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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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屏藍光籠罩的簡陋會議室裏,我跟十來個同樣著裝的年輕男性分成三排坐在塑料折疊椅子上,全都坐得筆直,雙手放在大腿上,認真地看著前方。

會議室乍看幹凈明亮,天花板和墻壁都有裂紋,就像我們這些人,公司統一發放的襯衫西褲有剪不完的線頭,衣領、袖口和褲腿上有或深或淺的汙漬。

“今天的產品介紹會就開到這裏,好好加油吧,我的男孩們。”站在投影屏前方的高寒三十五六歲,皮膚白嫩,穿著白色的襯衫,系著黑色領帶,頭發梳成三七分,一絲不茍,左邊褲兜放著煙和打火機,右邊褲兜放著手機,屁股右邊後兜裏有個正方形對折式錢包,沒有上扣,鑰匙掛在腰上。

他用力拍拍手掌,所有人跟著一起鼓掌,節奏統一。

他滿意地點點頭,從我們的臉上逐一看過,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努力把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直。

“加油。”他握拳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手臂比出加油的手勢,用力喊了聲,“加油。”

然後再次鼓掌,隨後集體向他彎腰致敬,“謝謝組長。”

他關掉投影儀,離開獎臺,走到邊上拉開門,打開電源開關,一排日光燈依次亮起,其中有一條一直在閃爍。

同事們拎起放在腳邊的公文包依次向門外走去。

他站在門邊依次拍拍他們的肩膀說聲加油,他們也都對他露出微笑,舉起手用力地握緊一下拳頭,用力地點下頭。

輪到我時,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先留下,一會我跟你談談。”

我默默地轉過身貼墻站著,為身後的同事讓道。

“小遠,這個月幹得不錯,再加把勁,我估計都得為你讓道了。”高寒舉起手,沒有拍最後走出的小遠的肩膀,笑瞇瞇地看著他。

小遠每個月都能獲得標兵稱號,衣褲每天都熨得筆挺平整,灑過香水,手腕上帶了一塊機械手表,據說值幾千塊錢。

他趕緊後退一步向高寒九十度鞠躬,“還有很多需要跟組長學習的,以後還請組長能多多照顧。”

高寒笑瞇瞇地揮揮手,握一下拳頭,“你沒問題,繼續加油!”

“嗯。”小遠直起身子,握緊拳頭,“加油!”

高寒關上門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古銅色雕花的zippo打火機和一包煙,走到第一排正中間的椅子前轉身坐下,翹起二郎腿, 他倒出兩支煙,三根手指一搓,把兩支煙分開,一支煙朝向我,“來一支?”

見我搖頭,他把那支煙放回煙盒,另一支叼到嘴上,大拇指一掀,“叮”一聲打開打火機蓋子,點著煙,大拇指往下一按,“啪”一聲蓋上,他的手指又粗又短,這個點火方式不知道練過多少遍才能這麽嫻熟。

有些東西你一眼看過去,就會發現它們並不匹配,像是硬湊在一起的。

我和他之間也沒有任何可以多說的話。

他把煙和打火機都順手放在邊上的椅子上,吸了一口煙,擡頭往我臉上緩緩吐出。

等煙霧緩緩散開後,他突然笑起來,拍拍邊上的椅面,“坐下吧,別那麽緊張,當年我剛進入這個行業時,也跟你一樣,什麽都不適應。”

我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沒有坐在他邊上,拎著包坐在被煙和打火機隔開的另一張椅子上,微微低著頭,看著那個打火機。

“我昨天給你姐姐打電話,問我你幹得怎麽樣,我跟她說你特別老實。”他斜眼看看我。

我雙拳虛握放在橫躺在大腿上的公文包上,兩個大拇指悄悄摳著中指指甲蓋邊緣。

“這個月十六號下午,你給她打一個電話吧。”他轉過頭看著我,嘴裏呼出的煙霧緩緩向我飄來,我沒有應聲,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

“小路啊,現在可不比當年,競爭激烈多了,不要說你們不好做,我也不好做啊,你得盡快進入狀態才行,不然真的得去幹傳銷了,當然,傳銷你就更幹不了。” 他微微向我這邊傾斜身子,眼睛盯著我,聲音柔和。

我不自覺地扭頭看一眼,他紋了眉毛,皮膚光滑,眼角有細密皺紋。

他的目光讓我感到局促不安,身體繃直微微後傾,想要離他遠一點,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他笑了,收回身子,搖搖頭,瞇眼抽煙。

“其實全中國最帥的年輕人都在我們這個行當裏,要是我是個女的,我也會喜歡和你說說話,會忍不住想要調戲你。”他把煙灰抖在腳邊,“做我們這一行一定要臉皮厚,膽子大。”

他繼續抽煙,自顧自說話,“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現在這個時代,你想要得到女人的愛和肉體要比你讓她們掏出錢包容易多了。”

“你也要再努力點才行啊,不然我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他把煙頭扔在地上,放下二郎腿,用鞋尖碾滅。

我蠕動嘴唇,終於發出聲音,“是,組長,我會更加努力的。”

他依舊搖頭,“小路啊,雖然我們每天都要喊口號,可是僅僅喊口號是不行的,你得使用我教你的那些訣竅,那可都是我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

他舉起拳頭,依次彈出手指,“觀察,跟蹤,微笑,搭訕。”

我點點頭。

“觀察什麽,怎麽跟蹤,如何微笑,在什麽時機搭訕。”他拍拍手,把煙和打火機收起放進褲兜,“你覺得最困難的是什麽?”

“搭訕。”我說。

他搖頭,“這根本不是問題,我剛開始就跟你們說,最重要的是,臉皮要厚,你以為是談戀愛啊,被拒絕會感到丟臉?被拒絕了就繼續找下一個目標就行,滿大街那麽多女人,被拒絕的次數多了,你就會完全不在乎了。”

說著他頓了頓,“我本來以為這對你來說是最簡單的一環,以前你可是在女人堆裏長大的,比那什麽賈寶玉也不差了,怎麽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他擡起手看一下手表,“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其他我也不多說,這邊我會再幫你爭取一個月時間。”

他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應該清楚,你是個有案底的人,我能幫的就是把你帶在我身邊,實在幹不了這行,我也只能和你姐姐實話實說了。”

我跟著站起,猶豫一下,鞠了躬,“謝謝組長,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他嘆氣,揮了揮手,“你把地掃一下再走。”

我直起身子,擡頭看著那根一直在閃爍的燈管。

他拉開門後,又回過頭看我,“私下你還是叫我高老哥吧,以前都聽慣了,晚上來我家一起吃飯。”

見我沒有回應,他搖搖頭,“你啊,多少還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別人對你好,要及時收下,你可不是以前的什麽路少爺了。”

等他走後,我拿來掃帚認真地掃了一遍,再次看向那根一直在閃爍的燈管,搬來一張桌子,疊上椅子,脫掉鞋子後站上去,需要踮起腳尖,手剛碰到燈管時,它掉了下去,砸碎一地。

同事小遠推門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又迅速地縮回去。

我低頭看看摔碎的玻璃碴,再看看自己正在微微發抖的手,輕聲對自己說,“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你要重新開始,加油!努力!”

我在椅子上坐下,感覺到門外有影子晃動和竊竊私語以及刻意壓低又想讓人聽到的笑聲。

我已經殺過一個人了,我時常會會想起那種殺人的感覺。

恐懼、興奮帶來的窒息感。就像被淹沒的人,窒息會讓人想要抓住點什麽,如果什麽都不能抓到,那就只能緊緊地握著拳頭。

微笑!微笑!我伸手輕輕撫摸掛在胸口處的那個笑臉徽章。

要像個小醜那樣,永遠都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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