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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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癥並不是在坐牢之後才有的,早在七歲時就有了這方面的意識,而且並不把它當作是幻想癥,因為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腦海裏所想象的場景,好像是發生在平行世界裏的事情。

再大一點之後才意識到,更多的時候,我充當的是一個旁白配音演員的角色。

在實際的生活中我總是沈默寡言,可能和媽媽早逝有關,也可能和爸爸是個黑社會老大又希望我能好好讀書出人頭地有關。

除了在娛樂城時,那些人不得不給予我關註之外,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獨自一人,善於隱藏,讓人想不起我的存在。而躲起來其實是為了更好地去觀察別人,也是我喜歡上照相機的緣故。

只有在回憶或者幻想時,才能感覺到自己情緒上的波動。

更像是在畫畫,把自己內心的想法投射在具體的事物或者人的身上。最初的幻想對象來自我的媽媽,我想過很多個場景,都是我爸爸親手殺死我的媽媽,我沒有親眼見到,也並未聽人說起過,但在我的幻想中,那就是真正的事實。

如果不是他殺了我的媽媽,也沒必要把關於她的所有信息和影像全部抹除幹凈,讓她成為一個完全抽象的人,讓她只成為一個詞語,媽媽。就像是橡皮擦用力擦拭之後留下的痕跡。

我並不是在為自己開脫,以此來減輕我弒父的罪惡感。對我這種人來說,沒有什麽值得譴責的,就算真的是我爸爸殺了媽媽,那也只是發生過的一件事情而已,他必然有他的理由,就像我後來殺了他,我也有我的理由,只是由幻想變成了現實。

我不需要對任何事情去做一個評判,只需要接受評判就行。

我不會被改造成另外一種人,也不可能會獲得救贖。

姐姐跟我說不要對好人下手時,我當時確確實實不知道什麽是好人,我以為每個人都差不多,沒想到還有好壞之分。

自小我就活得消極,感覺自身與一切格格不入。硬幣在姐姐的手背指縫間滾來滾去,讓我暫時走神,看到事物的正反兩面,嘗試著從照相機後面探出身子來看,想要伸手去抓住點什麽,然後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突然被她一把握住,再攤開手時已然消失無蹤。

它出現在我的口袋裏,最終又被她摸走,就像我給她拍了那麽多張照片,定格了無數個瞬間,卻最終什麽都留不住。

三年時間突然就過去了,我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就被推出了監獄的大門。

監獄長的推薦信被我扔掉,他說得對,以我的手藝完全可以好好活下去,沒必要又進入到另一種集體生活當中去。

沒有急著去探望姐姐,還沒想好怎麽向她解釋這三年的消失,或者她已經習慣我的不存在,不應該再去打擾到她。

最先去的還是那片沼澤地,已經不覆存在,成了正在建造中的工地,圍著綠色的絲網。

高大的吊機來回旋轉,一直盯著其中一根已經斷掉微微有點彎曲的鋼筋繩看,好像它曾吊起這世間最為沈重之物,才換來如今的空空蕩蕩。

這個城市有了微妙的變化,具體的我也說不出來。走入其間,再也找不到一個熟悉之處。

爸爸留下的房產已經被法院拍賣,那個娛樂城暫時沒有規劃,外邊的空地上早已長滿雜草,裏面的設備全都被清空,除了入口大門和後面從未打開的應急消防通道,幾乎沒有其他對外的門窗,年覆一年,日覆一日,所有的潮濕陰晦累積成黴菌,侵蝕吞噬掉曾經的燈紅酒綠和歡歌笑語。

老鼠與蟑螂橫行,壁紙脫落,木地板凹陷,吊頂也掉落大半。

DJ室裏只剩下那把表皮脫落,坑坑窪窪的海面上沾滿老鼠屎的轉椅和一些空架子,我在暗房裏呆了不到十分鐘就幾近窒息,連忙逃離。

出獄之前,一龍求我幫他個忙,去找一下他的妻子,讓我帶話,說他同意離婚,央求她帶上他們的兩個孩子再來看他一次。

尋釁滋事,敲詐勒索,他已經入獄五年,還需要服刑三年。前兩年還偶爾有人來看望他,最終只成為他嘴裏的吹噓,他們忙著在外面為他打下一片江山,等他出獄之後依舊是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的老大。

按照他給的地址找上門去,早已人去樓空,輕易就開門進屋。

門下塞了不少物業催收單,已經停水停電,房子收拾得緊緊有條,拉開窗簾時揚起滿屋灰塵,沒有開窗,外邊是一個新通車不久的高架橋。

找不到女人的任何物品,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不留下任何痕跡。

衣櫃打開有股濃烈的樟腦丸的味道,男人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她走得並不匆忙,是在深思熟慮之後。

臥室裏還能隱約看到當時的場景,她坐在床尾處,把每一件衣服都攤開撫平,細心折疊,把自己所有的耐心耗幹,也把所有的念想也都折疊封存,是決絕,也是乞求放過。

像是一封封信,不會寫字,只是依靠折疊就把自己的心意表達無遺。寄信人地址不詳。

我在這個房子裏悄悄住了三個多月時間,每一處痕跡都顯露無遺。知道酒瓶杯子砸落的位置,知道小孩的磕碰之處,也知道女主人每天站在哪裏,坐在哪裏。

為了能更好感受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場景,我穿上了一龍的衣物,幾乎把每一件都穿了一遍,長時間地坐在沙發上。面前那臺電視悄悄錄下了這個房子裏數年的時光,我拿起遙控器,一直在快進,暫停,播放,放慢,放大,暫停,播放,快進……

女人的形象始終模糊不清,想要去看清時,會在幻覺裏出現幻覺,姐姐把腦袋靠在我的背上,一個閃閃發光的硬幣在她的手背指縫間滾來滾去。

最終,我還是再去了一趟姐姐所在的監獄,向她坦白一切。

姐姐老了,也胖了一些,齊耳短發上出現了白發,顯然在進屋之前,她努力了很久,想要將它們藏起來。

她已經知道我的事,在我消失半年之後,她就找到獄警,拜托她打聽我的事情,開口就是責怪自己,說當初不該教我。

我知道,姐姐變了,她和我不一樣,她接受的懲罰多於她犯下的過錯,她也很高興地和我說,因為表現良好,高寒也在外面為她提出新的申訴,她的減刑申請已經通過,改成了十五年。

我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激動和開心,完全沒這方面的感受。

後來我回想過很多次,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對她減刑這種事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當時也感覺到了,自己把話題移開,移開之後,就沒有話題了。

我突然問她,“你還記得最早給我變的那枚硬幣嗎?它去哪了?”

“硬幣,什麽硬幣?”姐姐說。

我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讓它在我手背指縫間滾動,然後反手把它握住,再攤開,那枚硬幣不見了。

她終於想起來了,和我說,“那枚硬幣在你爸爸的口袋裏。”

我點點頭,和我猜的一模一樣,但她不應該說出來,我伸出雙手,向下交叉,手心相對,十指相扣,再旋轉向上,舉起來看著她。

她沒有伸手淩空指點,緊緊握著電話,“馬路,我給你高寒的號碼,你去找他吧,他能給你一份工作,姐姐以前從未求過你,聽姐姐的話,離開這裏,去找一份工作,找一個合適的女孩,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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