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魚假意咳了咳, 正色道, “劉公子，我是蘇琬毓, 蘇府排行四，你還是叫我蘇姑娘吧！”

只求劉子嵋可別再說些驚世駭俗的，雖然她此前是挺荒唐的, 跟他們在一起，爬樹鉆狗洞講黃段子, 但這會兒在太子殿下跟前……瞧出了他很不喜這個稱呼, 想來還是趕緊讓劉子嵋改了方為上策。

劉子嵋一楞, 偷偷覷了眼這一路一言都未發的太子殿下，臉色陰沈，而小蘇蘇似乎很怕太子殿下，但她不是那種輕易妥協的，看來小蘇蘇也被他耳濡目染, 格外崇敬殿下, 才不敢如此造次。

而太子殿下跟小蘇蘇之間, 有股暗流。

劉子嵋舌尖上的“小蘇蘇”轉了個音, 規矩地叫了聲，“殿下，蘇姑娘，那處就是李德志最喜歡去的賭坊，我也是聽聞幾個同窗傳的，若是想找李德志, 去盛德賭坊保準能找到。”

熙熙攘攘的人流裏，三人站在一處瓷器鋪子前面，店門外的攤子上擺放著各色瓷器，青花碗，茶洗，瓷蠱……引得多人駐足把玩，對面盛德客棧的彩旗隨風飄揚，四字龍飛鳳舞，披著客棧的外衣，卻用作賭博。

蘇魚能瞧到立於身側的太子殿下面色不善，攢了攢眉頭，偷偷覷了幾眼，又斟酌了半晌，想到自己今日定要找到這個李德志，遂又往趙淵的身邊擠了擠，提高了幾分音道，“殿下……我們要不去趟賭坊。”

趙淵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蘇魚那張吹破可彈的面上，從眉眼處一寸寸往下逡巡，不願放過一絲，小巧的鼻尖，菱唇上有被她咬過的牙印，最終微微收了目光，停駐在她那一雙清澈的眸眼處，她眼底深處的希冀的微光，明晃晃地盯著他。

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跟著便微微轉了頭，轉向了站在她左側的劉子嵋，不再瞧她。

擡手，指尖指了過去，“你去瞧瞧。”

清冽的嗓音，夾雜著幾分迫人之勢。

劉子嵋一直盡力躲閃趕著要往這處擠過來的山民，怕驚擾了殿下，此刻聽到太子殿下交給自己的重任，一下子大喜過盛，被身後人沖撞到，一個重心不穩，便要往蘇魚那側栽去。

就在他要倒下來的那一個剎那，蘇魚被一個大力拉住，跌入了一堅硬的胸膛，他的力道很大，手勁強硬地將她扯了過去。

劉子嵋因及時收住，對自己的失態，撓頭諂媚笑了笑，立馬屁顛顛地撥開人群去往對面賭坊。

而蘇魚渾身緊繃就被一陣大力拉扯，到了一婦人的小攤前，這人才停下。

婦人的攤子在賣一些小玩意，有發簪，小玩意，脂粉胭脂，大都是些姑娘家喜歡的。

婦人攤前，倒是不甚吸引人，過往之人不多。

蘇魚迅速從他手中抽出了手掌，避開了他就要落下的動作，拿過婦人攤子上的一挽月簪，故作把玩，簪上那一朵粉色的桃花格外小巧，一花瓣瓣花，飽滿富態，送給綠萼倒是不錯。

這些日子，蒙受綠萼多番照顧，一直便想著送些禮物，綠萼不缺錢，太子殿下的手下，哪裏會缺錢，她一直沒想好送何物，此刻這挽月簪倒是不錯選擇，蘇魚摸向錢袋子，掏出幾文錢，遞給了婦人。

她今日本就一身淺色曲裾襦裙，上繡有精致的花紋，這已經算是她挑的極簡單樸素的一件，可如今配上這挽月簪，便更添幾分柔媚。

婦人見他們二人拉拉扯扯，便以為是夫婦，眉目溫柔，遂也忽略掉了趙淵冷沈的臉色，在一邊攛掇道，“公子，您夫人這般好看，戴上這挽月簪那便是仙女下凡！您快給夫人戴上啊！”

蘇魚握住挽月簪的手，緊了緊，握也不是，放也不是，這明明是她要買給綠萼的呀，誤會很大，得趕緊解釋，這太子妃可不是誰都能染指的，“大嬸，您誤會……”

還不待她說完，手中的挽月簪，便被一大力抽了過去，那微涼的指尖觸碰在她的指彎處。

幽幽的眸眼，看著這簪子半晌，這才不情不願地給她簪在了如墨的秀發間。

蘇魚只以為他是想瞧簪子質量如何，這番如遭雷擊，下意識便要避開了他的動作，與他站得隔了幾步。

餘光便瞧見了他冷黑的面色。

蘇魚覺著尷尬萬分，這頭上的發簪，讓她心頭有些慌亂。

越來越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意思？

為何不解釋？

她可不並非不懂朝中之事，多方勢力，明槍暗奪，勢必要拿下太子妃，就連他那個爹爹蘇政更是暗搓搓地培養了蘇琬青和蘇琬娉，看她們二人誰能攻下太子殿下這個高嶺之花。

還有錦川侯府的範霽玥，修國公府上的嫡長女何嵐安，從小便暗戀太子殿下的孟國公獨女，孟漪涵……哪個不是閉月羞花，德才兼備，名動安定城。

這些都是安定城八卦的茶餘飯後，太子妃這渾水，沒那般好蹚，她是想抱了太子殿下的大腿，可不想成為活靶子。

此前一直覺著這高嶺之花，是斷袖，他說要她，是因為他一直是斷袖，因她之前是小書童，不知如何入了他的眼……

可他竟然還啃了她，這些日子，她一直心理安慰自己就當被豬給拱了一下……

蘇魚內心慌亂一片，心怦怦亂跳，不能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一般，極力壓抑著這股不熟悉的感覺，眼睛來回飄著，不承想，倒是瞥見了人群中向他們走來的劉子嵋，一臉急切。

正巧解了蘇魚的尷尬，立即提議道，“劉子嵋出來了，他應該是有所獲，殿下，我們過去吧！”

“你對他倒是了解。”一聲陰陽怪氣的譏諷自頭頂傳來。

蘇魚僵了片刻，剛巧劉子嵋過來，向他們二人指向西北邊上一家燒餅鋪子，“看那裏。”

蘇魚循著他所指方向瞧去，恰好看見了街角處，一家燒餅鋪外面，幾個二流子似破爛打扮的人，在群毆一個書生，看外衫像是檀溪書院的書生。

連院服都沒脫下，這可就奇怪了。

檀溪書院名號享譽天下，天下人皆尊重，檀溪書院的書生在外身份地位也尊崇幾分，那麽這幾個乞丐似的地痞流氓，在揍學院的書生，在山腳下，倒是有幾分膽量，“那個人是誰？幹嘛被打成那樣子也不還手？”

劉子嵋本就對這種以強恃淩行為看不慣，見太子殿下又在跟前，自是要做一些事情來博得眼球，便先蘇魚二人一步跑過去，片刻後將人救了下來。

蘇魚跟在劉子嵋身後幾步，也趕到了燒餅鋪外。

那書生，顴骨兩邊凹陷，臉上青紫一片，幾乎沒個完整的地兒，渾身上下散發著股餿味。

劉子嵋雇了幾個人將人給擡到了一家幹凈的酒樓，托人找了小二給一番梳洗，待能見人，才擡至二樓蘇魚跟太子所在的包間內。

待那人梳洗的功夫，劉子嵋已經給太子和蘇魚將他所打聽到的全部說完，這書生是丁字班上的，安定城人，朱邦諺，有幾分文墨，身子較弱，也算是書香人家，家世殷厚，只是看不得賭字，朱邦諺瞞著家裏進賭場，不敢讓家中知曉，李德志財大氣粗，近幾個月來，他便跟著李德志混跡各大賭場。

朱邦諺本還有些緊張，可包間門一推開，一風光霽月的公子身邊，還坐著一嬌美的小娘子。

他家中有不少通房，此刻見到花容月色的蘇魚，心頭活絡了幾分，也不那麽緊張了，他自是知曉劉子嵋，既與劉子嵋有幾分交情，那回頭便可以打聽下來。

遂還不待蘇魚開口，朱邦諺自作主張開了口，“兩位貴人是要打聽李德志？不瞞貴人，在下平日裏與李德志算是個酒友，他是個賭棍，幾年前便染上了賭博，前些日子，他將我騙至此處，便不見了人，那就是個黑店！承蒙貴人救在下於水火，貴人有何難處，只管說，在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邦諺自小在安定城中也見過不少達官顯貴，此刻正是知曉這二人定非俗人，又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一見傾心，自是要展示自己口齒伶俐的一面，希望能在小娘子面前博得幾分關註，自是將李德志一番貶低，將一些亂七八糟的細節都講了個全。

腦中早已被蘇魚占了個全，又實在沒忍住，偷偷瞄了蘇魚的胸部幾眼，玲瓏曲線，盈盈一握，那腰肢只怕是一只手便可握住……

蘇魚心頭有幾分厭惡，便是這個朱邦諺此刻的眼底，褻瀆，這個朱邦諺是個好色之徒，不斷打量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若非通過他能多知曉些線索，若非為了錢大哥，若是擱在平日，便讓劉子嵋將這廝吊起來，浸豬籠都不為過，也不知平日裏禍害了多少姑娘。

蘇魚打斷了李德志的絮叨，“在哪裏能找到李德志？”

一直沈默靠在椅背上的趙淵，見她露出幾分不耐，“轉過去回話。”

幾個字涼涼交待，像寒冬的刀刃，刺破夏日的燥熱。

天知道，他早便想將這廝給丟了下去。

只不想掃了小騙子興致，招她煩罷了。

方才為她戴發簪時，她的僵硬，渾身如一張繃緊的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模樣。

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自那朱邦諺進門，便想將人丟出去。

直到方才她不耐煩，他這才出了聲。

趙淵的墨黑的眸底，釀著風暴，雅室靜謐，他的腦海，卻不斷閃現著，用何種法子將這朱邦諺的眼珠子摘了，方才解氣。

投向劉子嵋的目光銳利如電，藏了幾分厲色。

劉子嵋當即反應過來，這朱邦諺平日就一酒囊飯袋，又被揍得不成人樣，這醜樣子怕是汙了太子的眼，立即將人按著頭給調轉了個方向，對著門將頭按了下去。

朱邦諺行動不便，內心極不願，可也只能受人擺布，內心怪上了劉子嵋，卻也未表現出來，形勢大於人，這回倒是安分了下來，乖乖回話，“在下也不知他此時在何處，他那日將我帶至賭坊，說自己要去小解，便沒再回來，誰知他在賭坊欠下了幾千兩，我一時拿不出，便被扣下。這才得貴人相救。”

蘇魚見他也不甚清楚，開始旁敲側擊。總會被她抓到細枝末節的，雖然現在她還拼不出來，這其間的關系，但給她時間，一定能找出來，“他消失了幾日？”

“三日了。”

“李德志與馬致關系如何？”

“他們是同鄉，自是好，在下曾與他們二人一起小酌多次，馬致是個釀酒好手，釀的桂花酒，醇香濃厚，還有米酒，都嘗過，唇齒留香。我那還留著一壇，貴人若不嫌棄，可品嘗一番。”朱邦諺心思靡靡，若是能與她一同小酌飲酒，那白皙小嫩手為他倒酒，即便是毒酒，他都甘願喝下。

“錢文殊認識嗎？跟李德志什麽關系？”蘇魚繼續追問。

“知道，是李德志一遠方親戚，曾聽德志提過幾次。自小文采斐然，壓了李德志，他爹爹讓他多向錢文殊看齊，他挺不喜錢文殊的。”朱邦諺忍下要轉頭的欲望，此刻就連這小娘子的聲音，都覺柔情似水，像是貓爪子般撓在她的心尖上。

“錢文殊被殺了，是李德志下的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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