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綿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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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綿億視角
皇阿瑪登基的時候, 我還不到三歲。
我不記得當時的情景是什麽樣子的，可是自從記事以來，我便沒少聽身邊人說起過，皇阿瑪與皇額娘是如何的恩愛, 當年皇額娘的封後大典, 空前隆重, 遠勝昔日孝賢皇後。
我出生以前的事情, 我自然不知道。
可舅舅一直跟我說, 皇阿瑪與皇額娘在同我一般進上書房念書的年歲就已經認識了。
直到如今，我也進了上書房，逐漸長大，能夠跟在皇阿瑪身邊聽他議政，與他一起騎馬射獵。
我不解, 所以我問過皇阿瑪：“皇阿瑪，舅舅說，您與皇額娘自幼相識，數十年未曾分開, 可是……這麽多年只對著一個人，不會膩嗎？”
問這句話的那一年, 我十五歲，正是皇祖母問皇額娘要不要給我納通房丫頭的年歲。
我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在那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 也許是心中有惑。
皇阿瑪告訴我：“若你真愛一個人，不管多少年，都不會膩。不同的年歲，她有不同的風采, 這些風姿, 你都未曾見過, 所以她的每一瞬間於你來說都是新鮮的，談什麽膩呢？”
“聽說你近來時常帶著延佳出宮？”皇阿瑪說完，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其中的道理，他便又繼續問了我新的問題。
我一楞，擡手摸了摸頭，訕訕一笑，囫圇“嗯”了一聲，便不再說別的，有意想把這事兒揭過去。
“誰家的姑娘？”皇阿瑪從奏折裏擡起頭，瞥了我一眼，雲淡風輕地追問，可我分明聽出了他其中的意思。
自小，皇阿瑪對我要比對長姐嚴厲很多，所以此刻，我根本不敢瞞著他，只能老實答道：“阿桂將軍的孫女，是延寧姐姐的閨中好友，與長姐也是舊相識，延寧姐姐婚後，時常在郡主府宴請世家女子……兒臣便……”
延寧姐姐是四叔的女兒，雖說皇祖父留了遺詔，將四叔過繼，可大概是因為同皇阿瑪兄弟情深，我們仍稱他為四叔，他與皇阿瑪也仍舊是兄弟相承。
前年的時候，皇阿瑪做主，把延寧姐姐許給了先帝時太子太保來保之孫喜塔臘氏，這樁婚事是四嬸嬸特地入宮提的，喜塔臘氏是來保庶子所出，其生母雖是原配嫡妻，但奈何命薄，早早過逝了。其父也無甚大才，只是喜塔臘氏家風不錯，此人又是個善文的才子。
其實那樣的家庭，按理說是配不上延寧姐姐的，只是四嬸嬸如此做，更多的還是為了不讓姐姐撫蒙。為了彌補，皇阿瑪封了姐姐為郡主，另立府邸。
我正回想著，沈默了許久的皇阿瑪忽然開口問道：“你心悅於章佳氏，卻有些膩了？”
“兒子沒有！”
怎麽會看膩呢……蘊琦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
皇阿瑪輕哧一聲，說出了一番我都驚訝的話：“等你來親自告訴朕心悅於誰，只怕毓慶宮裏，太子侍妾都已經有一排了！朕與你皇額娘早就問過你那兩個姐姐了，也知道章佳氏的姑娘是何出身，她阿瑪雖只是筆帖式，但她祖父功勞不小，朕不會裝作看不見。這太子妃他當得。放心吧，你皇祖母是誆你的，她連人選都沒挑，去哪兒給你找通房丫頭！”
誆我的？
合著兜兜轉轉一出戲，只是為了逼著我證明自己心悅於蘊琦？
我有些氣惱地看著皇阿瑪，卻被他一腳輕輕地踹了出去：“哪來你這麽不開竅的太子，趕緊滾回上書房去，朕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皇額娘已經……”
“您和皇額娘已經私定終生，贈玉佩、贈發簪、飛雁傳書……兒臣都已經聽了多少遍了，皇阿瑪，您自從兒子進了上書房就給咱們將這些事，兒子背都能背出來了！”
我轉身就跑，這些話我聽了這麽多年，早就已經耳熟能詳，只怕是滿宮裏的人都已經深知皇上皇後這麽多年的情感經歷了。
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聽見背後皇阿瑪朗聲大笑過後的話：“章家的那孩子年紀還小些，等過兩年朕會替你指婚，這兩年，你且好好當好你的太子！別生出些風流事端來！也不知道學著些朕！”
喲呵，學什麽？
莫非是學皇阿瑪當年是如何借著去外祖家行公務之便，將祖傳的玉佩給了皇額娘？又是如何深夜去求太皇太後，要叫皇額娘一同去圓明園？又是如何在求雨的路上，假公濟私攔下了祈福的皇額娘說悄悄話？又是如何借著姑母，來達到臨走前見皇額娘一面的目的？
嘖嘖嘖，難怪皇額娘常說皇阿瑪沒臉沒皮！這樣的行徑，我可學不來。
正這麽想著，我已經走出了養心殿，門口等待已久的侍從見了我就忙說道：“莊淑公主和莊佑公主在毓慶宮等您。”
莊淑公主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延佳，莊佑公主是榮桓六年，皇額娘生下的妹妹，名叫延曦。妹妹周歲那一年，皇阿瑪下旨封我為皇太子，封姐姐為固倫莊淑公主，妹妹延曦為固倫莊佑公主。
皇額娘當年生我和姐姐的時候是雙生胎，雖說胎象穩固，生產時也一切順利，可皇阿瑪還是擔心雙生傷身，所以派人調養了皇額娘的身子數年，直到連皇額娘自己都看不下去，皇阿瑪才停了這些補藥。
記得那幾年，自己在父母跟前，聽得最多的嗔怪就是：“您自個兒聞聞這永壽宮，除了藥味還是藥味，從前臣妾還只當都是些日常的養生湯和安神藥，偏生那日餘赫說漏了嘴，臣妾才知道，這裏頭還有不少皇上囑托的補藥！臣妾就說，這藥怎麽比從前喝的要苦了一味！”
那會兒，皇阿瑪哄著皇額娘，才道出了多年來的心聲：“那年，看你生延佳和綿億二人，臉色蒼白，昏睡許久，雖說餘赫說你身體無礙，可朕還是擔心傷了你的身子，又知你不愛吃藥，所以才叫餘赫把這藥混進別的裏，給你滋補身子，把當年雙生胎的虛空都補回來。”
他也是後來才聽四嬸嬸和姨母說起，才知道當年的前朝，有不少人都指望著皇額娘能夠在生下皇子，可皇阿瑪執意不讓皇額娘生，就是因為怕又來一對雙生胎。
後來皇額娘好說歹說，皇阿瑪才停了那些藥，也是餘太醫恨不得立了生死狀，說皇額娘身體康健，好無大礙，才促成此事。
一年以後的榮桓六年新春，皇額娘再度有孕，皇阿瑪又開始擔憂起來，一日幾趟地往永壽宮跑。
若非餘太醫保證，此胎不是雙生，皇阿瑪的心只怕得懸著十個月。
那會兒我們都已經挺大了，每日去永壽宮請安時，都能看到皇阿瑪與皇額娘依偎在一起撫摸著隆起的肚子，眼波流轉，愛意翻湧的樣子。
誰人不會羨慕呢？
皇額娘生延曦那會兒是冬日，永壽宮外站滿了人，有皇祖母有姨母和四嬸嬸，還有很多很多聽說自小就和皇額娘玩得很好的人。
唯獨沒有皇阿瑪，聽說，他又像當年一樣，進了產房，要親自陪伴在皇額娘身邊。
回想至此，毓慶宮也已經在眼前了。
自從被封為太子，我便住了這裏。六宮閑置，莊淑姐姐住進了景仁宮。這些年，莊佑年紀漸長，也從永壽宮搬了出來，住進了景仁宮邊上的延禧宮。
我們三人，住得也算近。
當初，皇祖母的意思是想讓姐姐住在啟祥宮，離壽康宮近，也離永壽宮近。但姐姐說什麽也不願意，太後問她原因也是閉口不答。
可我心裏清楚得很！
從前我們小的時候，皇額娘和皇阿瑪恩愛非常，沒少嫌棄我倆礙事，要麽叫嬤嬤把我們送去慈寧宮陪太皇太後，要麽送去壽康宮陪太後和太妃們，再不幹脆把咱倆打發去履親王府、鎮國公府，甚至外祖家住上幾天。
反正不在他們跟前便是最好的。
這大清近兩百年，怕也是沒見過被皇阿瑪嫌煩而趕出宮住的太子和公主吧。
“哥哥！”莊佑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才回過神來。
“姐姐，你們過來是為了什麽事？”我本想進去，可看著二人都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能做罷，便站在毓慶宮門口，問道。
延佳的手搭在延曦肩上，說道：“下個月便是千秋節，咱們之前叫了漱芳齋的名角兒排了戲，把皇阿瑪與皇額娘這數十年的故事做成戲本子演給他們看，方才漱芳齋那邊派人來傳話，說是已經都排好了，今兒便可以先演一出，問咱們可要過去看看？”
“去看去看！大哥！去看嘛！”延曦蹦跳著從長姐手裏掙開來，跑到我身邊拽著我的袖子，不停地撒嬌。
我搖了搖頭，從小被皇阿瑪嚴加管教，長姐又四處壓制著我，也就在延曦跟前，我才有些話語權，所以我總是格外寵她。
我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說道：“走吧！去漱芳齋。”
漱芳齋裏，伶人們都換上了戲服。如今的漱芳齋，比起過去要奢靡了不少，先帝為令懿皇貴妃修建的光景早已不覆存在，這裏的一切如今都是皇額娘喜歡的陳設。
我看著幕布後面奏樂的人，叮囑道：“只奏《紫釵記》便可，皇額娘如今不常來禦花園，若是見到了，你們只說在排《紫釵記》便可。不必讓皇額娘知道這出戲是什麽。”
既是千秋節的驚喜，就不該這麽早讓她知道。
這出戲，是他們兄妹三人謀劃了半年的決定，這半年裏，他們沒少纏著太後、外祖父、外祖母還有舅舅和姨母嬸母他們，甚至連早已出宮養老的從前在太皇太後跟前伺候的明齊公公和德因姑姑都已經問上了。
只為了把皇阿瑪和皇額娘這數十年的經歷整合起來，編撰成劇目，搬上戲臺子。
這是延佳的主意，她背著皇阿瑪和皇額娘讀慣了話本子，自然懂得戲本子如何寫才能吸引人，她還說要寫成話本子，讓後來人都知道榮桓帝同皇後的故事。
坐在漱芳齋戲臺之下，我們三人以另一視角去回首皇阿瑪與皇額娘過去的種種，忽然也明白自己這一生，所願何人。
——
後來的很多年，當皇阿瑪和皇額娘都漸漸老去，這樣的戲本子也始終在宮裏上演著，每逢佳節宮宴，首當其沖的，便是這一幕戲。
我如當年所想，娶了章佳氏蘊琦為太子妃，似乎也是在延續著皇阿瑪和皇額娘的故事。
皇阿瑪不願長姐撫蒙，在京城裏挑選了不少駙馬人選，可長姐一個都沒看上，倒是在十六歲那年去木蘭的時候，對蒙古最年輕的盟主——哲裏木盟盟主，剛滿十七歲的□□一見鐘情，當場便向皇阿瑪請旨賜婚，皇阿瑪雖無奈，卻也只能遂了她的心意。
至於延曦，在十五歲那年，嫁給了赫舍裏氏建照的幼子，建照是皇額娘表姐靜彤的長子，也算是親上加親。兩人幼時曾見過幾面，可後來建照攜子女南下為官，直到延曦十四歲那年才回京。兩人久別重逢，竟還認出了對方，消息傳到皇額娘耳中，便有成就了一段佳話。
便是民間，如長姐所願，她撰寫的話本子，也廣為流傳，之後的百年裏，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總有說書人在說著榮桓帝同孝宸昭皇後數十年青梅竹馬伉儷情深的故事……
“水上鴛鴦，雲中翡翠，日夜相從，生死無悔，引喻山河，指誠日月，生則同衾，死則同穴。”【1】
這樣的歌聲，在北京城總能聽到。
我們時常覺得，只要這出戲不停，皇阿瑪和皇額娘就一直都在。
【作者有話說】
1出自紫釵記
晚上大概會有一個青梅竹馬時期的番外
不長
下班寫完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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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登基的時候, 我還不到三歲。
我不記得當時的情景是什麽樣子的，可是自從記事以來，我便沒少聽身邊人說起過，皇阿瑪與皇額娘是如何的恩愛, 當年皇額娘的封後大典, 空前隆重, 遠勝昔日孝賢皇後。
我出生以前的事情, 我自然不知道。
可舅舅一直跟我說, 皇阿瑪與皇額娘在同我一般進上書房念書的年歲就已經認識了。
直到如今，我也進了上書房，逐漸長大，能夠跟在皇阿瑪身邊聽他議政，與他一起騎馬射獵。
我不解, 所以我問過皇阿瑪：“皇阿瑪，舅舅說，您與皇額娘自幼相識，數十年未曾分開, 可是……這麽多年只對著一個人，不會膩嗎？”
問這句話的那一年, 我十五歲，正是皇祖母問皇額娘要不要給我納通房丫頭的年歲。
我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在那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 也許是心中有惑。
皇阿瑪告訴我：“若你真愛一個人，不管多少年，都不會膩。不同的年歲，她有不同的風采, 這些風姿, 你都未曾見過, 所以她的每一瞬間於你來說都是新鮮的，談什麽膩呢？”
“聽說你近來時常帶著延佳出宮？”皇阿瑪說完，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其中的道理，他便又繼續問了我新的問題。
我一楞，擡手摸了摸頭，訕訕一笑，囫圇“嗯”了一聲，便不再說別的，有意想把這事兒揭過去。
“誰家的姑娘？”皇阿瑪從奏折裏擡起頭，瞥了我一眼，雲淡風輕地追問，可我分明聽出了他其中的意思。
自小，皇阿瑪對我要比對長姐嚴厲很多，所以此刻，我根本不敢瞞著他，只能老實答道：“阿桂將軍的孫女，是延寧姐姐的閨中好友，與長姐也是舊相識，延寧姐姐婚後，時常在郡主府宴請世家女子……兒臣便……”
延寧姐姐是四叔的女兒，雖說皇祖父留了遺詔，將四叔過繼，可大概是因為同皇阿瑪兄弟情深，我們仍稱他為四叔，他與皇阿瑪也仍舊是兄弟相承。
前年的時候，皇阿瑪做主，把延寧姐姐許給了先帝時太子太保來保之孫喜塔臘氏，這樁婚事是四嬸嬸特地入宮提的，喜塔臘氏是來保庶子所出，其生母雖是原配嫡妻，但奈何命薄，早早過逝了。其父也無甚大才，只是喜塔臘氏家風不錯，此人又是個善文的才子。
其實那樣的家庭，按理說是配不上延寧姐姐的，只是四嬸嬸如此做，更多的還是為了不讓姐姐撫蒙。為了彌補，皇阿瑪封了姐姐為郡主，另立府邸。
我正回想著，沈默了許久的皇阿瑪忽然開口問道：“你心悅於章佳氏，卻有些膩了？”
“兒子沒有！”
怎麽會看膩呢……蘊琦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
皇阿瑪輕哧一聲，說出了一番我都驚訝的話：“等你來親自告訴朕心悅於誰，只怕毓慶宮裏，太子侍妾都已經有一排了！朕與你皇額娘早就問過你那兩個姐姐了，也知道章佳氏的姑娘是何出身，她阿瑪雖只是筆帖式，但她祖父功勞不小，朕不會裝作看不見。這太子妃他當得。放心吧，你皇祖母是誆你的，她連人選都沒挑，去哪兒給你找通房丫頭！”
誆我的？
合著兜兜轉轉一出戲，只是為了逼著我證明自己心悅於蘊琦？
我有些氣惱地看著皇阿瑪，卻被他一腳輕輕地踹了出去：“哪來你這麽不開竅的太子，趕緊滾回上書房去，朕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你皇額娘已經……”
“您和皇額娘已經私定終生，贈玉佩、贈發簪、飛雁傳書……兒臣都已經聽了多少遍了，皇阿瑪，您自從兒子進了上書房就給咱們將這些事，兒子背都能背出來了！”
我轉身就跑，這些話我聽了這麽多年，早就已經耳熟能詳，只怕是滿宮裏的人都已經深知皇上皇後這麽多年的情感經歷了。
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聽見背後皇阿瑪朗聲大笑過後的話：“章家的那孩子年紀還小些，等過兩年朕會替你指婚，這兩年，你且好好當好你的太子！別生出些風流事端來！也不知道學著些朕！”
喲呵，學什麽？
莫非是學皇阿瑪當年是如何借著去外祖家行公務之便，將祖傳的玉佩給了皇額娘？又是如何深夜去求太皇太後，要叫皇額娘一同去圓明園？又是如何在求雨的路上，假公濟私攔下了祈福的皇額娘說悄悄話？又是如何借著姑母，來達到臨走前見皇額娘一面的目的？
嘖嘖嘖，難怪皇額娘常說皇阿瑪沒臉沒皮！這樣的行徑，我可學不來。
正這麽想著，我已經走出了養心殿，門口等待已久的侍從見了我就忙說道：“莊淑公主和莊佑公主在毓慶宮等您。”
莊淑公主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延佳，莊佑公主是榮桓六年，皇額娘生下的妹妹，名叫延曦。妹妹周歲那一年，皇阿瑪下旨封我為皇太子，封姐姐為固倫莊淑公主，妹妹延曦為固倫莊佑公主。
皇額娘當年生我和姐姐的時候是雙生胎，雖說胎象穩固，生產時也一切順利，可皇阿瑪還是擔心雙生傷身，所以派人調養了皇額娘的身子數年，直到連皇額娘自己都看不下去，皇阿瑪才停了這些補藥。
記得那幾年，自己在父母跟前，聽得最多的嗔怪就是：“您自個兒聞聞這永壽宮，除了藥味還是藥味，從前臣妾還只當都是些日常的養生湯和安神藥，偏生那日餘赫說漏了嘴，臣妾才知道，這裏頭還有不少皇上囑托的補藥！臣妾就說，這藥怎麽比從前喝的要苦了一味！”
那會兒，皇阿瑪哄著皇額娘，才道出了多年來的心聲：“那年，看你生延佳和綿億二人，臉色蒼白，昏睡許久，雖說餘赫說你身體無礙，可朕還是擔心傷了你的身子，又知你不愛吃藥，所以才叫餘赫把這藥混進別的裏，給你滋補身子，把當年雙生胎的虛空都補回來。”
他也是後來才聽四嬸嬸和姨母說起，才知道當年的前朝，有不少人都指望著皇額娘能夠在生下皇子，可皇阿瑪執意不讓皇額娘生，就是因為怕又來一對雙生胎。
後來皇額娘好說歹說，皇阿瑪才停了那些藥，也是餘太醫恨不得立了生死狀，說皇額娘身體康健，好無大礙，才促成此事。
一年以後的榮桓六年新春，皇額娘再度有孕，皇阿瑪又開始擔憂起來，一日幾趟地往永壽宮跑。
若非餘太醫保證，此胎不是雙生，皇阿瑪的心只怕得懸著十個月。
那會兒我們都已經挺大了，每日去永壽宮請安時，都能看到皇阿瑪與皇額娘依偎在一起撫摸著隆起的肚子，眼波流轉，愛意翻湧的樣子。
誰人不會羨慕呢？
皇額娘生延曦那會兒是冬日，永壽宮外站滿了人，有皇祖母有姨母和四嬸嬸，還有很多很多聽說自小就和皇額娘玩得很好的人。
唯獨沒有皇阿瑪，聽說，他又像當年一樣，進了產房，要親自陪伴在皇額娘身邊。
回想至此，毓慶宮也已經在眼前了。
自從被封為太子，我便住了這裏。六宮閑置，莊淑姐姐住進了景仁宮。這些年，莊佑年紀漸長，也從永壽宮搬了出來，住進了景仁宮邊上的延禧宮。
我們三人，住得也算近。
當初，皇祖母的意思是想讓姐姐住在啟祥宮，離壽康宮近，也離永壽宮近。但姐姐說什麽也不願意，太後問她原因也是閉口不答。
可我心裏清楚得很！
從前我們小的時候，皇額娘和皇阿瑪恩愛非常，沒少嫌棄我倆礙事，要麽叫嬤嬤把我們送去慈寧宮陪太皇太後，要麽送去壽康宮陪太後和太妃們，再不幹脆把咱倆打發去履親王府、鎮國公府，甚至外祖家住上幾天。
反正不在他們跟前便是最好的。
這大清近兩百年，怕也是沒見過被皇阿瑪嫌煩而趕出宮住的太子和公主吧。
“哥哥！”莊佑的聲音傳入耳中，我才回過神來。
“姐姐，你們過來是為了什麽事？”我本想進去，可看著二人都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能做罷，便站在毓慶宮門口，問道。
延佳的手搭在延曦肩上，說道：“下個月便是千秋節，咱們之前叫了漱芳齋的名角兒排了戲，把皇阿瑪與皇額娘這數十年的故事做成戲本子演給他們看，方才漱芳齋那邊派人來傳話，說是已經都排好了，今兒便可以先演一出，問咱們可要過去看看？”
“去看去看！大哥！去看嘛！”延曦蹦跳著從長姐手裏掙開來，跑到我身邊拽著我的袖子，不停地撒嬌。
我搖了搖頭，從小被皇阿瑪嚴加管教，長姐又四處壓制著我，也就在延曦跟前，我才有些話語權，所以我總是格外寵她。
我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說道：“走吧！去漱芳齋。”
漱芳齋裏，伶人們都換上了戲服。如今的漱芳齋，比起過去要奢靡了不少，先帝為令懿皇貴妃修建的光景早已不覆存在，這裏的一切如今都是皇額娘喜歡的陳設。
我看著幕布後面奏樂的人，叮囑道：“只奏《紫釵記》便可，皇額娘如今不常來禦花園，若是見到了，你們只說在排《紫釵記》便可。不必讓皇額娘知道這出戲是什麽。”
既是千秋節的驚喜，就不該這麽早讓她知道。
這出戲，是他們兄妹三人謀劃了半年的決定，這半年裏，他們沒少纏著太後、外祖父、外祖母還有舅舅和姨母嬸母他們，甚至連早已出宮養老的從前在太皇太後跟前伺候的明齊公公和德因姑姑都已經問上了。
只為了把皇阿瑪和皇額娘這數十年的經歷整合起來，編撰成劇目，搬上戲臺子。
這是延佳的主意，她背著皇阿瑪和皇額娘讀慣了話本子，自然懂得戲本子如何寫才能吸引人，她還說要寫成話本子，讓後來人都知道榮桓帝同皇後的故事。
坐在漱芳齋戲臺之下，我們三人以另一視角去回首皇阿瑪與皇額娘過去的種種，忽然也明白自己這一生，所願何人。
——
後來的很多年，當皇阿瑪和皇額娘都漸漸老去，這樣的戲本子也始終在宮裏上演著，每逢佳節宮宴，首當其沖的，便是這一幕戲。
我如當年所想，娶了章佳氏蘊琦為太子妃，似乎也是在延續著皇阿瑪和皇額娘的故事。
皇阿瑪不願長姐撫蒙，在京城裏挑選了不少駙馬人選，可長姐一個都沒看上，倒是在十六歲那年去木蘭的時候，對蒙古最年輕的盟主——哲裏木盟盟主，剛滿十七歲的□□一見鐘情，當場便向皇阿瑪請旨賜婚，皇阿瑪雖無奈，卻也只能遂了她的心意。
至於延曦，在十五歲那年，嫁給了赫舍裏氏建照的幼子，建照是皇額娘表姐靜彤的長子，也算是親上加親。兩人幼時曾見過幾面，可後來建照攜子女南下為官，直到延曦十四歲那年才回京。兩人久別重逢，竟還認出了對方，消息傳到皇額娘耳中，便有成就了一段佳話。
便是民間，如長姐所願，她撰寫的話本子，也廣為流傳，之後的百年裏，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總有說書人在說著榮桓帝同孝宸昭皇後數十年青梅竹馬伉儷情深的故事……
“水上鴛鴦，雲中翡翠，日夜相從，生死無悔，引喻山河，指誠日月，生則同衾，死則同穴。”【1】
這樣的歌聲，在北京城總能聽到。
我們時常覺得，只要這出戲不停，皇阿瑪和皇額娘就一直都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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