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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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先去了那個禿頂保安的住處。他今天晚上沒有值班,門縫裏燈光幽暗,在和兒子打電話。手機開著免提,兒子在給他念新寫的作文,應該是在想象自己的爸爸媽媽在外面的辛苦。

一直聽到他掛掉電話,我才離開,想去高寒家看看,路過那所大學,忍不住走了進去。

夜間的校園角落裏有很多對情侶,往藝術學院的方向走。路過文學系,想到那個臉色潮紅的瘦高個研究生。穿過只有幾間還亮著燈的教學主樓,走到後邊被很多棵高大樹木包圍的宿舍樓。已過了晚上11點,大多還是燈火通明,臨近窗口處,能聽到裏面大呼小叫在玩游戲的呼喊聲。

雖說管理松散,總不能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尋過去。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想要找他的念頭源於什麽,我不清楚是否因為瑪麗親自為他求情給我帶來嫉妒之心,還是因為他以自己的痛苦為由逃避了應有的懲罰。要真說到痛苦,像他這種程度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對於某些人來說,甚至算得上是一種幸福了。再怎麽說,他是個研究生,已經算得上幸運,瑪麗卻對他生出憐憫之心,或者也夾帶著某種微薄的愛意,我不知道。

“要相信你自己的意念。”姐姐拉著我的手站在街上,“姐姐以前也有個老師,他是個算命先生,他最開始就是讓我坐在邊上跟著一起看街上的人,一開始我總是眼花繚亂,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他就和我說,用意念去想一個特別具體的東西,手表也好,項鏈也好,或者是一個鼓鼓的錢包,不要管街上有多少人,先在自己的腦袋裏去想,就像拜菩薩那樣虔誠,你想象的那個東西就會越來越明顯,然後就會變得唾手可得。”

“什麽叫唾手可得?”我擡起頭問姐姐。

姐姐把雙手扣在自己的口鼻上,輕輕唾了一下,然後在我的臉上亂摸,“這就叫唾手可得。”

我把雙手捂在口鼻上,輕輕唾了一口,兩只手擦了擦,那個瘦高個的研究生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從宿舍樓裏走了出來。

他離開文學院,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十來分鐘後,一個女孩走到他邊上,低聲說了幾句,兩個人朝小山丘上走去。

山上有路燈,照得山路兩旁更顯幽暗。蟲鳴聲此起彼伏,草木間偶有小獸叫聲,有些路燈被藤蔓纏繞遮蔽,忽明忽暗之時腳步聲愈顯清晰。

女孩在前,研究生緊隨其後,到了分岔處,人走影轉,山上並非無人,不少角落裏都有竊竊私語聲。

接近山頂處,女孩走入一座破舊空亭,亭子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且聽”而字。

“說吧,你到底想和我當面說什麽?”女孩走到亭子中間後轉過身問。

研究生站在亭外臺階上,“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非要躲著我?”

“你沒做錯什麽啊,我錯了還不行,我就是不想和你有任何關系,不可以嗎?”

“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嗎?哪裏來的這麽多為什麽?”

“為什麽?”

“你真是要把我逼瘋了,我求你了,別再纏著我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是不可能的。”

“我喜歡了你多少年你應該知道,你讓我怎麽放得下?”

“放不放得下那是你的事,別賴在我身上好不好?只剩下半年了,半年後我就離開這個城市,你就不能消停一下嗎?”

“對不起,我知道我這樣挺煩人的,可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對你的感情。”

“對不起個屁。”女孩開始有點抓狂,伸手狠狠地把頭發往後捋了幾下,“你不是罵我是賤貨,是破鞋,是被老牛啃爛的草嗎?我承認你說的都是事實,可以了吧,求你了,放過我吧。”

“那個老頭子有什麽好的,他這是在犯罪,你不要再被他騙了!”研究生低吼,往上邁了一步,走進亭子。

女孩下意識往後退,胸脯起伏不定,“你這麽鬧我,不就是想把我的事弄得全校的人都知道嗎?你不就想我們不得好死嗎?來啊,我現在就喊給你看,我現在就讓全校的人都知道,我他媽的就是一個賤貨。”

研究生伸出手捂住她的嘴,“你瘋了。”

女孩用力在他身上捶打,狠狠一口咬了下去,研究生吃疼把手抽回去用力甩了甩。

“你也得到好處了,要不是他幫你推薦出去,你能獲獎嗎?你心裏沒半點逼數嗎?”女孩開始哭泣。

“那是我自己的能力,那是我應得的,我獲獎了他就沒半點好處嗎?”

“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

“你叫我出來就是想和我吵架的嗎?你成熟一點吧,別這麽幼稚了,我為什麽不喜歡你,你還不明白嗎?”

“我還是愛你啊。”

“去你媽的愛,你他媽就是一個變態,行,你再纏著我就給我等著,大不了魚死網破。”

“你不要這樣,我們有話可以好好說,我們以前不是挺好的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女孩緊咬著下嘴唇,瞪著研究生不停地點頭,“說來說去,不就是你得不到我不甘心嗎?行,我答應你,沒錯,我就是個爛人賤貨,來,你不是想要我嗎,行,我給你,就在這,我給你。”

女孩說著開始脫自己的外衣。

研究生沖上前一把抱住她,哭出聲來,“你不要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愛你。”

女孩不說話,用力掙紮,想要把自己的褲子脫掉。

男孩控制不住她,突然奔潰,“我去找過妓女了,我去找過妓女了,我現在比你還爛,你不要再這樣了。”

女孩停下動作,默默的看著抱頭蹲在地上痛哭的研究生。她把褲子慢慢穿好,再把外套的拉鏈拉上,突然低頭往他的腦袋上唾了一口。

我從陰影裏走出,手掌在前面拍一下,在身後拍一下,在前面拍一下,在身後拍一下,從亭子下方走過去。

我繞道山丘後面,在那棵老樟樹下方的長椅上坐下。藝術學院的教學樓還有一個教室亮著燈,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有一個裸體女人坐在一個白色的立方體上一動不動,看著我所在的方向,在她前方隱約有幾個人圍成半圈在畫油畫。

那個女人應該有五六十歲了,頭發花白,肥胖臃腫,皮膚松弛,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畫冊,是弗洛伊德的畫冊。

突然有人站起,走到窗邊,將那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一直坐到半夜,等那個畫室裏的燈暗下之後才轉身離開,夜裏霧氣重,山上石階變得濕滑,我走的很慢,回到那座空亭處,在長椅上合衣蜷曲躺下。

先是鳥叫聲,然後是朗誦聲,睜開眼已是清晨,熹微陽光透過樹縫落下,隱隱約約,這座山丘像是一顆心臟開始跳動。

離開大學,街上行人越來越多,地上鋪滿落葉,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碾壓過它們,卷帶著往前翻滾一段距離,再次慢慢歸於平靜。一個清潔工老頭推著一輛綠色的三輪車出現在街口處,開始用一把長掃把打掃落葉,等他掃到長街盡頭處時,陽光照亮了整條街道。

不經意遇到小遠,決定把這一天的時間都交給他。

小遠開一輛小車把老婆送到一個寫字樓樓下,他下車從後備箱取出一張輪椅支好,再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把老婆抱出來放到輪椅上。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鼓起,他推著輪椅把老婆送到寫字樓入口處,低下頭和她親了個嘴,轉身跑下臺階,上車之後,回身和還在原地看著他的老婆揮手告別。

他開車路過一所小學,路邊一個年輕的媽媽整理好兒子的衣服,看著兒子走入校園後,再次和他揮手道別。在她走回到停在街對面的小車邊上時,小遠很禮貌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等小車開走之後,他掏出手機,用大拇指按住屏幕說,“你老公今天順利拉到了一個客戶,是不是特別棒啊!”

小遠拉開窗簾後坐回到辦公桌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保溫壺,旋開蓋子,喝一口水,掏出手機,面帶微笑地打字。偶爾有員工進去和他匯報工作,結束之後,他都會旋開保溫壺的蓋子喝一口水,拿起手機打些字。

小遠從菜市場裏提著一袋子菜走出,放在後座儲物箱裏。騎著電動車來到寫字樓下方,她老婆走過來和他親了個嘴,坐上後座,摟住他的腰。

路過一個街邊賣花的老太婆的攤位時,他停下車,買了一束香水百合遞給老婆,再次接了個吻。

昏暗的臥室裏,床頭掛著小遠和他老婆的結婚照,電視機上方的墻壁上掛著一張騎在鯉魚身上的胖小孩的海報。小遠和老婆都側身躺著,小遠從後面抱著她,右手掌蓋住她的肚臍眼,兩個人都睡得香甜。

電視機桌邊上放著幾個相框,一個大鐵皮盒,我伸出手輕輕打開那個盒子,裏面有很多照片,一些廉價首飾,小紀念品,還有一大疊電影票。

小書房布置過了,放了一些兒童玩具,男孩女孩的都有,正中間放著一張木頭嬰兒床,我走過去用手壓了壓,很結實,慢慢側身躺下,盡量蜷曲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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