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難熬

關燈
第十三章 難熬

我之前沒覺得一節課那麽過。

我開始懷疑我講的每一道題是不是對的,我這麽分析是不是對的,我有沒有把我的意思講清楚明白了。我往下看,只能看見一群學生在埋著頭記筆記,他們在記什麽呢,為什麽我在黑板上板書的時候他們也不擡頭呢。平時上課混日子混習慣了,現在突然一下子我才發現我離真正的課堂差了好遠。這就是我帶的班成績不好的原因嗎。

我中途好幾次都覺得講不下去了。我想逃離,我懦弱的本性只能想到逃跑這樣低級的解決方式,我要離開地縣,我要去哪裏呢——我知道去哪裏都是一樣的,我這樣運氣不好的只能找一份繼續受氣的工作,靠著不能自由但也餓不死的工資活著,一日接著一日地磋磨。所以就算一會她又把我拉出去劈頭蓋臉罵一頓又怎麽樣呢?她擔心她的業績可是那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教成年級第一又會獲得什麽好處呢?變成和她一樣的人嗎?

我回憶不起來一點在學校快樂的地方,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我是不是不適合老師這份工作,我是不是不適合所有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把這節課上完的。我只知道上完以後我和陳主任又在走廊聊了很久。

她說:“教育是一份不簡單的工作,需要老師有著無限的耐心和無盡的心血。”她提了好多建議,比如課堂上添加小測讓學生集中註意力、每周考試排名增加競爭感、抓住中等生、強制默寫過關等等。我點頭應著,我想她可能真的是一個很負責的老師吧,我想她是對自己和學生有很高的要求吧。

我沒法說出口我不想這麽做。我覺得他們已經夠辛苦了,他們的理科已經給他們太多的題海戰術了,我不想他們還要精疲力盡地去學語文。可能我是不適合教這種好學生吧,我不會罵人,我只是想鼓勵他們多看一點是一點。所以我從來沒有在我的課上叫醒過吳明義,我沒有布置太多的作業和任務,我只是希望他們和我一樣,某節語文課懵懵懂懂睡醒了,看見老師在講臺上念著:“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突然覺得這些字和詞都是某人的心血鑄就的,突然明白了一點點為什麽要讀書寫字看文章的意義,突然感知到了人與人之間的覆雜情感是可以由文字抒發的。

多美啊。“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於是迫不及待地要寫這句詩的白話文版本,不知道有些字詞具體的譯義,但是我只感覺我越過了咬文嚼字擁抱了作者的感情。

是我對語文課的理解有問題嗎。我的理解也不重要。

我回到辦公室,繼續縮在那個角落改作業、填表、寫成績分析。中午到了,我就出去,隨便買點吃的然後回去睡一會,沒有睡著也的回去繼續上課、備課、寫反思。工作占滿了我的生活,我還被批評不認真了。不過沒關系的,我確實是只是完成了自己的本職任務罷了。

我好像從小就很喜歡依靠著什麽人生活。我小時候很黏我媽,幹什麽都要和她一起,上小學了每天離開家都要哭好久。後來高中的時候,我媽甚至跟我說過:“我覺得你這些事情應該跟你的同學說,能不能不要為這麽細枝末節的事情來耽誤我的時間?”上大學了離家遠了,也對家裏沒什麽牽掛了,我就像落葉一樣到處飄。我緊緊關閉了自己,直到楊羽來把我打開。那些最初的、徹夜長談的、溫暖的日子是我目前為止最開心的日子,而後來她不再有耐心來一點點用她自己溫暖我的時候,我便知道分開就是遲早的事情了。我不反思我是不是做錯過什麽,是我不出去找工作當縮頭烏龜,還是我試圖貪婪地啃食她所有可能的時間——我沒有做錯什麽,我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做錯了好像總還是可以改正的,可是我已經爛透了。

所以在既定的結局到來的時候,我沒有什麽反應。我只是想著楊羽沒有我會活得更輕松吧。我短短二十幾年總是在對別人推銷自己,最後總是被退貨。我僅僅用了一個下午把我的東西都從出租屋裏搬出來了,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才開始哭,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進入這個房子裏了。我差一點就要敲門質問為什麽楊羽你說我們沒有未來就沒有未來了,但是我除了答應以外我還能說什麽呢。

總之我做什麽都是徒勞的。我學著接受,接受我寫的東西不足以支撐我的生活,接受我喜歡的人漸漸地對我厭倦,接受我的父母放不下對我的要求,接受我的工作是一塌糊塗的。接受了之後,連悲傷的情緒也消失了,我木訥地感知著這一切,甚至不知道該在什麽時候道歉,向誰道歉。

又是15班的晚自習。我今天真的一秒也不想在學校多待了。我坐在講臺上,像個絕望的學生,又一次盯著窗戶外的天色發呆。我也不想碰見15班班主任,我不想再多看一個人對我投來失望的神情了。

沒熬過第二節課,腹痛打敗了我。趁著上課廁所裏沒有人,我困難地找了個隔間,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見了大量的、已經幹了的血漬。我沒帶衛生巾。

我想著大概只能拿紙先墊著了,推開門,洗手池的冷水對我而言又是一道酷刑。頭頂的燈忽明忽滅,張嘉楠出現在我身後。我看見她手裏緊緊攥著什麽東西,盡管它只露出了一點縫隙,我知道那是衛生巾。

“張嘉楠。”我忘記我上一次叫她名字是什麽時候了。

“老師好。”張嘉楠就這麽站在那兒了。

我知道這樣有點狼狽了。

“你還有衛生巾嗎?”我盡可能讓我的語氣不顯得那麽奇怪,就像是問一個學生借一只紅筆。

“有,我去教室拿?”張嘉楠看著我,盡管她是仰視我,但是她那一刻的語氣給我的感覺是擁抱住了我。

我看著她又回到教室裏去了。廁所外面的地板很臟,鞋子踩過水漬後留下了很多黑黑的鞋印,又被踩踏得不成樣子。張嘉楠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問題,我看不清,但總感覺她就是笑著的。她擡手,把衛生巾和一樣帶塑料的東西遞給我。

“暖寶寶。老師你這幾天都穿得好少。”張嘉楠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我。

其實我低頭往下看,只能看見張嘉楠和她身下臟兮兮的地面。廁所的氣味也不好聞。但這是我今天在這個學校待的最開心的地方。

“謝謝。”我收下,在燈光熄滅的時候轉身溜進了第一個衛生間。我一邊把衛生巾墊好,一邊聽著這個廁所裏的任何聲響,但是我什麽都沒有聽到。我把暖寶寶貼在靠近小腹的位置,回到教室講臺的時候已經有了一些暖意。我坐下沒過多久,張嘉楠便進來了,她開教室門的時候,頭發被風微微吹起來。

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月考成績出來了。我再回到班級守自習的時候,講臺上還剩了不少班級成績排名表。我一眼就看見了張嘉楠的名字,她排在第十五。排名表格密密麻麻,我只有用筆指著才能保證不串行。其實張嘉楠的數學、物理成績都是班裏前五,只是其他的拉了一些分,尤其是語文。往下看,吳明義的名字果然在最後一個,但是除了語文,他其他的科目都上了60分。

其實我應該找吳明義聊聊的。

我擡頭看見他還在睡覺,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過來的樣子。我在講臺上翻翻找找,終於找到了一張空白的A4紙,我嘆了口氣。

“吳明義,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有時間來找我聊聊你的語文卷子。你答題卡上大片的空白無法告訴我,你現在的語文學習遇到了什麽樣的困難,只能向我傳達你的無助。一張試卷是一個學生的作品,而認真對待這份作品正是一個學生的基本素質。我願意幫助你重新開始修補這份作品,也希望你能帶著它來找我。我的辦公室在語文組最靠右邊墻角的地方。”

卡著晚自習快下課的時間點,我把這張紙放在了吳明義的桌子上。

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在樓梯口碰見了邱秋。她一看見我,急急忙忙往我手裏塞了一包餅幹:“我還說去語文組給你送餅幹呢!結果今天腳不沾地忙了一天,還換了晚自習。”

我又收到了禮物。

“你一會怎麽回去啊?要不要我搭你一程啊?哦對你在附近租的房子,直接走回去就行了。”邱秋笑著,她的電話也開始叮鈴叮鈴地響。

老師比學生的自習下得早一些,平日熙熙攘攘的校園大道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在走。夜晚黑色的油柏路在白色路燈下反著光。

“我馬上就回家了啦!”邱秋笑著,“你有沒有開電熱毯啊?好,我路上會小心的。”

我和邱秋在校門口告別。張嘉楠給我的暖寶寶已經不再發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