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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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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好久不見

◎阿基裏斯與龜?◎

許陽秋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難得偷懶,一覺睡到現在。窗簾拉著,酒店房間裏一片漆黑,半點光線都沒有。她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發了一會兒呆。

滿腦子都是些傻問題。

這是哪兒?

我為什麽在這?

好安靜,有沒有人啊?

據說人在黃昏醒來時感受到的孤獨感,是原始基因中留存的本能。黃昏降臨,身邊沒有同伴,這意味著危險即將到來。

許陽秋作為現代社會中的成年人類,仍舊無法逃避這種本能,但這種感覺其實還挺妙的,有種節奏放慢的感覺。

她抓起床頭的水喝了幾口,把喉嚨裏幹澀的感覺沖下去。

接著,她行動遲緩地起身走向陽臺,打算居高臨下地觀察一會兒樓下的“同伴”們,以此沖淡這點不適感。

酒店位於濕地正中,拉開移門的瞬間,帶點潮意的冷風便撲到臉上,卷來清新的泥土氣息。這一點涼意徹底把她混沌的腦子喚醒。

忽然,陽臺隔壁傳來“哢噠”一聲悶響。

接著響起兩位“同伴”的聲音,一位聒噪,另一位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楚。

許陽秋側頭望去,看見一位“同伴”正張牙舞爪地比劃著什麽,動作幅度很大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叼著,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

但她的註意力都在另一個人身上。

她思緒團成了一團淩亂的毛線,理不出頭緒。也許是因為睡太久,所以腦子還渾著。

好久沒見,那人似乎變化很大。

好久?好久是多久?

一年多。

變化很大嗎?哪裏變了。

好像哪裏都沒變。

等等,他那顆痣本來是在右眼下面嗎?

記不清了,好像不是吧......但怎麽可能不是,人的痣難道能移動嗎?

他原本側身對著她,目光落在張牙舞爪的人身上,慢慢走出陽臺。

出來以後,他幾乎是立馬註意到了她的視線,轉頭看過來,接著——

對視。

可以說是長久的對視。

如果碰上是久別重逢的戀人,那麽她此刻大約會紅著眼哽咽。

如果遇上是兩看相厭的仇人,那麽她此刻大概會在心裏努力編撰一段戳人肺管子的難聽話。

但沒有如果,此刻遇上的是葉一。

遇上葉一該是什麽反應?

許陽秋的反應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在對視的下一秒,很突然地笑起來,甚至出了聲。

不是那種社交性質的禮貌笑容,也不是諷刺或是尷尬的不禮貌笑容。

她純粹就是,被這個巧合的場景逗笑了。

一年前,在那兩棟名為聞星的民宿別墅裏,他們也曾像現在這樣隔窗對望。彼時晚風陣陣,她寡淡已久的欲望被重新喚起。

被一盆粗糙到家的健身餐。

被一個簡單幹凈的少年。

現在想想,她“不理智”的種子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埋下的。

一年以前,跟葉一“扯平”後,她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整兩個月。

那兩個月裏她無數次地偷偷後悔。要是沒有越過陽臺的分界線,要是沒有逾矩地貪戀那一點安穩,那是不是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她會繼續固執地前行,固執地不肯回頭,固執地試圖用懲罰自己的方式補救某個時刻的軟弱。

現在想來,她在聞星小別墅越過陽臺伸出手時,心裏很期待有人能夠拉住她。

她被拉住了。

所以在這個有些戲劇性的時刻,她才能頗為燦然地笑出聲。

她這聲笑來得過於突兀,以至於對面的葉一當場怔住了。

接著他整個人都開始泛紅,從耳尖到脖子再到臉頰,連眼窩都隱約透著紅。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別的什麽。

旁邊那位“手舞足蹈”的人順著葉一的視線轉過頭來,看看她,再看看葉一,再看看她,再看看葉一。

他夾在中間不停擺頭。

於是許陽秋沒忍住又笑了一聲,笑完才反應過來,她也許不應該笑得這麽輕描淡寫。

這個場面其實有點覆雜。畢竟一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們掰得非常難看。可記憶實在是個很玄妙的東西,她在與葉一四目相對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難看的決裂,而是他溫暖的體溫。

但這不代表那段惡言相向的記憶不存在,更不代表那些彼此傷害不存在。

“不好意思,我心情有點好。”

許陽秋收起笑意,輕揚下巴——那是個熟人之間打招呼的動作。

“還有。”她視線越過陽臺之間遙遠的距離,也跨越這一年多的冷僻光陰,說,“葉一,好久不見。”

/

“沒想到啊,你喜歡姐姐啊?”

威利邊走邊用手肘戳葉一,後者就跟沒知覺似的,壓根不搭理他。

“你不說話也沒用,我都看懂了。”威利沒正形地顛了兩步,拿手指很欠揍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現在肯定很傷心。”

“你以為自己狠狠傷害了她,腦補了一場涕泗橫流的重逢大戲,下定決心偷偷躲著她。哎你猜怎麽著?人家姐姐壓根沒放在心上,還笑瞇瞇地跟你打招呼嘞。白躲了吧?”

威利說著說著突然開始呲牙咧嘴,倒不是八卦上身中邪了,而是他為了這次路演斥巨資買了兩套西裝和兩雙皮鞋。

衣服一時半會看不出好壞,但買這雙皮鞋的時候,他肯定是被坑了。這鞋材質可能不是牛皮,而是砂紙。他腳趾紋都快被打磨光滑,疼得他邊走邊哆嗦。

“嘶——”威利半掛在葉一身上,“扶我一把,楞著幹嘛呢?你腳不疼啊。”

“我不是喜歡姐姐。”

“啊?”威利註意力都在他那雙腳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葉一正色道:“我不是喜歡年齡比我大的。”

“行行行,你喜歡我都行。”威利顧不得體面,在馬路正中間把兩只皮鞋脫下來提在手上,“老子不行了,老子要回去拿運動鞋。”說完穿著白襪子踩著地,回頭往酒店方向跑。

葉一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那雙皮鞋。輕輕吸了口涼氣,再擡頭,只看到威利巴掌大的背影。

跑得還真快。

他盯了一會腳上的皮鞋,越盯越覺得痛,只好兩只腳交替承重,重心來回移動。

許陽秋看到他的時候,正開著高爾夫車,有些愜意地欣賞馬路兩旁高聳入雲的水杉。

然後就看到了水杉下的一只“丹頂鶴”——單腳站立,還來回換腳那種。

葉一個子很高,腿很修長,再加上穿著正裝,黑白配色。

......簡直是惟妙惟肖的一只“保護動物”,在一眾掛著嘉賓證三三兩兩走路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許陽秋再一次莫名其妙地笑出聲。

經過昨晚的“突兀”相遇和“怪異”寒暄,許陽秋並沒從葉一那得到太多反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什麽都沒說。

但許陽秋也不怵,輕踩油門湊過去。

於是葉一擡起頭的瞬間,剛好望進她琥珀質地的眼睛裏。

那雙眼睛在笑,好像和一年前毫無差別,又好像完全不同。

許陽秋眉眼彎彎:“皮鞋磨腳啊?上車,送你去會場。”

葉一好像有點死機了。

許陽秋有點想拍拍他的“顯示器”,但“顯示器”有點好看,她不太忍心下手。

於是她好脾氣地重覆一遍:“上車嗎?我送你,走路要二十分鐘呢。”

葉一終於開機了。

他的腳應該很痛,從馬路上邁到車裏,不過三步,但他走了很久。

等他坐進來的時候,許陽秋微微一楞。

一股熟悉的氣味隨著他的動作襲來,是她入住那天在大堂聞到的柚子松木的香氣。

那時真的是他?

但她的註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分散。

高爾夫車很窄,葉一這麽個高大的男性坐進來之後,他們幾乎肩膀挨著肩膀。

有種說法是,發生過親密關系之後的兩個人,身體會比意識早一步認出對方。

這說法有點道理。

就比如此刻,葉一坐過來的瞬間,許陽秋仿佛回到了家裏寬敞的沙發上,差一點就自然地靠上去。

幸虧周遭人群嘈雜,尚有一絲理智健在。

許陽秋回過神輕踩油門,車子動了起來。

她開出至少二十米,葉一才想起了什麽似的,很突然地開口:

“那個......我朋友還在後面。”

“啊?”許陽秋一腳剎車。

葉一說:“陽臺上那個,他叫威利。”

威利?

這名字耳熟。

許陽秋操縱小車靈活地繞開面前的幾位外賓,掉頭回去接人。等她開回去的時候威利正茫然地站在路邊,他看到葉一之後,小媳婦似的在他胸口狠垂幾下。

許陽秋嘴角微彎。

威利錘完才朝著許陽秋這邊看過來,嘿嘿兩聲:“陽臺那會兒太倉促,葉一也沒介紹一下。你好,我叫威利。”

許陽秋問:“你是華夏大學孫教授的學生吧?”

威利忙不疊地點頭:“你也認識孫教授?教授也真是的......不會到處誇我吧。”

嗯,沒少誇。

孫叔嘴裏那個“釘子戶”嘛,她這會兒想起來了。

想歸想,許陽秋還是繼續掛著社交笑容:“我是信楊集團代表,許陽秋。”

“啊?許......許總?”威利“騰”一下站起身,“要......要不,要不我來開吧?”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他“活爹”的“情債”竟然是信楊集團的代表?難怪他覺著眼熟......這位就是信楊集團CEO的那位美女特助啊?!

許陽秋這會兒才註意到他脖子上掛的是“嘉賓證”,而不是“訪客證”。

“不用這麽客氣。”她示意威利坐好,接著發動車子,隨口問道,“你們是來分會場路演的?哪家公司啊?”

威利正襟危坐:“許總,我們是珠利葉科技的代表,專門做實時導航的!”

實時導航?

許陽秋聞言偏頭看一眼副駕駛的葉一。

他刻意地拿後腦勺對著她,仿佛在專註地欣賞風景。

威利被天降餡餅砸了個七葷八素,但還是迅速恢覆理智,抓緊一切時機跟甲方爸爸介紹自家產品:“許總,您可能覺得導航這個行業已經發展到頭了。事實上,這個行業上限高著呢。我先給您講個故事吧。”

許陽秋餘光看到葉一的手在膝蓋上越抓越緊,筆挺的西褲被抓出許多褶皺,她輕笑一聲:“什麽故事啊?阿基裏斯與龜?”

“啊?您怎麽知道?”威利徹底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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