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關燈
四十四

我喜歡看到他們被老奶奶堵在廚房裏局促不安的樣子,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悄悄消失,而他們被老奶奶當作了那個老教授和他早已離婚的妻子。

當天半夜,我和他們一起離開,沒有問老教授為什麽自殺,我不需要知道。

也不著急去找瑪麗,雖然第三天她就已經回來。似乎回到還未遇見她之前的狀態,每天騎著電動車在街上逛來逛去。

安福街上人來人往,原來屬於我們公司的那個店面已經轉讓出去,變成了一家使用自動售貨機的成人情趣用品店。

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從我身邊開過,我轉動油門追了上去,齊頭並進時,外賣小哥轉過頭和我的目光對視,兩個人一起把油門轉到底,一路並肩而行。

外賣小哥拐彎,我也跟著拐彎,偶爾扭過頭來互相打量,穿過兩條街道之後,外賣小哥停下車,提著一袋外賣奔跑進一座寫字樓,等他再出現時,我進入尾隨模式。

外賣小哥的電動車越開越慢,他先是雙腳支地往前蹬,隨後下車推著電動車往前跑,最後他放棄了,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另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停在他的邊上,把他置物箱裏的幾個外賣袋拿走。他繼續推著電動車往前走去。

我沒有繼續跟上,路邊圍了一群人,都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往裏看,我沒有湊過去,只是靠邊停下,看著那群在看熱鬧的人。莫名地想起了一個笑話,好像是爸爸跟姐姐說的笑話,說有一個人在河邊看別人釣魚,看了一整個下午,釣魚的人忍不住對看釣魚的人說,你為什麽不自己也過來釣魚呢?看釣魚的人連連擺手說,我可沒有你這麽大的耐心。

我爸爸居然說過這麽好笑的笑話,我突然忍不住大笑出聲,眼淚都流了出來,引來路人怪異的眼光。是啊,我可沒有那麽大的耐心。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在知道那裏發生什麽事情之前,我換個方向繼續騎行。

麻將館裏煙霧繚繞,人聲鼎沸,一龍嘴上叼著香煙,罵罵咧咧地把麻將推掉,拿起手機給別人轉賬。

“龍哥,你這錢已經不夠了,要不讓個座吧。”坐在他邊上的一個胖子笑瞇瞇地邊搓洗著麻將說。

一龍瞪了他一眼,扭頭朝站在不遠處吧臺後面的一個光頭文身大漢喊話,“再給我轉兩萬先,老子就不信今天回不了本了。”

香煙一直粘在他的下嘴唇上抖動。

瑪麗剛送一個客人出門,她站在門口處看了我的房間一眼,等她回到沙發上坐定之後,我給她發去微信,有圖片也有視頻。

“瑪麗,一龍天天不是賭博就是吸毒,他是一個無底洞,你永遠擺脫不了的。”

瑪麗拿起手機在沙發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隨後不停地回覆。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說話算話的。”

“求求你放過我吧,不要再管我們的事了,被他發現了,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

“求求你。”

“求求你。”

“瑪麗,我這是為你好,不要再對他抱有任何幻想了,你等不到想要的結果的。”發完這條信息,再發過去一個微笑的表情,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瑪麗已經把我的微信刪掉了。

瑪麗,你知道嗎?你越來越像我的姐姐了,寧願自己深陷沼澤,也想把我推上岸去。

一龍把車停在小學門口,兒女背著書包歡快地朝他跑來,拉開車門鉆進汽車。

一龍帶著他們走進一家漢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給他們點了一大堆吃食,兩個兒女和他有說有笑。

我把照片洗出來,裝進白色信封,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裏面還附帶了一封信。

“其實你一點也不用擔心孩子們,他們不會有事的,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你要為自己的幸福考慮,跟我走吧,去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再這樣下去,你早晚會死在一龍的手上,就像我爸爸殺了我的媽媽,這樣對孩子其實更不好。”

瑪麗把信和照片塞回到信封裏,深吸一口氣,走到我的房門前,用力拍打門板。

我放下手機打開門,努力擠出微笑。

瑪麗往後退一步,把信封用力摔在我臉上,“你到底想怎麽樣?你敢再跟蹤他們,我就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我輕輕搖頭,“對不起,我不是想跟蹤他們……”

“所以,你也開始要挾我了,是嗎?”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你知道嗎?”瑪麗氣得身體發抖,“我正在找房子,過兩天就搬走了,你要再跟蹤他們,你要再這樣,我就把什麽都告訴一龍,你不要逼我!”

不等我說話,瑪麗轉身跑回自己的房裏,用力關上房門。

“我們高興地走上泥濘的大道,以為不值錢的淚能洗凈汙濁。”瑪麗,你一定會重獲自由,而我也不想一直活在悔恨和內疚之中。

我騎著電動車默默地跟在一龍的小車後面,經過禿頂保安租住的樓下時,我停車上樓,開鎖進了禿頂保安的房間。

我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筆記本,走進衛生間。

一個信封從筆記本裏掉落下來。

“爸爸,你和媽媽什麽時候回來看我啊?爸爸,我和語文老師說,你是一個作家,還把你給我寫的故事給她看,她說想和你寫信呢,我可以把你的地址給她嗎?”

我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拿起手機,拍下信封上的地址。

回到住處後,我把上百張光盤放在書桌上,打開電腦,把監控拍下的視頻都拷貝到一張張光盤裏。

我打開禿頂保安殺妻的那個視頻文件夾,把它刻錄到光盤上,隨後拿過一張已經寫好收信地址的信封,把這張光盤和一張已經寫好密碼的銀行儲蓄卡放進信封。拿起膠水準備粘上封口時,我猶豫了,知道這很殘忍,但又覺得男孩早晚會長大成人,有權知道真相,就像我殺了我的爸爸,姐姐替我去坐牢,但沒人知道真相,我只能自己懲罰自己,我愛姐姐,但沒有機會也沒有資格再去愛了,但我必須把自己的愛交出去。膠水滴落下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那個晚上的月亮,站在那裏看到禿頂保安殺死妻子的人不是我,是他們的兒子,一個深愛著自己爸爸的兒子。

春風最好

好似只身一人

也可虛度

禿頂保安放下手裏的水筆,看著本子上的這幾行字。刺眼的車燈朝他照來,車喇叭聲響起,他趕緊合上本子,伸出手,接過司機遞過來的停車票,按下按鈕,攔車欄桿升起。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你好。”

“你好,我叫馬路,我是一名美容減肥產品推銷員。”

“我不需要……”

“你好,還記得那口井嗎?”

“井,什麽井。”禿頂保安的手開始發抖。

“我希望你去幫我殺一個人……”

禿頂保安慌亂地掛掉手機。

放在桌上的手機繼續響。

“餵。”有人從車子裏探出身子敲他的窗戶,他打了個哆嗦,聽到不停響著的汽車喇叭聲,手機不再響動。

等最後一部車離開之後,手機又響起來。

禿頂保安顫抖著手拿起手機,往四周看看,接聽。

“幫我殺一個人,你的抽屜裏有一塊磚頭,像上次那樣,你跟在他的身後,到沒人的地方,一磚頭拍下去,他就死了,所有事情就都結束了。”

“你是什麽人,你到底在說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一會你回到住的地方,桌上有一張光盤,你可以找個電腦打開看看,最好邊上不要有人,想清楚了給我打電話,對了,你現在可以先看看你桌上,是不是有一張卡片,上面還有兩首你寫的詩。”

禿頂保安低下頭,看到桌角處那張瑪麗的名片。

手機裏是那個保安亭裏的場景,禿頂保安拿起那張名片的手一直在發抖,我點著一支煙走到窗口處往下看,一龍和那個平頭男正坐在小區對面街道的一個大排檔裏喝酒吃飯。

我坐回到桌子前,一邊刻錄電腦裏監控拍下的那些視頻,一邊用裁紙刀把瑪麗的卡片裁成碎片。

手機響起,我一用力,裁紙刀脫離了底座。

“你究竟是什麽人?我沒錢,我什麽都沒有。”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去幫我殺一個人,像上次你殺了你老婆那樣,很簡單的。”我拿著裁紙刀走到窗邊。

“你要我殺什麽人?”

“一個壞人,一個對你來說,很壞很壞的那種人。”

“我……”

“你跑不掉的,你放心,殺了這個人,那個事情就誰也不會知道了,你想,現在要是我去報案,我還是一個良好市民,要是我讓你幫我殺了人,那我們就是共犯,我會一直幫你守著這個秘密的,因為這是我們共同的秘密。”我看著瑪麗走進大排檔,在一龍的身邊坐下。“你自己想想,是你的命值錢,還是我的命值錢,或者我們的命都不值錢吧,不過你還有個很會讀書的兒子,而我什麽都沒有。”

“你要我怎麽做?”

“隨身帶著我留在你抽屜裏的那塊磚頭,等我電話就行。”

“等一下,我……”

“對了,你知道波德萊爾這個人嗎?”

“什麽?”

“沒事,你那個抽屜裏有本他的詩集,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我掛掉電話,把已經刻錄好的光盤取出,繼續刻錄。

電腦機箱轟鳴聲越來越大,我取出最後一張光碟,扭頭看向窗外,陽光刺眼,對面墻壁掛著的那個空調外機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恍恍惚惚走到窗臺處看,以為是那只時常會在這裏停留片刻的喜鵲,看了半天後發現並不是,是我眼裏出現了一塊空缺的位置,看向任何地方,好像都缺少了一塊。

我把那些刻錄好的光盤放進公文包裏,騎著電動車來到一個廣場上,停好車,摘下頭盔,提著公文包,擠出微笑,在從一些女性身邊走過時,把一張張光盤悄無聲息地放進她們的包包裏。

你好,我叫馬路,我是一個美容減肥產品的推銷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