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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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信

李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失蹤很快就引起了警方的註意,警察還去了大鐵桶修車廠詢問相關情況。

我和郭煙擔心再出幺蛾子,決定金盆洗手。

我還有四十多萬的欠款沒有還清,這一年多我日夜不休地上班,過得又節儉,存下了二十多萬,把這二十多萬一還,欠款就只剩不到二十萬了。

由於上次我救了矮個子的命,他願意給我多些時間讓我慢慢還,我辭去了那份並不喜歡的陪酒工作,預估最多兩到三年就能把所有的欠款全部還清。

除了時不時在心中浮起的對殺人埋屍的擔憂和害怕,我和郭煙都走上了正軌。

我們都充分相信時間的力量,它不僅可以腐蝕屍骨,讓證據煙消雲散,還可以抹去記憶,讓所有人都遺忘那兩人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我下班之餘偶爾會去郭煙家裏聚聚,我們不敢聯系太過頻繁。

我買了牛肉和各種新鮮蔬菜,郭煙炒的牛肉那可是一絕,色香味俱全,我還在便利店買了幾瓶冰可樂,跟著他們一大兩小,我也愛上了喝可樂,甜滋滋的。

我拿鑰匙打開門,差點被門口亂扔著的鞋子絆倒。

“你這鞋也太亂了吧,也不……”

我看到眼前的場景,剩下的那半句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裏。

太陽還沒有下山,但屋子卻很黑,窗簾關得嚴嚴實實,只有少數的光從布料縫隙裏溜進來。

地上全是煙頭和踩扁的啤酒罐子,沙發邊上還立著十幾個空的廉價二鍋頭酒瓶。

郭煙搭著薄毯窩在沙發裏,臭烘烘的,不知是從他身體散發出來的還是從薄毯散發出來的。

“小滿阿姨,你來啦。”

郭披薩從他的房間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郭可樂這個小尾巴。

“你爸爸怎麽回事?”

我小聲地問他。

“爸爸被修車廠開除了,我也被學校開除了。”

郭披薩垂下腦袋,像犯了錯一樣。

我愛憐地摸摸他的頭:“你們為什麽被開除?”

“老師說我不聽話,不適合在學校上學,爸爸好像是因為打了那個修車廠的老板,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我聽得一頭霧水,要是郭披薩都算不聽話,那學校起碼得勸退三分之二的學生,至於郭煙,他還年輕,脾氣是有些沖,但也不是胡亂打人的人。

我微笑著給了郭披薩兩百塊:“這樣,你帶著弟弟去附近的必勝客,我和你爸爸聊一會兒。”

兄弟二人一聽必勝客,眼睛都亮了,拿著錢就跑得沒了蹤影。

我放下包,走到沙發邊坐下。

郭煙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神空洞地盯著某處,臉上還帶著醉酒的潮紅。

“你怎麽回事?兒子都不管啦?”

見他沒反應,我又推了推他:“起來,你給我起來!”

“你說同樣都是人,差別怎麽就這麽大。”他突然淡淡地開了口,“一個電話,一句話就可以讓我瞬間下崗,讓披薩瞬間沒法上學,我辛辛苦苦掙紮了那麽久,打拼了那麽多年,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能輕松毀掉。”

“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和我講講行嗎?”

郭煙告訴我他前段時間去送車,遭受到了瑞可網絡科技公司CEO向瑞可的嘲諷,他明白,這樣的人不能得罪,縱然心裏憋屈得很,但他還是忍氣吞聲,準備離開。

可那個人渣罵他是垃圾就算了,還罵他的孩子也是垃圾,孩子是他的底線,一聽這話,他忍無可忍,沖過去就想打人,卻被向瑞可身邊的狗腿子給制止了。

這口氣不出他實在是想不通,於是趁著無人註意偷偷朝那人的車子上撒了尿,他只是想給那人個小教訓,沒想到這一幕居然被監控給拍了下來。

他更沒想到那個向瑞可心眼比針還小,不僅讓老板開除了他,還使陰招讓學校開除了郭披薩。

我聽得很難受,心裏就像被東西堵著,悶得慌,因為我深深地知道郭煙的這一切來得有多不易。

他從小就被他爸家暴,不是那種小打小鬧,而是下死手地打,有時是用鐵棍打,有時是用皮帶抽,他曾經被打斷過三根肋骨,被打得幾天無法坐下,和他爸比起來,周波下手都算輕的。

他媽一向懼怕他爸,只要他爸要打人了,他媽就會找各種理由離開。

郭煙去報過警,可警察去他家的時候,他爸表現得很懊悔很友好,於是警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口頭說幾句就走了,等他們一走,等待郭煙的又是一頓暴打。

郭煙那時就明白,如果他不逃跑,很可能在哪天被活生生打死。

他十幾歲就逃離了那個令他窒息的家,開始了自己養活自己的生活,他沒有成年又沒有學歷,什麽工作都找不到,只有跟著社會上那些混混一起混日子。

他坑蒙拐騙樣樣都來,進少管所是家常便飯,十六歲就和一個女混混有了郭披薩。

郭披薩就像天使,給他灰暗的人生帶來了希望,他也因此想要給兒子一個穩定的生活。

有人覺得他聰明,讓他去試試賭博,一開始他是不以為然的,只想著去玩玩,結果第一次玩就賺了好幾萬,他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發財之路。

從此,他迷上了賭博。

賭博就像一個沼澤,只會讓進去的人越陷越深,直至被吞噬殆盡。

後來他又和一個女人有了郭可樂,但賭博這個病毒已經侵入了他的全身,為時已晚,要不是他經常去的地下賭坊被掃蕩,他也許很難從裏面抽身出來。

出獄後他從福利院接回兒子,痛定思痛,下定決心要戒掉賭癮。

很多人覺得戒煙戒酒非常困難,但其實賭博同樣是一種癮,是一種被列為成癮性的疾病,賭博會刺激大腦產生一種叫做多巴胺的神經遞質,讓人產生快感和沖動,欲罷不能。

郭煙經歷了非常痛苦的戒斷過程,修車廠的工作給了他很大的幫助,不僅幫他打發了時間,並且也讓他找到了作為人的價值,他終於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然而他拼盡全力得來的東西只因為向瑞可的一句話毀了。

普通人大不了換份工作,可對郭煙卻很難,社會永遠不會給有前科的人什麽機會,就算你賭咒發誓說自己已經改了也是沒用的。

但社會並非是不包容的,有時它非常的慷慨。

有些明星吸了毒,出了軌,依舊有很多粉絲關愛著他們,會有很多人理解並原諒他們,企業在產品裏加入了危害大眾健康的東西,道個歉,很快也能被人原諒,依舊生意火爆,品牌辱華,降降價便又會被搶個精光。

“你試著找過其他工作嗎?”我明知故問。

郭煙吸著煙:“哼,本來就沒人要我,現在我又打了老板,得罪了那個向狗屁,更加沒人要招我了。”

“至少你先讓披薩去其他學校上學吧。”

“你以為我不想啊,c市小學那些校長都是鼠輩,都不想得罪向狗屁,各種推脫,要想進去就得疏通關系,得要這個。”他的三根手指搓了搓。

“你不是存的有嗎?要是不夠,我那還有一點,先給你。”

“拉倒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還了賬就只剩吃飯的錢了,我會想辦法的,你不用管。”

郭煙捏著太陽穴,五官皺在了一起。

我看著他眼睛下重重的黑眼圈:“你是不是很久沒有睡覺了?”

“三天,還是五天來著,我睡不著。”

“你要不去醫院開點安眠藥吧。”

“誰花那個冤枉錢。”

“我之後可能會很忙,公司讓我出差匯報工作,我還得花很多時間準備,不行,你這樣我不放心,我還是取消算了。”

“別呀,這是升職的苗頭,你可不能錯過,我這就是暫時的,等你出差回來我肯定已經生龍活虎了。”

我將信將疑,直到郭煙打電話告訴我他已經找到了工作,我才安下心來。

出差回來的那天,我立馬就帶著精心挑選的伴手禮去了郭煙家,我給郭披薩買了一個拼圖玩具,給郭可樂買了一件蜘蛛俠的衣服,給郭煙買了一個好看的打火機,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們三人拿到禮物的樣子。

我還買了一份夏威夷披薩,想著拿過去和他們一起吃。

走到那棟熟悉的房子前,我整個人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披薩“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

火光從郭煙家源源不斷冒出,熊熊大火隨風四處亂竄,肆無忌憚地吞噬著所有,黑煙滾滾,哭聲、叫喊聲、警笛聲,嘈雜的聲響在大火中扭曲著,攪亂了我的理智。

我甚至連叫都叫不出一句,就呆呆地定在那裏,一直到大火被撲滅。

消防員從樓裏擡著擔架走了出來,擔架上蓋著白布。

郭披薩和郭可樂從人堆裏沖出,他們掀開白布看了看,大哭起來,嘴裏不停喊著“爸爸”。

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和那大火一樣,被撲滅了。

我回到家,沒有開燈,抱著雙腿蜷縮在沙發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上淚水恣橫,我不懂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郭煙明明說等我回來他會生龍活虎的,我連一句“再見”還有“謝謝”都來不及說。

我哭了很久很久,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淚,這時我才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小瓶子和一疊資料,資料上有一封信。

這封信沒有郵戳,只是用信封裝著,我打開它:

小滿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

抱歉,我就這樣不打招呼地離開了,你一定很疑惑我為什麽要自殺。那件事過後,我的狀態很糟,晚上完全睡不著,我找到一個老朋友想買藥,無意中得知我家附近有一家地下賭場。

我不應該去的,賭博曾經害的我失去了一切,一念之差,我還是走了進去,大概人性和物質一樣都受到了地心引力的詛咒,那些骯臟的、片面的、膚淺的、卑劣的東西總是能被輕松接受,讓人們能毫不費力地就順著引力下墜。

以前我不懂,為什麽好人要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成佛,而壞人只需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現在我明白了。

因為成為一個好人是需要天生運氣的,一個人能成為好人,是因為他有美好的出生或者遇到了貴人和機遇,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既然占了好運,那就得在後面的艱難中補回來。

而一個壞人也並非天生就是壞人,往往他遇到糟糕的原生家庭,遇到了各種坎坷和不順,一步步,一點點地成了壞人。

可世間的純壞又有多少,大多數人無時無刻不在和自己的心魔鬥爭,在深淵中逆著引力拼命向上攀爬,一刻也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猶豫,因為在你松懈猶豫的瞬間,黑暗就會將你重新拽回去,放下屠刀只是輕輕的一個動作,卻在內心早已進行了千萬次蕩氣回腸的戰鬥。

我試過了,真的盡力了,很累很累,我既迷茫又絕望,我實在控制不住我內心那種膨脹的欲望,我沒能放下那把“屠刀”,我輸給了自己,也輸給了生活。

我賭博大輸特輸,我把之前我們從仙人跳賺的錢都輸了出去,那是我準備給郭披薩和郭可樂讀書的錢,我無地自容,我不配當一個父親。

思來想去,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彌補我帶來的損失。

我把我的死偽裝成了他殺,如果上天眷顧,不被警方發現,那麽我在一周前買的那份意外險就能生效。

保險資料在桌上,受益人我寫了你的名字,保險金額有一百萬,這些錢足夠你把你的賬務還完,剩下的錢請你帶著披薩和可樂遠走高飛。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沈重,但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由你來照顧他們,我很放心,如果你心有餘而力不足,那麽也請你一定要找個靠譜的家庭收養他倆。

等我死後,你可以把埋在你院子裏的屍體轉移到無人的地方,把一切罪狀栽贓到我的身上,以後你就能清清白白地生活了。

差點忘了,我自殺時服用了三唑侖,以防燃燒時我會因為疼痛和恐懼逃跑,我不想警方追查到藥品的來源,剩下的我都放你這了,你最好等風頭過了把它們處理掉。

最後,我想說,小滿,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會幸福的。

郭煙

放下信,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拿到保險金,我像之前一樣分好幾次提了現,把我的債務全部還清了。

我決定去做一件事。

有時候不去做一件事的理由有很多,冠冕堂皇地掛在櫥窗上任我挑選,但是去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那是我想做的,必須做的,不得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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