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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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微笑已經變成了悲傷的代名詞,大多數人的微笑,僅僅只是為了保持一份體面,或者,為了一份能持續下去的工作。

分手時要微笑,吃虧時要微笑,尷尬時要微笑,道歉時要微笑,被責罵時要微笑,被人嘲諷時要微笑,無所適從時要微笑,殺人時,要面帶微笑。

在這個非白即黑的世道,沒有人敢承認自己是一個灰色的人。

我是個灰色的人,很早我就知道了這一點,全身裹滿泥漿。我是個小偷,是個美容產品推銷員,知情不報,教唆敲詐勒索,我還是個殺人犯。

“微笑。”

水龍頭有點生銹,一直在滴水,我伸手將它旋開到底也只有從邊緣處滑落的細流,指縫緊攏,接滿一捧水要等上一會時間。

我盯著鏡子裏那張模糊的臉,鏡子上有層層疊疊斑斑點點的水漬。剛搬進來時,我洗擦了很多遍,沒有任何效果。跟著一起放棄的,還有永遠掃不幹凈的墻角落灰和墻上留下的空白印記,依稀可以判斷出海報、照片、掛鉤、彩帶、門框上的刻痕,還有一個大大的囍字,靠著雙人床的那兩面墻也被不同的枕頭被褥染得花花綠綠。

這個小套間不知道已經換過多少住客,從小孩到情侶再到瀕死的老人應該都有,我聞得到這些混雜在一起的人味氣息。

我沒辦法住公司安排的集體宿舍,心裏有陰影,總擔心他們半夜會把我團團圍住,睡得不安穩。

搬到這裏之後,其實也沒有多大好轉,依然會經常做噩夢,只是起碼嚇醒後可以大口喘氣,可以在房間裏自由走動,可以坐在馬桶上好好睡覺。

水已接滿一捧,我盡量彎腰低頭,讓這捧水完完全全地撲在臉上,如今最滿意的也只剩下這雙手,手指修長,骨節明晰,指甲修得平整幹凈。

旋上關不緊的水龍頭,用一方白毛巾輕輕擦幹凈手之後,我擡起頭繼續看著鏡子,舉起雙手整整淺藍色襯衫的衣領,正了正紅色領帶,把掛在額頭上的幾根頭發撩上去,捋平。

“微笑。”我開口輕聲說話,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用兩個食指把嘴角往上頂了頂,隨後轉身,拿起放在飯桌上一個黃色笑臉符號的徽章掛在胸口處,把有摩托車電子遙控器的鑰匙串塞進褲兜,拎起一個黑色公文包,走到門口處,左手扶著門把手,低頭穿上一雙橡膠底的黑色假皮鞋,拉開插銷,旋轉門鎖,開門走出。

樓道裏堆滿雜物,潮濕昏暗,到處都有散發出異味的垃圾袋,頂上每個角落都有蜘蛛網,上面站著蚊蟲的屍體,卻不見蜘蛛的身影。

我順著臺階快速往下走,心中默念口訣。

6——觀察。

5——跟蹤。

4——搭訕。

3——判斷她的愛好習慣,消費水平。

2——自然,永遠的路人甲。

1——找到合適的時機,對她露出微笑。

一個女孩牽著一條泰迪狗走進樓道,它每次都對我又蹦又跳地吠叫不停,女孩拉緊它靠墻避讓,我低頭快速和她擦肩而過。

這個場景隔兩三天就會出現一次,女孩住在三樓,是個幼教老師,不是我的目標。

0——和她擦肩而過,不能給她留下任何具體印象。

這個小區裏只剩下三棟沒有電梯的舊單元房,黃色墻面已經大量剝落,有兩棵高大的香樟樹擋住了陽光,沒有物業。

天空陰沈,我踩著腐爛的落葉走到單元樓後面,被鐵絲網隔開的是一個新開放不久的寫字樓,三十幾層高,玻璃墻體閃閃發光。

今天是周末,還不時有衣著光鮮的人出入,停車位上停滿了小車。

我低下頭,掏出鑰匙串,按一下電子遙控器,一輛停在樹蔭下的電動車響了一聲。

我走過去,跨上電動車,取下掛在前置物勾上的頭盔,掛上公文包,戴上頭盔,把車鑰匙插進鎖孔,轉過頭,對面寫字樓的監控室半開著門,裏面有上百個監控屏幕分屏,密密麻麻的黑白影像。

電動車開出小區,轉彎時,看到後視鏡裏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微笑”,我輕聲對自己說。

扭過頭,看到一個外賣騎手和我並駕齊驅,車後架上是美團的外賣箱,腳踏板上放著餓了麽的外賣箱,穿著蜂鳥配送的馬甲制服,頭上戴著一個有竹蜻蜓的頭盔,在風中不停旋轉。

小哥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不等我擠出微笑,回過頭去,加快了速度,我加速跟上。

斑馬線是終點,黃燈,外賣小哥闖了過去,似乎他是個長跑選手,恰巧和我這個短跑選手同在一個跑場而已。

我捏住剎車,單腳撐地,斜對面有一面兩層樓高的液晶顯示屏,那裏是一家婚紗攝影樓,叫做蒙娜麗莎,正在播放一段外拍短片。陽光明媚,新娘舉著一捧鮮花穿著婚紗坐在電動車後面,笑得特別燦爛。我穿西裝打領結,騎著電動車載著她行駛在海邊一條會發光的幹凈柏油路上。

不知不覺,我感覺到陽光刺眼,眼睛微微瞇起,露出微笑。

後面突然傳來刺耳喇叭聲,回過神來,紅燈已經變成綠燈,天上烏雲密布。

我趕緊轉動油門,向前沖出。穿婚紗的新娘戴著頭盔緊緊摟著我,貼在我的背上,笑聲在頭盔裏回蕩。

路面越來越寬,人流車輛也越來越多,我一直面帶微笑,想象姐姐正摟著我坐在後邊,我努力讓自己的身體繃直,好留出更多的位置給她。

姐姐拿出手機自拍。

“我真的好美啊。”姐姐說。

“小心哦,要轉彎了。”我輕輕轉動車頭,來到一個大商場邊上,放慢速度,把車開進電動車停放處,取下頭盔後,姐姐消失了。

“加油,勇敢,微笑。”我對著後視鏡整理下儀容,鎖好車,把頭盔扣在車座上。

往前走出一段距離後,再次回過身來按了一下遙控上的鎖車鍵,電動車“嘀”一聲,像一條狗一樣,坐在原地看著我,一動不動。

商場正在搞活動,廣場上人潮洶湧。我接過一個大布偶熊發來的傳單,擠出微笑,提著公文包尾隨一對年輕情侶走進商場。

先是在入口處停留了一會,沖了一會入口處的冷氣,展開那張傳單看了看,是兒童游樂場的優惠活動。將它卷起塞入到垃圾桶裏之後,繼續尾隨那對年輕情侶。男孩後褲兜插著一個長條LV錢包,女孩露出她的蜂腰,英文文身半隱半露。

我站在扶手電梯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向上方,那裏有一個圓形電子監控器,我快速地打量了一圈,每一個位置的監控器都落入眼中。

年輕情侶走進一家大牌化妝品店,我繼續上行,到達頂層之後,走到玻璃圍欄邊上,俯視下方,目光從一個個女性身上掃過。

悄然飄來的香水味很好聞,我的鼻孔微微張大,片刻之後,轉過身去,看到一個穿著制服挎著香奈兒包包的女性側影。等她走過去幾米之後,我默默跟上,一直尾隨她走到電影院門口,看著她和快步上前和一個男人擁抱,手牽著手走進電影院,入口處有幾個全副武裝的紙片女人正舉著各種槍對著我,轉過身,看到玻璃櫥窗裏自己的影子。

“微笑。”我輕聲說,伸出手頂了頂自己的兩個嘴角。

身後傳來女孩子的笑聲,我回過身去,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拿著奶茶杯邊看著我邊笑邊打鬧。

染著粉色頭發的女孩推了JK套裝女孩一把,JK套裝女孩跑到我面前,拿起手機對著我晃晃,“大叔,我閨蜜覺得你特別帥啊,也很可愛,有沒有女朋友,掃碼加個微信唄。”

我一下有點不知所措,把右手提著的公文包換到左手移到身後。

“有女朋友也沒關系啊,交個朋友唄。”女孩笑瞇瞇地拿起手裏的奶茶吸一口。

我不自覺往後退一步,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掏出手機打開自己的微信二維碼。

女孩掃完二維碼之後,對我搖了搖手機,“回頭聯系啊,大叔。”

女孩和閨蜜嘻嘻笑笑地離開,我點開她的朋友圈,全部是賣假冒名牌的廣告。

我悄悄尾隨她們下樓,聽到女孩的閨蜜說,“看上去傻不拉唧的,不是賣保險就是個房產中介,加這種人有什麽用。”

“加一個人五塊錢,你管他是幹嘛的。”女孩說。

我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掏出手機把剛加上的微信刪除,跟一個小家庭坐全透明的升降梯下到地下一層,跟隨他們走到停車處,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剛讓兩個小孩坐進後座的家庭主婦的面前,擠出微笑,她一臉警惕地看著我,伸手召喚前方不遠的一個戴著老花鏡的禿頂保安。

我轉過身,對邊朝我走來邊戴上帽子的保安保持著微笑。

這是我這幾年裏平淡無奇的一天。再回憶起這種日常時,卻發現已是遙不可及的美好。

那種日覆一日的平常,就像是我用最後一口氣吹出去的泡泡,紛紛碎裂。

此後,我將永遠墜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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