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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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回到租住的小區,已是淩晨。路上像是穿過一片泥潭,車子越騎越重,越騎越重,以為馬上就要熄火了,突然就開到了旱地上。天空一下就開始發白,車輪上的黑泥一塊塊掉落,整個人過了最渾噩的階段,變得清醒無比,也開始感覺到輕松,想要抱住瑪麗,告訴她什麽都不用擔心。

停好電動車,先打開監控屏,瑪麗的客廳裏空空蕩蕩。等我出了電梯,發現她的房門開著,連忙沖進去,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把臥室和衛生間都檢查了一遍,看不到她的人影。正在我拿出手機想要撥打她的電話之時,聽到她在房子門外叫我。

出門看到她一手拉開我的房門,一手扶在門框上,語氣也有點著急,“你去哪了?”

我呼出一口氣,走過去抱住她往裏走,用後腳跟把門關上。她還想開口說話,我騰出一只手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埋頭在她頭頂處深吸了一口,她的身體慢慢變得松軟下來,也緊緊地抱著我。

過了好幾分鐘,我們才各自松開手,她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我剛想給你打電話,以為你去做什麽傻事了。”

“嗯。”我又忍不住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先在額頭上親一口,再次把她擁進懷裏,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我睡不著,出去走了一圈。”

“去哪了?”她輕聲問。

我想了想,“還記得白鷺小區附近那個公園嗎,我去湖邊走了走。”

“嗯。”她慢慢地撫摸我的後背,“我還以為你去找一龍了,答應我,不要沖動,不管你想做什麽,我們都要先商量好。”

“嗯。”我說,恍惚間感覺自己確實之前去了那個湖邊,“以前你都會在那裏看一會,抽支煙,我就坐在你後面不遠的那排柳樹下的長椅上看著你,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她的臉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那時候知道的話估計會把你當作一個變態吧。”說完再把頭移開,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雖然你現在也挺變態的。”

“那你怕不怕。”我說。

“怕。”她點點頭,“但找不到你,又覺得特別難受,好像世界上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在湖邊的時候也在想,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離開,或者我確實應該離開,不能糾纏著你不放,那樣不是愛,是自私。”我看著她說,“要是我們保持原來的那種狀態,你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可能會過得更好吧,對不起,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她輕輕把我推開,“感覺你說話和那個中文系的研究生很像,我聽不大懂。”說著她躲開我再次伸過去的手,“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會攔著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連忙說,“就是感慨下,我的意思是,要是沒有一龍,我們在一起應該會很開心吧。”

“哦。”她隨口應了一句,先看看房門,再看看沙發,沒有挪動腳步,“你說這些一點用也沒有,我們還是要想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他說到做得到,可能動不動就回來突擊檢查,也可能會在別的地方給我租一個房子,他就在外面守著。”說著她嘆了一口氣,“我倒是想要把他給殺了,一了百了,可又實在放不下那兩個孩子。”

“嗯,你也不要太沖動,把他惹急了,他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我說。

瑪麗點點頭,走到沙發邊坐下,“剛才說到那個研究生,我突然有了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她先是看我,又不自覺地把目光移開。

突然間,我好像明白了她心底的想法,明白這半個晚上的時間裏,她都在想什麽。雖然這是我自己本來就想做的事,但由她主動提出來,難免感到悲傷,終究還是和姐姐不同。心裏那片湖蕩漾著的漣漪突然開始冒泡,是黑色的水泡,隨後是粘稠的淤泥,整片湖開始慢慢變成沼澤地。

我在心裏輕嘆,臉上還是擠出笑容,“你說說看。”

瑪麗拍拍邊上的位置,“你坐下來聽我說,擡著頭感覺不舒服。”

沒有緊挨著她,在沙發另一半坐下,她本來伸出想要牽住我的手收了回去,先拍拍沙發,再雙手緊握放在雙腿之間,“馬路,你做過什麽好事沒有?”

“好事?”我遲疑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突然問出這麽一句。

“對,好事。”瑪麗雙手分開,在兩條大腿上來回擦了擦,“我這麽說不知道會不會讓你不開心,就是那天那個研究生來找我,不是打電話讓你不要跟他要錢嗎?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還挺高興的,那種感覺我很久沒有過了,他把什麽都和我說了,我也安慰了他,以前也有些客人會不停地跟我說話,但是感覺完全不一樣,他們那種訴苦只會讓我覺得厭煩,誰活的不糟心,哪裏有心情聽他們說這個,還不如多給點錢來得實在,你知道嗎,以前我還碰到過一個神經病,一個晚上什麽也不幹,給我念了一整本佛經,真把我當菩薩了。”瑪麗說著輕聲笑了一下,瞟了我一眼,知道我很認真在聽,繼續往下說,“但是那個研究生真的不一樣,是會讓人從心底覺得可憐,對,我為什麽那天會覺得高興呢,就是有種做了件好事的感覺,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這種感受。”

我緩緩搖頭,想到那天在山頂亭子裏聽到的對話,知道沒必要和她說,“我還是感受不到,可能我從來沒做過什麽好事吧。”

瑪麗移動屁股貼到我身邊,還是抓住了我的手,“他喜歡的女孩不是被他們的教授撬走了嗎,說是個糟老頭子,你回頭去大學裏打聽下,看是哪個老頭,拍幾張照片給我,昨天我不是騙一龍說,有個老頭很喜歡我嗎?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故意把那個老教授的情況透露給一龍,以他的性格,肯定會去找人算賬,但是大學裏的教授肯定和我們普通人不一樣,不會吃一龍那一套,一龍又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到時候鬧起來,兩個人都不會好看,說不定一龍還會被抓去判刑,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我們又可以自由了。”

不得不說,瑪麗設想了一個最完美的結局,在監獄裏的那些年,聽到最多的就是每個人的故事,在做所有重要的事情之前,他們都會先設想出一個自己最想要的結果,隨後以為一切都會在自己設定的軌道上發生,但計劃永遠只是計劃,失控與脫軌才是常態。就像姐姐和我說,等她出來,我剛好大學畢業,還能養她。

如果一切都如瑪麗所想那樣順利,我們每個人都會擁有最完美的人生,不會落到現在這樣的困境裏,我們也不會相遇。更何況在她的這個設想裏,本身就錯漏百出。但我無意去說破或者揭穿,在我坐牢的那幾年,我已明白人生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情不會按照我的意願發展,已經習慣走一步看一步,不要管是對還是錯,不要去想結果,也不要想太多,她想要做什麽,我陪著就是,起碼,做了才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麽,而什麽樣的結果我都能接受。出獄的這幾年,我並不覺得和在牢房裏有什麽區別——或者只是我還坐在馬桶上在做的一個夢,那張瑪麗的照片變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已。即使是在夢裏,也沒辦法一切都按照我的意願發展,是不是?

瑪麗見我遲遲沒有回應,輕輕晃了晃我的手,“馬路,你覺得呢?”

我擠出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嗯,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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