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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野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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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荒野驚夢

深夜,一陣細雨襲來,韓家松猛然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濕冷的土坑裏。他驚恐萬狀,一個激靈坐起。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細雨打在濕土上的沙沙聲,仿佛從遠處傳來的低語。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身下的濕冷泥土貼著皮膚,似乎將他永遠困在這個地方。他感到一股強烈的恐懼,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像是被吞噬的前兆。

他眨了眨眼,努力讓眼睛適應黑暗,隱約間看見前方有一個墓碑屹立在那裏。電光一閃,空中一聲轟鳴,使得他的身體突然緊繃,像被什麽東西壓住,動彈不得。他的嘴裏發出一聲低吟:“我…我怎麽在這裏?”

他想站起身來,卻發現雙腿無法動彈。恐懼像滾燙的鐵烙印在胸口,他努力伸手去摸自己的腿,才意識到兩條腿被厚重的泥土掩埋著。他急切地用雙手扒土,想將自己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雙腿漸漸被露出,但麻木的感覺讓他幾乎無法忍受。那一刻,他的內心仿佛被撕裂,一股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大聲尖叫,卻只聽見雨聲在空曠的夜裏回蕩,沒有人回應。

時間似乎凝固了,等他從絕望中恢覆過來時,他開始用手掏出更多的泥土。汗水、淚水與泥土混合成一團,逐漸消耗著他的體力,但他依然沒能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雙腿才被解救出來,雖然感覺麻木,但他總算能夠動彈了。雙腿的酥麻感像是千萬根針刺入,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但同時,內心的一絲希望也在悄然升起。

他用手捶打下身,痛感漸漸清晰,恢覆了知覺。他試圖慢慢起身,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樣沈重,艱難地爬出坑外。

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片荒野。他的眼前仿佛浮現出白家煙館和香蓮的身影,想到昨天發生的事,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是洪家茶行的夥計,平時替老板送貨要賬。昨晚吃飯之前,他還替老板討回一筆欠款。這筆錢是白家煙館欠的,剛好一百塊大洋,裝在一只布口袋裏。他清楚地記得,那筆錢是白家煙館的大小姐給的,他當著大小姐的面數錢,難道被人盯上了?

他越想越覺得問題就在大小姐的身上,這個名叫香蓮的丫頭看著就讓人不舒服,不到二十歲卻長得像個男人,皮膚粗黑,個子細高,臉的形狀像只土豆,眉骨與顴骨凸起,使得眼窩深陷,就像土豆上爛了兩個窟窿。

他之所以對這位大小姐沒有好印象,是因為第一次見面就讓他不愉快,甚至差點惹出大禍。

那天上午,他第一次去白家煙館送茶葉,白掌櫃讓他將茶葉送到樓上。他端著沈甸甸的籮筐走到樓梯下面,發現樓梯是木頭做的,踏板很窄又陡,他端著籮筐一時難以上去,就在下面示範,看看是舉著籮筐容易,還是拉著籮筐容易。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從樓上沖了下來。那人快到眼前才看見他,猛然停步,卻因為慣性撞在他懷裏的籮筐上,連帶著他一起摔倒在地。

當時他仰面朝天,籮筐就在胸前,而那人正趴在籮筐上,如果籮筐的竹篾被那人壓斷,斷開的竹篾很可能會紮到他,甚至紮瞎他的眼睛或刺穿他的喉嚨。想一想都覺得後怕。

這個沖下樓的人正是大小姐香蓮。她從小就沒纏過腳,有些野性,走路像飛一樣,總是橫沖直撞,太讓人討厭了。

昨天上午,他先來一趟白家煙館,聽煙館的夥計說白掌櫃不在,錢在香蓮那裏,他左顧右盼沒見到香蓮的蹤影,夥計又讓他到樓上看看。他很不情願地走到樓梯下面,望一眼樓梯,心裏不由得害怕。

他害怕不是因為再被香蓮撞倒,而是因為從小就有恐高的毛病,要不然,上次也不會在樓梯下面磨磨蹭蹭。

這一回,為了找到香蓮要錢,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往樓上爬,好在這次沒有拿著籮筐,而且又有準備。很快就來到樓上,可他望著斑駁的木板,又擔心木板會斷,兩條腿發抖,他只能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動步伐。

他不知道香蓮究竟在哪一間屋裏,每經過一個房間門口,就伸著頭往屋裏看,那樣子就像做賊一般,不認識的人,定會將他當成小偷。

恰好此時,香蓮從一間屋子出來。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人伸著頭過來,猛一轉身,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頭頂。他猝不及防,往後踉蹌了兩三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後腦勺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他忍不住慘叫一聲。

香蓮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看清摔倒的人是他時,驚叫道:“怎麽是你?”

他從地上爬起,一只手捂著後腦勺,另一只手指著香蓮,沒好氣地說:“你走那麽快幹什麽?想撞死我啊?”

香蓮有些委屈,捂著胸口說:“誰看見你了,我胸口也撞疼了呢。”

他看她捂著胸口難受的樣子,氣也消了一些:“我找你結賬的,要不然誰上你的樓啊?”

香蓮放緩了語氣:“今天錢沒有收夠,要不明天過來吧。”

他一聽又惱火起來:“你說三天一準結賬,今天正好第三天怎麽又不夠了?”

香蓮辯解道:“我說三天不假,可現在三天過完了嗎?還差幾個時辰呢。”

“你的意思是說晚上就有錢啦?那好,我晚上過來。”

他轉身就走,心裏生氣,腿竟然不發抖了,大踏步走下樓梯。

到了傍晚,他在茶行坐立不安,心裏總惦記著那個野性十足的丫頭是不是在耍他。沒跟掌櫃的說一聲,便自作主張來到白家煙館。

一路上,他已想好了一肚子話,如果再拿不到錢,就用最難聽的話對付她。畢竟被她撞過兩回,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他想,今天他一定要報這個仇。

來到前臺,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東西。他知道這小姑娘名叫秋菱,便問:“秋菱,看見香蓮了嗎?”

秋菱搖搖頭說:“剛才還看見她呢,一會兒就不見了。”

他心中暗想,定是又去了樓上。樓上人少,正好可以敞開嗓子說她幾句。想到這裏,他便騰騰幾步上了樓。奇怪的是,這一次上樓他竟然沒有感到害怕,走在木板上腿也不抖了。他不由得自言自語地罵道:“這個野丫頭,把我的恐高癥都給氣沒了。”

他沿著走廊走過幾間房子的門口,卻並未看見香蓮的影子。正想回身下樓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瘸腿的夥計,問他:“你找香蓮嗎?”

“是啊,她在哪裏?”

“香蓮去對面冷家茶行了,要不你在這裏等她一會兒,我去叫她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吧?”

“冷掌櫃也是賣茶葉的,你去冷家不合適吧?”

他覺得瘸腿夥計說得有道理,便對他說:“謝謝你幫我找一下她。”

他站在樓上等了一會兒,又沿著走廊往裏走。這才發現,靠近裏邊拐角的房頂比兩邊高出一截。仔細一看才知道這裏有個閣樓。因為上下都是格子門封閉著,不註意根本看不出來。他心中暗想,煙館都是客房,幹嗎要設一個閣樓?難道有什麽值錢的東西藏在上面?

好奇心讓他往閣樓上看,卻見梯子折疊起來,吊在閣樓門口的上方。他仔細打量這個梯子,感覺設計精巧,不知道怎麽放下來的,旁邊是不是有個機關?正在這時,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忙回身去看,只見香蓮已站在身後,問他:“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看這個梯子怎麽放下來的。”

“欠條帶來了嗎?”

“帶來了,你的錢夠了嗎?”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就等著你過來取錢呢。”

他聽完這話,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想著她會說銀子不夠,那樣他肚子裏想好的話就能滔滔不絕地說出來。現在看來,只能咽回去了。

“銀子在櫃上,跟我下去拿吧。”香蓮說完轉身走了,他乖乖跟在身後。

下了樓來到前臺,香蓮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布口袋交給他:“你過下數,看看夠不夠。”

他將布口袋裏的銀圓倒在櫃臺上,一塊一塊又扔回布口袋裏,然後拿著走了。

他仔細回想這一天的經歷,還是想不起來誰會將他弄到野外。

此時,雨漸漸小了,天也漸漸明亮起來。他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處,那一刻,差點把他嚇死,這裏竟然是西郊墳場!

西郊墳場離縣城三裏半路,位於縣城的西北角。城裏死人大都埋在這裏,除了出殯或上墳,很少有人往這邊過來。

韓家松以前來過一次,那是洪掌櫃的母親去世時,他作為洪家的夥計一定要送殯到這裏。而當時他走在人群的後邊,心裏非常害怕,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大白天還有那麽多人他都感到恐怖,而此時獨自一人又在陰雨天裏他更是害怕得要命。想到這裏,他猛然站起,撒開腿就跑。

一路上,他跑得氣喘籲籲,仿佛身後有無數妖魔鬼怪在追趕他。來到大路上,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想彎腰喘一口氣,還是覺得身後有鬼,嚇得他又是一陣狂奔,一直跑進了城裏。

從西門進城,再拐一個街口就到了洪家茶行。剛走到門口,正想著如何向洪掌櫃解釋自己的遭遇,卻迎見洪掌櫃送兩個巡警出來,他不由得楞了一下。

兩個巡警正要跟洪掌櫃告別,忽見洪掌櫃的臉色不對,順著目光回頭望去,看到一個渾身汙泥、狼狽不堪的人站在眼前,他們立刻意識到這人就是他們要找的犯人,其中一個詫異地說道:“韓家松?”

韓家松感覺不妙,轉身就跑,卻被一個巡警拽住。

他不知所措,回身問道:“你們為什麽抓我?”

另一個巡警也沖上來,死死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他想反抗,想要解釋,但身體的虛弱和對局勢的迷茫,讓他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兩名巡警將他的雙手背到身後,狠狠摁住他的脖子,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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