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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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夏至,中午十一點不到,小區裏蟬鳴聲不絕。

我坐在坐在樹蔭地下等待,手機震動,是一條小遠的群發短信,今天是他的婚禮。我輸入“恭喜”兩個後刪除,收起手機,擡頭看向瑪麗所在的房間,被樹冠擋住了,想到租住的這幾個小區都有很多樹,像是天註定的。

“天註定”這個詞在我的腦海裏盤旋了很久,一個戴著眼鏡穿著襯衫的瘦高個男孩面色潮紅地從公寓樓裏走出,我起身跟上,出了小區大門,我剛要上前攔住他,褲兜裏的手機開始震動,是瑪麗打來的。

“馬路,你在跟著那個人嗎?”

“嗯。”

“要不就放過他吧,挺可憐的。”

“怎麽說?”

“他是個研究生,文學系的,和你一樣,還是個處男,一直哭來著,念大學的時候就喜歡同班的一個女孩,然後一起保送研究生,準備跟她表白的時候,卻發現那個女孩跟自己的導師好了。”

我跟著低頭疾走的男孩,沒有說話。

“他說他很喜歡你給我做的名片上的那兩首詩。”瑪麗說,“以前其他人都是取笑的,我看人很準的,他確實是個老實人。”

我慢慢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男孩消失在拐角處。

“還有,我下午約了閨蜜去文創園喝咖啡,晚上你不用做我的飯。”瑪麗說著掛掉了電話。

我朝那個拐角走去,不緊不慢地跟著那個男孩。

前方是所大學,我猶豫片刻,還是擡腳跟上。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大學校門,基本上都是年輕人,朝氣蓬勃,我的打扮多少顯得有些拘謹突兀。

走到一棵木棉樹下後,悄悄取下領帶,把襯衫最上方的紐扣解開,將襯衫下擺從西褲裏扯,再解開袖口,挽到臂彎處。

再擡頭,男孩已經走進了食堂。

我沒有跟進去,看向邊上不遠的路標指示牌。

這所大學裏有一座小山丘,接近百米高,整座山丘其實就是一個小公園,有專門的出入口,是個圓月門,上面掛著題了“小重山公園”的牌匾,進去後有小徑分岔的石階山道,彎彎曲曲,忽上忽下,山上樹木茂密,有很多低矮灌木和藤蔓植物。

還有不少小亭子,藝術學院似乎是這所大學獨立出去的部分,在小山丘的西面,一半是年頭不小的仿哥特式建築,另一半是集裝箱式的簡易房。

我沒有走進藝術學院,順著石階爬到小山丘的半腰處,在一棵高大的老樟樹下的石頭長凳上坐定,樹上爬滿了不少的蕨類植物和爬藤,地上全是枯葉,一層疊著一層,底下已經腐爛成泥。

藝術學院每一個畫室都有很大的窗戶,用於保證光線充實。已是放學時間,還有一些人在畫畫。

我知道那種感覺,不到真正滿意無法收手半途離開。

微風陣陣,在這樹下呆久了,似乎能聽到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不知不覺,一把鉛筆就出現在手中,舉起來,在空氣中畫離我最近的那尊大衛石膏像。

大衛,幾乎每個畫室裏都有一個大衛,米開朗基羅只有一個。蒙娜麗莎,或者我應該走進那個二層小樓,把蒙娜麗莎畫下來,把未完成的那張姐姐的畫像畫完。

瑪麗。

我起身離開,從體育場邊上路過時,又停下看了一會,有個足球滾到我的腳邊,將它輕輕踢回去,轉身時看到迎面走來的一對情侶,杵在原地,男孩是我初中的同學,他正和女孩說說笑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第一反應是躲避,隨後又覺得應該對他露出微笑,做好他和我打招呼時的準備。

他把目光移開,牽著女孩的手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像一個陌生人。不,像一個躲避發傳單的人。

你好,我叫馬路,我是一名美容減肥產品推銷員。

離開大學後,我走路去了瑪麗說的那個文創園,雖然她沒有約我,但我是她的一個影子。

文創園門口立著大大的“直播基地”的招牌,裏面是各種網紅店。

瑪麗下車後,在原地站一會,往左右看看,之前一起跳舞的那個閨蜜穿著低胸,畫了濃妝正在一家咖啡館門口嘟著小嘴凹造型拿著自拍桿自拍,等瑪麗走到面前,她把手機塞給瑪麗,“你怎麽這麽久才過來,快點幫我拍幾張照片。”

瑪麗幫她在咖啡館內外的各個角落拍照,咖啡館裏幾乎都是精心打扮過的女孩,閨蜜想幫瑪麗拍照,被她拒絕後,也不再強求。瑪麗心不在焉,不時打量四周。

閨蜜邊修圖邊和瑪麗隨意說話。

“你這拍照也太不用心了吧,都湊不夠九張的感覺。”閨蜜一臉嫌棄。

“差不多就行了,都多大了,還臭美。”瑪麗指指店裏的其他女孩,“你看看人家,哪個不比你年輕漂亮。”

“切。”閨蜜翻了個白眼,“老娘可比她們有味道多了。”

閨蜜坐在軟沙發上往前俯身去拿薯條,大半個胸部都快掉出來,“要不我教你玩直播吧,我現在都有三千多粉絲了。”

閨蜜嬉笑著用手指勾住低胸衣領,“小哥哥刷個火箭唄。”

瑪麗雙手端著玻璃杯慢慢啜著冷飲,往櫥窗外掃視一圈,收回目光落在閨蜜身上,搖搖頭,“你可要悠著點,不要為了吸粉不擇手段,到時候跑都跑不掉。”

“小意思,當年我們跳脫衣舞的時候不比這個更直接啊,大不了封殺再開一個啊。”閨蜜架起自拍桿,把鏡頭對準瑪麗,“今天給你們推薦下我的好姐妹,單面街金鳳凰就是她啦,當年可是我的啟蒙老師哦,想看我們師徒一起雙飛燕的哥哥們刷起來。”

瑪麗伸手擋住鏡頭,“別鬧。”

閨蜜舉著自拍桿重新去補拍照片。瑪麗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刷了一會,退回到首頁,對著屏幕上我給她拍的那張照片發呆。

有個影子出現在瑪麗的身後,慢慢向下彎腰,瑪麗慌亂地關上手機,回身看到是閨蜜,她正在悄悄地俯拍瑪麗,被瑪麗發現後她笑嘻嘻地把手機收回去,“你今天怎麽神經兮兮,一驚一乍的。”

閨蜜重新坐回到瑪麗對面,“你戀愛了?”

“你瞎說什麽呢。”瑪麗說。

“你那張照片拍得很好看啊,誰給你拍的?”閨蜜追問。

瑪麗不理她,掏出煙點上,一個服務員快步走來,“不好意思,我們店裏不能抽煙。”

“哦。”瑪麗找不到熄煙的地方,拎著包站起身來走到店外,再次看了看四周。

閨蜜跟出來和她一起抽煙,“龍哥出來了,你知道嗎?”

瑪麗夾煙的手指抖了一下,“什麽時候?”

“前天他就找過我了,他不知道哪裏打聽的,照到這裏來了。”閨蜜說,“我當然不會把你的電話給他,不過,以他的手段想找到你不難的,你想怎麽辦?”

瑪麗低頭想了想,松開手,煙頭掉在地上,用高跟鞋鞋尖碾滅。

“有沒有考慮過離開這裏,去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閨蜜說,“以你的條件,想過安穩的日子沒問題的。”

瑪麗把手插進低垂的頭發,用力向後捋,擡起頭,看著天上,“他們怎麽辦?”

“哎。”閨蜜嘆口氣,“你就是放不下。”

瑪麗和閨蜜分開後,去了超市,走到水果區時,我取下一直戴著的耳機出現在她的身邊。

“榴蓮真的很好吃。”我低頭說話。

瑪麗沒有回答,她什麽也沒選,快步離開。我尾隨她回到小區門口,遠遠看著她走進單元樓,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沒有走酒店正門,從消防通道進去,沿著一條有好幾個大補丁的紅地毯通道一直往前走,通道裏燈光昏暗,兩邊的包廂都沒有人,通道盡頭處的門開著一條縫,燈光明亮,裏面傳出來的喜慶音樂和說話聲越來越大。

我走到那個門後,裏面的音樂突然停止,鼎沸人聲也慢慢平息下來。有人輕輕敲打了兩下麥克風,我小心地把門縫開大一點,往裏看去。

穿著西裝的小遠和穿著婚紗坐在輪椅上的新娘正在喝交杯酒。

十來桌客人開始鼓掌,吹響口哨,“親一個!親一個!”

小遠和新娘相視而笑,開始接吻。

禮畢之後,小遠邀請證婚人,公司的王總上臺講話,他先祝福了這對新人,同時宣布小遠已經被總部正式任命為這個區域的副總,希望小遠能再接再厲,帶著同事們再創輝煌。

隨後是公司同事們穿著統一的西裝上臺表演一段奮鬥舞。

酒宴正式開始,我轉身離開,走到衛生間裏,接一捧水洗臉,擡頭看到高寒一臉不爽地推門進來。

高寒徑直走到小便器前方,解開拉鏈尿尿。我甩甩手,準備離開。

“站住,我一會有話和你說。”高寒頭也不擡。

我沒有搭理他,推門走出後,背靠墻壁站著。高寒一邊拉著拉鏈一邊罵罵咧咧地走出,褲襠上濕了一片。

我們一前一後走到酒店後院停車場,高寒看著我,搖搖頭,掏出煙叼在嘴上,摸摸口袋,取下煙,瞪著我,“拿來!”

我攤開雙手,“什麽?”

“少廢話,拿來。”高寒伸出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說。

“狗改不了吃屎。”高寒往前走一步,快速地摸摸我的所有口袋,我沒有反抗。

高寒收回手,又摸摸口袋,“見鬼了。”他掏出煙盒打開看看,把那支煙放回去。

“沒什麽事我走了。”我說。

“等一下。”高寒喊完看著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翹起嘴角笑一下,低聲說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你要是找不到其他事做,還可以來找我。”高寒說,“我還有些朋友。”

“不用,我跟女朋友和好了,她給我找了一份工作。”我說。

“哦。”高寒再次掏出煙叼在嘴上,又放回去,“那挺好的。”他猶豫一下,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要珍惜。”

我點點頭,也伸出手拍拍高寒的肩膀,左手把打火機放回到他的西裝口袋裏。

高寒看著我離開的背影,不甘心地再摸摸口袋,摸到打火機時楞一下,搖頭笑笑,擡頭喊,“馬路。”

我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高寒掏出煙點上,吸一口,“有空記得回去看看你姐啊,雖然你們不是親姐弟,但她不止一次和我說過,你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我走回到高寒的面前,“說實話,你愛過我姐嗎?”

高寒,“瞧你說的,到現在我都還愛,不愛我能過幾個月進去看她一次?”

我輕嗯了一聲,跟他要了一支煙,“如果姐姐可以提早出來,你還願意照顧她嗎?”

“廢話,不過也要看你姐姐願不願意讓我來照顧她啊。”高寒說。

“你為什麽這麽愛她啊?到現在都不肯放下。”我問。

高寒猛吸一口香煙,緩緩吐出,“我不知道愛是什麽,就是第一次去包廂給他們調試音響,你姐姐她就坐在沙發中間,一臉微笑地看著我,到現在我還記得她穿著一件鵝蛋黃的連衣裙,手裏拿著麥克風,就一直看著我,看得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後背都濕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就再也忘不掉她了。”

說完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你看,你看,就是跟你這麽一說,我的雞皮疙瘩又起來了,這就是命啊!”

“這就是愛。”我說。

“我實說啊,你可不要生氣,你那老爸本來就該死,沒見過那麽打女人的,簡直是個畜生,你姐也是,家裏的事從來不和我說,這事不是她一個女人處理得來的,出了事才跟我說,我又能做什麽呢?”高寒給我點煙,準備把打火機放回口袋,又拿出來握在手裏,“跟哥說實話,你恨你姐嗎?畢竟她殺死的是你的爸爸。”

我吸了兩口就把煙扔在地上,低頭看它繼續燃燒一會,伸腳踩滅時低聲說,“其實當時我也有份。”說著我擡起頭對高寒露出微笑,“小遠這人心地不壞,你也沒必要處處針對他。”

“哈哈。”高寒聳聳肩,“這裏面的樂趣你不懂,行了,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記得來找哥。”

我突然轉過身來,右手做了一個拋物的動作,“接著。”

高寒連忙伸出雙手去接,攤開手,打火機就在他的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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