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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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一起回到了家裏,途中沒有任何交流。姐姐收拾客廳,我在浴室裏洗澡,怎麽沖洗都覺得身上有很濃重的血腥味,想要大喊出聲卻又只能緊咬著下嘴唇,想要狠狠一拳打在瓷磚墻壁上,卻又收回,趴在那裏無力地捶打。

腦袋裏有一片沼澤,在不停冒泡,像是在做夢,這麽懦弱的我,怎麽敢拿起關公像去砸爛爸爸的腦袋。

姐姐推開浴室門,把浴巾扔給我,讓我擦幹身子後出去和她聊一下。

穿好衣物走回客廳,依舊一片狼籍,沙發前方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已經發黑的大片血跡。

姐姐站在窗口處抽煙,畫架還在那邊上。

她手裏端著爸爸用來砸她腦袋的那個煙灰缸,底部還有血跡,她的額頭上有一個明顯的傷口,不再流血,皮肉微微翻起。

“殺了人是跑不掉的。”她一直看著窗外,手指不停地點著正在燃燒的香煙。

我沒有回答,在離她五六米處站住,等她繼續往下說,我知道,她會有辦法。

“我們應該去自首,爭取能夠寬大處理。”姐姐轉頭看向我。

“好。”我說,“他想要殺你,我失手殺了他,是正當防衛。”

她把煙頭掐滅,“姐姐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這方面懂得比你多。”說著她微微翹起嘴角,“姐姐以前可是進去過兩次,你那是謀殺,只有我殺了他那才叫正當防衛。”

“不對。”我脫口而出,“我以前看過新聞報道,有個女孩被流氓欺負,她男朋友把那人殺了,判的就是正當防衛。”

“你別跟我倔這個。”她盯著我,一字一頓,“他是你爸爸,性質完全不同。”

“可是確實是我殺的。”我輕聲呢喃,轉而和她對視,“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我殺的。”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我往後退一步躲開,“我去自首,這事和你沒有關系。”

“你小聲點!”她低吼一聲,“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你先聽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她。

她再次點燃一支煙,連著吸了好幾口,“首先,他確實想打死我,我感覺到了,以前他下手沒有那麽狠過,你也知道當時是什麽場景。”

我扭頭看向還立在窗口邊上的那張畫像。

“是你救了我,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什麽都搞砸了,我就不該帶你去古羅馬,也不該提議讓你給我畫畫。”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我往前走出半步,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躲開我,重新走回窗口處,雷電還在醞釀,遲遲不肯劈落。

“姐姐沒什麽本事,這輩子靠自己也活不好,我是正當防衛,加上自首,判不了幾年,你不一樣,你還要考大學,等你大學畢業了,我也差不多畢業了,那樣,你還能養姐姐是不是?”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我想爭辯,她又說道,“我比你更清楚裏面是什麽樣的,就當是度個假,出來之後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了,你要是進去了,先不說會不會被判死刑,你這輩子就真正毀了,我們就都毀了,你明白嗎?”

我沒有說話,走到畫架前,拿起邊上的鉛筆,感覺有很多地方還沒有畫好,卻又無從入手。

雷電始終沒有劈落,但是暴雨驟然落下,像是從頭到腳將我澆了個透心涼,腦海裏的那片沼澤地開始冒泡,好像被裝在編織袋裏的那個人是我,想要掙紮,想要呼吸,但是越陷越深,姐姐的聲音像是雨水落在淤泥上,越來越模糊不清。

姐姐突然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搖晃,我猛地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她。

她把我緊緊攥著的鉛筆抽出,放在一旁,“剛才在沼澤地那邊,我感覺我跟你爸一起沈入沼澤地了,不對,是我一直都在沼澤地裏,是你把我拉了上來,我一直都把你當作我的弟弟,好像我從來沒有弄丟過我的弟弟似的,那時我就想,你不能跟我們一起掉進來,我一定要把你推上去。”

她再次把手搭上,輕輕地搖晃著我的肩膀,“人是我殺的,和你沒有關系,知道嗎?”

此後一切都由她來安排,先開車送我去了一家網吧,再去自首。

有什麽人明明沒有殺人卻會去自首呢?

最後判刑和她跟我分析的不同,最終判定為防衛過當錯失殺人,雖然是自首,但是拋屍情節惡劣,本來就有案底,加上剛好遇到全國性的掃黑除惡活動,姐姐被判了無期徒刑。

作為受害人的兒子,我替她向警察證明我爸爸平時對她的暴力行為,沒有任何效果,因為當時我不在現場,無法證明姐姐究竟是正當防衛,還是蓄意殺人。

姐姐沒有提出申訴,被帶走之前,回過身來看我,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似乎正在隔空虛摸我的頭頂。

法庭裏的人群散去,我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高寒站起後伸手拉我,“不要怪你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我擡頭看他,想和他說人是我殺的,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我沒有參加高考,此後不久我就退學了,爸爸死了之後,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錢,我已一無所有。

第一次去探監,我沒有和她說家裏的事,她先安慰我,說她表現好的話可以爭取減刑,無期可以變成二十年,十五年,可能八年後她就可以出來了。那時候她也才三十五六歲,可以好好過下半生。

我和她說,等她出獄,我們年紀就一樣大了。

她開始有些不解,後來反應過來,取笑我說讀書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樣。

她要是知道的話,應該會很傷心吧,我不再是一個讀書人,而是利用我和她之間多年玩的游戲積累下來的經驗,成了一名扒手。

當你第一次把手伸入別人的口袋之後,你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你要花很長的時間,集中註意力,忘記時間流逝,先觀察,再尾隨,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和目標擦身而過,將兩根手指伸入口袋,像是從這個世界的縫隙裏掏出某種東西。

你找到的縫隙越來越多,時間和空間也就都支離破碎了。

很快,就過去了三年,每個月我都會去探一次監,姐姐的眼角開始長出魚尾紋,手上的繭也越拉越厚,等不到她減刑的消息。

我想和姐姐說她沒有看走眼,我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從未失過手,就算沒有去上大學,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但我說不出口。

爸爸的屍體早已被撈出,火化後一直放在公墓裏,沒有去過一次。只是過兩三個月都會到那片沼澤地邊上走一走,呆上一會,水葫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似乎每一株下面的根須都緊緊地纏繞著一具屍體,我也是其中之一。

再次有時間的感覺,是沼澤地邊上的小樹林被鏟平,再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和回憶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處我可以去的地方。

我想走進監獄,想知道姐姐正在面對什麽,她的每一天都是怎麽過的。

再去探望姐姐,我和她說準備先離開這座城市,出去好好找一個工作,可能會比較久不能來探望她。

姐姐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在最後,突然伸出自己戴著手銬的雙手,向下交叉,手心相對,十指相扣,再旋轉向上,讓我隔著玻璃虛點她的手指。

手銬對她來說,好像形同虛設。

我指向她左手的無名指,她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沒有彈出一根手指。

第二天,這是我準備偷的第三十七輛電動摩托車,但我已經不想再偷了。

在我的正前方電線桿上有一個監控探頭,擡頭看過它五次,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註意到。聽到警笛聲之後,我雙腳撐地開始慢慢地往前推去。

我雙手向下交叉,手心相對,十指相扣,再旋轉向上,一副手銬戴在我的手腕上。

審訊,簽字,判決,入獄。

姐姐走過的每一步路我都想跟著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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