦道然的住處還有些距離,想了想問:“九哥,你想不想要像正常人一般,聽到完整的聲音呀?”

九阿哥禁不住想:這般可愛的幺弟,難怪汗阿瑪最後幾年給寵上天了。

允禟在外分明是個十個心眼子輪流警惕的人,如今與幺弟獨處,卻前所未有的放松下來。

他只當小幺的話是童言無忌,笑了笑認真回答:“自然是想的,九哥做夢都想做個健全人,這有再多錢,也買不來一副健全的身體,我琢磨著你七哥也是這般想的。”

七阿哥允祐生來跛足,便是世人所言的天殘。

康熙對這個兒子不大好,或許是出於皇權鞏固的考量,當個透明人一般丟在一邊,因此,胤祕長到這麽大,也只在年節的時候才能見到七哥一面。

小團子聽完九哥的話,默默心疼了一把,腦海裏問二筒要起了那把子人參小果。

人參開花結果,向來都不會只有單個,胤祕這還是頭一次結果子,非常幸運的得了四個小紅果。

小團子當即決定拿出來先給九哥一顆。

二筒提醒道;【你要怎麽跟老九解釋這果子?】

小團子猶豫了半晌:“就說是四哥給的?”

【那他能吃?肯定轉頭就扔了。】

那就先給他吃了,再說是四哥給的唄。

反正,從前汗阿瑪在的時候,四哥都已經背鍋背的熟練啦。

小團子毫無心理負擔,開開心心從袖兜裏掏出一顆小果子遞到九阿哥嘴邊:“九哥,你吃。”

胤禟見多識廣,垂眸瞧了一眼:“人參籽兒?從哪來的,給九哥吃這東西做什麽?”

胤小祕撅著嘴巴:“這可是佟額娘給我的寶貝,你要是嫌棄就算啦!”

九阿哥失笑,心中想著反正人參籽也是可以食用的東西,又是佟佳氏給的,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

他張開嘴,示意幺弟伸手順便餵進去,嚼了半晌咽下去才道:“是比普通的參味道沖一些。”

小團子嘻嘻笑道:“那當然啦,這是四哥特意托我帶來的嘛。”

允禟:“……”

允禟急忙把人放到地上,沒好氣地說了幾句,便蹲在一邊想要把東西給吐出來。

“九哥別白費力氣啦,”小團子大為不解道,“你都咽下去很久了,明明沒有什麽事情,為什麽要懷疑四哥呢?”

九阿哥手上動作僅僅停滯了一瞬,還要繼續催自己吐出來時,小團子有些生氣地捂住了他的左耳朵:“九哥你瞧,現在即便不用左耳,你是不是也慢慢能聽到聲音啦?”

允禟機械性重覆的動作頓住。

幺弟的聲音模模糊糊穿過一層膈膜,即便聲音不大,卻已經足夠他分辨出說的是什麽。

九阿哥猛然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小幺。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小團子其實也不清楚人參籽的效用到底有多厲害,只聽二筒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此時一臉懵滯的狀態,搖了搖頭:“我布吉島,是四哥叫我給你的。”

就還挺有迷惑性的。

至少現在九阿哥就被幺弟給騙到了。

他喃喃自語著“不可能,他為何要治好我”,隨後又一次捂緊了自己的左耳。

這一回,用不著小幺再跟他說話,允禟就聽到了啾啾鳥鳴,混著松樹上雪落下來的“簌簌”聲,格外清晰。

允禟在狂喜和迷惑中反覆糾結,面部表情變化多次,總算是得出結論。

老四這是想叫他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啊。

九阿哥嘆息一聲,點了點幺弟的額頭:“你啊,這回可害慘九哥了。”

小團子蹙了蹙眉,哼了一聲:“四哥說能治好九哥的耳朵,我試過了,確實治好啦。九哥怎麽還說我害了你呢?恩將仇報可不好。”

九阿哥苦笑:“你當你四哥是真的想救我?”

他不過是看中了我手裏的錢財,同時還能瓦解八哥的勢力,一石二鳥。

小團子不知道他九哥心裏是這麽想的。

但只看九阿哥的表情,他便不喜歡。

“阿瑪以前說過,看一個人不能看他說過什麽,得看他做了什麽,就是行動比嘴巴重要多啦。”胤祕推了推允禟,叫他九哥與自個對視。

允禟好笑:“汗阿瑪說了那麽多話,你全都一一記下了?”

讓九阿哥沒想到的是,幺弟竟然認真點點頭:“別看我平時不愛念書,但是阿瑪跟額娘教的,我都有好好記著呢。”

允禟突然覺得自己有被幺弟教育到,柔著嗓子問:“那你還從阿瑪那裏學到了什麽?”

“偏見是一座大山。”

胤小祕見九哥終於擡起頭主動看向自己,笑道:“翻過這座山,人便能看到山外的世界,豁然開朗啦。”

這話允禟從前就懂,如今聽著,卻好像頭一次認識到一般。

他垂眸低低笑了一聲,惹得小團子又疑惑不解的看過去,才重新將幺弟舉起來抱在懷中,這回換了個更為親昵的姿勢,笑道:“我們小幺教訓的是,九哥記著你這份情,會好好想想的。”

胤小祕點點頭。

九哥這麽聰穎,一點就透的人,果然才是來財最快的人呀。

到了秦道然住處的時候,兄弟倆已經生出一種別樣的默契來。

秦道然如今已經過了花甲之年,白胡子白頭發的精神老頭兒,一見小團子就笑呵呵道:“這便是阿哥最小的弟弟,二十四阿哥吧?”

胤小祕對這小老頭很是有些好感。

因為莫名叫他想到了汗阿瑪面對自個時的樣子。

小團子上前一步,不用他九哥介紹,自己開口道:“對呀,我就是胤祕,您就是九哥的師父嗎?”

秦道然擺擺手笑道:“師父不敢當,不過就是先皇瞧得上我這點學問,給九阿哥指個路罷了。”

人家老頭子謙虛,胤小祕則是真不客氣。

小團子噠噠噠湊上去,露出小虎牙狡黠道:“誒嘿,我比九哥這個路癡認路多啦,秦老要不您考慮考慮,給我做師父吧?”

秦道然被小家夥的用語逗得哈哈大笑,邊笑邊搖頭:“二十四阿哥有些靈動之趣,然而老朽所好不過是陶詩,專長的也不過是經史子集,這些東西卻未必是適合小阿哥的。”

老秦看人準,看小團子更是三句話就辨出個大致。直說教不了。

胤小祕也不著急,反而坐下跟他九哥招呼:“楞著做什麽呀,沒看到秦老茶壺裏都沒水啦,泡茶呀。”

允禟:“……”

得,老秦變秦老了。

九阿哥無奈的坐到一旁給兩人燒了一爐茶。胤小祕則開始了他慣常的策略:“您喜歡吃什麽?喜歡喝什麽?有什麽忌口嗎?我可擅長弄吃食啦,您要是不嫌棄,我今天就給您露一手吧。”

秦道然被皇宮裏能養出這麽個“神獸”給逗得心情大好,聞言笑道:“老朽老啦,吃不動了,牙口都不好了。”

正雀躍的小團子聽到這話,眼眸一暗,又重新打起精神道:“我阿瑪之前也牙口不好呢,但是我發明了幾樣新的菜式,他都食欲大開啦。等明日來,我就給您帶上。”

秦道然自然發現了小家夥的情緒變化,聞言點點頭:“好,那老朽就沾一次先皇的光了。”

這回,小團子總算是開心了。

這叫開門紅,進了門總得拜個山頭之類的。今日跟九哥關系近了,明日就能把秦老也拿下。

總而言之,他最後可是要做大生意的人。

小團子暢想著未來,面上豐富的小表情被秦道然看在眼裏。老頭兒摸了摸胡子道:“今日小阿哥回去,便要到年節了,還是暫時先不要出宮為好,外頭沒那麽安全。”

九阿哥聞言連連點頭:“對,京師的年節上總歸沒那麽省心,你還是現在宮裏呆到上元節過去。”

小團子委屈巴巴的,還想辯駁兩句。秦道然又道:“小阿哥若不嫌棄,老朽便推給小阿哥一本書如何?下回再來,老朽也好有個話題跟您談談。”

胤祕一聽是書,整個人都蔫了吧唧的。

但是這是秦道然主動提出來的,他十分好奇,便點頭問:“什麽書呀?我能看懂嗎?”

秦道然笑笑:“先前就聽聞阿哥在宮中擅發明,有巧思,弄出了爆米花機和魔方等物,老朽要推得第一部書,也是一位擅長搞發明的人所書。”

胤小祕一聽來了精神:“叫什麽呀?”

秦道然擡眸:“名喚《魯班經》。”

九阿哥聽到《魯班書》三個字都怔住了。

允禟早年可是曾親手設計戰車式樣的人,胤禛下聖旨,也借口是幼弟有“允禟早年之風”。因此,聽到老師第一部書就推給幺弟魯班的奇書,心中大為震撼。

她還沒來得及發言,秦道然笑:“別急著否定,小阿哥天生有些靈氣,可不比你當年差。”

允禟低頭,想到幺弟手裏那臺手搖爆米花機。

這哪裏是不比他差,分明就是蓋過了許多倍。

九阿哥似乎有些明白秦道然的想法,眼神裏透露出期許和讚同,摸了摸幺弟的小腦袋:“對!秦老推得書,你回去可得好好啃,下回再出來,不只是秦老,九哥也要過問的。”

小團子苦著一張小臉,聽到九阿哥又補充了一句:“你若是學的多,九哥生財之道,便親自教你。”

胤小祕登時換了一張臉。

“九哥、秦老放心,我一定能行!”

三人用完奶茶,又玩了一會兒魔方,夏公公在外頭便催促了一聲回宮事宜。

胤禛嘴上最燃說著不在意幺弟在外頭過夜,派來的人卻是盯得緊呢。

小團子無奈起身:“秦老,您好好的,我年節之後再來看您。”

秦道然照舊笑呵呵點頭,九阿哥起身,念叨著“老四盯得真夠緊的”,還是把人好好送了出去,看著車駕駛離鐵獅子胡同,才反身回去貝子府中。

原本打算去八哥那頭的事情,也被他擱置腦後。

他現在只想再去重新看一遍《魯班經》。

六十一年的最後一日便在內廷的期盼聲中到來。

這一日之後,便是雍正元年。

作者有話說:

歷史上的老九真的生過這麽一場病,但是史料說已經幾乎被治好。文中右耳屬於作者私設~

來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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