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帝後日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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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帝後日常3
◎含鄂瀾婚約◎
不日便是木蘭圍獵, 這是自永琪登基以來，頭一次圍獵，聲勢浩大，頗為隆重。
雖說後宮唯有皇後一人, 可這一程木蘭之行, 去的人也不少。
先帝駕崩三年, 如今先帝的十一子永瑆已經與傅恒之女成婚, 封為和碩成親王；十二子永璂也已與博爾濟吉特氏成婚, 只是卻不比永瑆封王的尊榮，雖說後來有穎妃撫育，但到底不曾在玉蝶上過了明路，永璂還是受了那拉氏的牽連，太皇太後只允準皇帝將其封為多羅貝勒。
至此, 先帝諸子，只有幼子永琰尚未成年，至於公主，除了和敬與和嘉都尚未成年。
這一程, 永琪帶上了兩宮太後與皇後，還有諸位親王、公主、額駙一同前往木蘭。
廣袤無垠的草原之上, 永琪一身玄色騎馬裝，身騎白馬, 在最前端，耳邊是不絕的鼓樂之聲，身邊陪著的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履親王永珹和這些年的心腹——已經晉為輔國公的德尊。
他的身後，是一身群青色騎馬裝幹凈利落的皇後, 平日裏的小兩把頭被梳成了幾簇辮子, 陽光普照, 秋風拂面之餘，頗有幾分少女模樣，在場不乏自幼時便認識以筠的世家女子，自小見著帝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見著以筠被當今太皇太後疼愛偏寵，如今再見皇後，也已是二十五六的光景，卻依舊是豆蔻時顧盼生輝的模樣。
除此之外，今日的隊列裏，也有不少不凡的身影，皇後身邊的是和敬公主和履親王福晉，原本該是有和婉公主的，只可惜這和婉公主這幾年身子弱，早已不堪馬上的功夫了。
女眷裏，也不過就是這幾位了，反倒是皇帝身邊，除了履親王和輔國公外，還有當今國丈一等承恩公鄂弼，皇後無親生兄弟，只有一自幼一同當伴讀的表兄騎都尉鄂瀾，民間亦稱他為國舅。
此刻，正在德尊身邊。
“這是朕登基以來頭一次巡幸木蘭，上一次來木蘭時，朕還只是一平凡的皇子，今日圍獵，若有出眾者，朕必定重重有賞！”永琪回身看了一眼眾人，朗聲說道。
旁人興許還不曾註意到，可周圍的人都看得清楚，皇上的視線，最後是落在了皇後身上。
“皇上，今日的頭籌自該由您去取，臣回京這些年，常聽人稱讚皇上少年時期便可百步穿楊，只是未曾有機會見一次，今日趁此機會，不如全了臣一個心願可好？”德尊在一旁灑脫一笑，往前頭伸了手，朝永琪做了個請的動作。
永琪低頭一笑，從馬側的弓箭袋裏去了箭弩，略一整理，便朝前頭疾馳而去，身後的人也一並跟上，業已有圍場侍衛將獵物一並放出。
以筠看不真切，卻只聽“嗖”的一聲，隨之而來的，便是前頭此起彼伏的稱讚聲：“皇上聖明！”
一旁的和敬和書儀齊齊地看向以筠，說道：“永琪的箭法，是愈發精進了。”
今兒幾個女眷都不過是來充個數的，畢竟都是滿人，不會些騎射說不過去，而他們三人又幾乎是內外命婦裏最尊貴的人了，自然要起表率。
三人今兒的重點似乎都並不是騎射，沒一會兒便落在了後頭。
“縱是登基了，皇上也仍舊每日早起習武，如今這百步穿楊於他，只怕早已是小菜一碟了。倒是綿德和綿恩，從前得皇上親自教導，如今這箭術也要好上不少。”以筠話說說出了口，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綿德早幾年先帝在世時就與和敬公主之女博爾濟吉特氏成婚，只可惜，格格紅顏薄命，成婚不久就去世了。新帝登基，方重新為綿德指了一樁婚事，也是先帝喪儀過後才剛剛完婚。
和敬暗自苦笑，搖了搖頭：“無妨。”
幾人又誇了幾句二人，才著意去獵兩只野兔，掙點參與感。
直到圍獵結束，以筠才見到了綿億和延佳二人，兩人正圍坐在以馨邊上，不知在說些什麽，見她過去，便忙住了嘴。
“背著皇額娘說些什麽呢？”她笑著走過去，從澤蘭手裏接過了一盞涼茶，騎了這麽一會兒的馬，熱得很，她這會兒不像是寬厚持重的皇後，更像是自小在草原上長大的艷麗活潑的琪琪格。
她豪邁地舉杯一飲而盡，才俯身把兩個孩子攬入懷中，擡手揉了揉他們的臉，說道：“小姨有著身孕呢，你們倆可省點心吧。”
以馨無奈一笑，垂眸看了眼才剛過三個月的肚子，笑說：“二姐姐也忒小心了，這倆孩子最懂事，哪裏就會鬧到我了？”
以筠擡眸看著她微嗔地笑了一笑，才起身又問了一遍。兩個孩子這才笑呵呵地說道：“兒臣說也想要個妹妹，小姨說叫我問皇額娘！”
“姐姐不好麽！”延佳氣鼓鼓地盯著綿億，作勢兩個人便又要打起來。
以筠無奈丫頭，看向一旁的平蝶，示意她看著二人，這才有空轉身看向一臉看戲樣子看著她的以馨，笑著斥道：“可高興了？”
“哪敢呢？”以馨憋著笑意，狀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不曾註意這裏的太後和太皇太後的方向，才繼續低聲說道：“不過二姐姐當真不打算再替皇上生一個麽？我聽說太後同太皇太後有意想要姐姐再生一個，以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呢。”
悠悠之口。
她無聲冷笑，她自然知道朝臣說了什麽。新帝登基已三年，若不選秀說不過去，可永琪的態度從來明朗，自年少至今，自先帝跟前到如今百官面前，都不止一次強調，這後宮過去將來當下，都只有皇後一人。
可皇帝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雖都平安健康，可到底單薄，便是從前先帝時，淑嘉皇貴妃一人便生了四個皇子，更不必提雍正帝時敦肅皇貴妃雲雲。
這些話，永琪是不會告訴她的，左不過都是旁人轉述於她，她自然嗤之以鼻，並不在意。
“有什麽好堵的？不過就是選秀罷了，先帝那麽多皇子，定安親王同循郡王膝下皇孫也缺福晉，大臣要選秀，本宮回京便可著內務府去操辦。”以筠斂了笑意。
以馨也怕惹惱了她，安撫幾句過後，也忙轉了話題，提起了一些襄勤伯府的事情來，卻也不敢多提幾句，生怕煩了她。
直到休息一會兒過後，澤蘭過來帶了以筠回去更衣，說是要預備著晚些時候的晚宴，才散了。
再見永琪，是在皇後氈帳裏，她剛換好了晚上出席宴席要穿的一身大紅色八團牡丹吉服。
永琪也已經換上了龍袍，似乎是在等她一起去宴席。
“皇上怎麽這麽快就來了？”以筠戴上了最後一只耳墜，看著鏡子裏站在她身後的人問道。
她記得自己回來的時候，他還沒圍獵回來，怎麽這會兒比她還快了。
永琪從後頭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實質上的玉扳指貼著她溫熱的下巴，給她帶來一絲涼意，惹得她往後躲了一躲，他低聲誇了句好看，才說道：“第一次巡幸木蘭，宴請蒙古貴客，朕自然要同皇後一起出現。”
她伸手握住那覆在下巴上的手，站起身：“那便走吧？”
永琪反手將她的手十指相扣住，與她一起一步一步地朝宴席之處走去。
所謂琴瑟和鳴，一如那日封後大典，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進自己，然後彼此在眾人的祝詞裏，攜手同行。
也是在宴席上，以筠才見到了今日圍獵所獵之物最多的大臣，烏珠穆沁右旗旗主之子莫日根，這名字也是正合他今兒的實力，意為“神箭手”。
“烏珠穆沁？”以筠覺得這四個字有些耳熟，不由得低聲重覆了一遍，可卻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聽過。她看了一眼一旁的永琪，他似乎有想到什麽，可並未開口。
只是看向人群裏的莫日根，問道：“朕今兒說重重有賞，那朕便先問問你，你有何所求？”
莫日根從人群裏走出來，朝幾位尊貴的上者行了禮，才鄭重其事地說道：“臣別無所求，只想替妹妹求一個恩典。”
“但說無妨。”永琪飲了一口酒，在底下握住了身側以筠的手，似乎是能察覺到她的心思，在她手心裏寫了一個“瀾”字，似乎是在提醒她，此人是誰，所求為何。
以筠才剛反應過來，正一臉驚訝地看著永琪，就聽見莫日根說道：“臣的阿布有一獨女，也是臣唯一的妹妹，名喚阿茹娜，早年先帝在世時，木蘭圍獵，妹妹便對瀾將軍一見傾心，願為瀾將軍，遠嫁京城，臣今日特為妹妹求一樁恩典，懇請皇上指婚！”
此言一出，以筠也收回了視線，下意識地去尋鄂瀾，而另一邊，鄂弼與以馨也都與眾人一樣紛紛看向了鄂瀾。
鄂瀾面無表情地握著手裏的酒杯，許久不曾說話，似乎是在等永琪的態度。
以筠看著他，又看看永琪，她才想起來，永琪曾與她提過這事，那會兒永琪才剛封王，阿茹娜那會兒不過十六歲，可如今已經五六年過去，阿茹娜已經二十出頭。
“娘娘，方才打頭跳蒙古舞的姑娘便是阿茹娜。”澤蘭在她耳邊低語，她才發現在她不曾註意到的時候，阿茹娜已經出現過了。
她對這姑娘沒什麽印象，方才跳舞時她還掩了半邊面，所以她看的也不真切。那支舞倒確實不錯。
“鄂瀾，你如何想？”永琪朗聲問。
“臣較格格年長不少，實在是……”鄂瀾出言婉拒。
莫日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女聲：“我若計較你年歲，就不必守著與你五年前的驚鴻一瞥，未嫁至今。”
眾人一臉錯愕地看向自外而入的女子，不必多說，只聽這句話便知道此人是誰。
以筠有些訝異，阿茹娜的直爽灑脫，毫無心機，一看便是被旗主寵大的女兒，不似言思，心機深沈，機關算盡。
她瞥了一眼鄂瀾，他似乎也是被驚到了，又或者是驚訝於當年匆匆一瞥甚至未曾看清的女子，女大十八變，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而出了神。
她與永琪都看明白了鄂瀾很快斂去的神色。
“朕允了。從前這樁婚事拖了許久，回京以後，朕叫皇後同內務府和禮部就近擇一吉日，為二人完婚，另外，晉鄂瀾為輕車都尉。”永琪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鄂瀾，一錘定音。
以筠看著與鄂瀾一起敬謝同僚祝福的二人，雖有些生疏，卻也不失為一雙璧人。
她與永琪都是熟知鄂瀾的人，知他當年救下阿茹娜的時候興許只是一時善心，之後旗主為女輾轉，鄂瀾也並未心動。直到今日，見到許久未見，變化頗大的阿茹娜，見色起意只是十中之一。
阿茹娜多年等待和那股獨有的豪爽，才是鄂瀾真正決意不再反駁的。在言思那裏受的傷，讓他封心鎖愛許久，不敢再為一人付出全部，可見到阿茹娜，他大概是真的好想見到了過去的自己。
盡管二人都很清楚，鄂瀾此時，於阿茹娜，恐怕只有輕如羽毛的心動，可二人很清楚，這樁姻緣，是良緣。
當然，這些都已是後話。
此刻，人們在恭喜的同時，也不得不去感慨西林一門的福氣，滿蒙聯姻，皇後母家，如此關系，大約可保西林一門，百年不倒。
—
夜闌人靜，以筠與永琪回了氈帳。
吉服沈重，甫一回去，她便讓語芙替她脫了下來。
永琪也是如此，兩人都只著了一身中衣，整個人都松泛了不少。
侍女替以筠摘下花鈿，卸去釵環，永琪在旁看了一會兒，便擺了擺手：“都下去吧，去後頭備水，這裏朕來。”
兩人對鏡相望一笑，未及言他，他便頗為順手地替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發簪，又輕輕地替她梳著長發，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鄂瀾的事，我原以為你會怪我。”永琪低聲說。
以筠的手輕輕撫摸著垂在胸前的烏發，答道：“本來怕這樁婚事不好，但今兒看到三哥眼裏轉瞬即逝的光，便也不覺得了。”
“嗯，娘娘如今是慧眼識人了。”永琪戲謔地調侃她。
很快，她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獅子，回身就去撓她：“我是比不過皇上的！皇上的謀略膽識，誰比得過？皇上怕不是早就知道莫日根要為妹妹請旨了吧？”
只看今夜永琪絲毫不震驚的樣子，她便能猜到一二。
永琪笑著鉗住她的手，領著人徑直去了凈室，一邊說道：“鄂瀾年歲不小，你阿瑪前幾日還同我提起，二房無後，要我為他擇一佳人。”
私底下談論起這些事，他更像是一個普通人，鮮少稱“朕”，只稱“我”，以筠在旁聽著，那端了一晚上的皇後架子，也全都卸了下來，像剛成婚時那般，小幅度地晃著他的手，直到走到浴池裏，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上了哪條賊船。
察覺到她頓住的腳步，永琪也是一頓，笑著說道：“怎麽，不走了嗎？”
“你你你，你居心叵測！”以筠仍是不動。
他笑得肆意，索性將人攔腰抱起：“又不是沒有一起過，你躲什麽？”
——就是因為一起過所以才要躲啊！
她不矯情，誰會拒絕在水裏爬格子，在水裏貼貼呢？
只是春宵過後，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望著床帳，聽著耳邊枕邊人的細笑，只覺得自己昨夜是躺在萬馬奔騰的草場上被人肆虐了一番。
她轉頭的時候，恰見他在翻閱著什麽，大概是幾本有些重要的奏折。
“怎麽不起來？”以筠聲音有些啞，卻不解他為什麽這麽重要的奏折要在床上看。
永琪看著她，一手還拿著奏折，一手撫了撫她的下巴，說道：“怕你醒來看不見我，平日裏倒也罷了，昨兒翻來覆去鬧了你一夜，我可不給自己找罪受，只能今兒早起賠罪了。”
以筠驟然被他提醒昨夜所為，耳廓微紅，偏了視線，假意不去看他。
他卻並不在意，看著翻身背對著他又要繼續睡的人，溢出一聲輕笑，拍了拍她的背說道：“再睡會兒吧，昨兒圍獵辛苦，我知會過語芙他們了，若今兒有人來請安都以你要休息為由讓她們下午再來。旁人倒罷了，只怕阿茹娜今日是必定要來請安的。”
以筠“唔”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永琪搖搖頭，笑著合了奏折放在一邊，低聲說道：“朕今日會傳旨，覆你祖父昔年榮耀，仍配享太廟。至於你二哥的事，朕身為皇帝，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免得人說朕偏心皇後，所以朕會依例罷官，至於襄勤伯的爵位，便由你大哥承襲。朕本意為你阿瑪另擇一處院落，可你阿瑪說不必太張揚，所以朕思來想去，還是由著他們任意分兩府的院落去了。”
話落，不及她回話，他俯身在她額上輕吻一口，便喚了人進來更衣。
以筠沒有說話，想起昨夜溫存時，她總覺得他欲言又止，大概是在等自己問他什麽，所以他便格外狠些，花樣也比平日裏多了不少。
直到她快受不住時，他臨門一腳剎了車，竟有幾分委屈的問她：“你怎麽不問我你二哥的事，我怎麽處理？”
她一楞，二哥的事她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二哥是犯了些錯處的，她管不過來，大嫂與二嫂和她來往的信件裏說的很明了，不求通融，謹尊皇上旨意，一切認罰。
她迷迷糊糊間交代了幾句便昏睡了過去。
反倒是永琪，像獨自生了一場悶氣一般，他本指著她能撒個嬌向他求個情，若她求情，他也可顧一顧美人，輕縱了鄂津，可偏生她大公無私。
只是這些，他心裏如毛頭小子般的小心思，她都不會知道。
而此刻，以筠總算神奇清明，把昨夜種種想了一遍，又想起他剛才自稱“朕”討論國事的樣子，也不禁覺得好笑。
在他即將出去的那一刻，她還是坐了起來含笑說道：“臣妾替祖父謝過皇上。”
為鄂爾泰正名，是先帝授意。
“你祖父一生功績不少，終究是朕冤了他，又遷怒於他，奈何朕如今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有些事就讓永琪替朕去辦吧。”
先帝垂危，不曾與她說多少話，唯此一句。
她還沒回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不多時，綿億和延佳你推我撞地自外頭一路蹦跳進來，一起進來的還有胖橘。
“皇額娘！皇阿瑪終於讓我們來陪你玩啦！”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跑到了床邊，忙不疊地圍住了以筠。
她聽著兩個孩子的話，無奈的一笑，合著昨夜一夜旖旎兩個孩子不曾打擾，都是他授意。
兒女繞膝，少時一起養大的貓此刻也在床邊看著自己，這樣的溫馨場景，是她期盼已久的。
她擡頭時，恰好對上門口的視線。
他還沒走，一臉寵溺地看著他們，兩人相視一笑，一眼萬年。
“皇額娘，你教我玩！”延佳稚氣的聲音還是把她的視線拉了回去。
永琪站在門口，看著三人一貓其樂融融的氛圍，延佳手裏的三國華容道還是從前大哥贈予他的那塊。
此去經年，這一程，將近三十年光陰，總有新意。
那些過去他未曾體驗過的幸福，他的孩子們，都不會錯過。
皇阿瑪幾十年光陰看膩了許多人。
可他，大概不會。
情竇初開時便傾心相許的女子，即使年華老去，彼此白發蒼蒼，也絕不會生厭。
所謂蘭因絮果，大抵還是不夠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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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駕崩三年, 如今先帝的十一子永瑆已經與傅恒之女成婚, 封為和碩成親王；十二子永璂也已與博爾濟吉特氏成婚, 只是卻不比永瑆封王的尊榮，雖說後來有穎妃撫育，但到底不曾在玉蝶上過了明路，永璂還是受了那拉氏的牽連，太皇太後只允準皇帝將其封為多羅貝勒。
至此, 先帝諸子，只有幼子永琰尚未成年，至於公主，除了和敬與和嘉都尚未成年。
這一程, 永琪帶上了兩宮太後與皇後，還有諸位親王、公主、額駙一同前往木蘭。
廣袤無垠的草原之上, 永琪一身玄色騎馬裝，身騎白馬, 在最前端，耳邊是不絕的鼓樂之聲，身邊陪著的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履親王永珹和這些年的心腹——已經晉為輔國公的德尊。
他的身後，是一身群青色騎馬裝幹凈利落的皇後, 平日裏的小兩把頭被梳成了幾簇辮子, 陽光普照, 秋風拂面之餘，頗有幾分少女模樣，在場不乏自幼時便認識以筠的世家女子，自小見著帝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見著以筠被當今太皇太後疼愛偏寵，如今再見皇後，也已是二十五六的光景，卻依舊是豆蔻時顧盼生輝的模樣。
除此之外，今日的隊列裏，也有不少不凡的身影，皇後身邊的是和敬公主和履親王福晉，原本該是有和婉公主的，只可惜這和婉公主這幾年身子弱，早已不堪馬上的功夫了。
女眷裏，也不過就是這幾位了，反倒是皇帝身邊，除了履親王和輔國公外，還有當今國丈一等承恩公鄂弼，皇後無親生兄弟，只有一自幼一同當伴讀的表兄騎都尉鄂瀾，民間亦稱他為國舅。
此刻，正在德尊身邊。
“這是朕登基以來頭一次巡幸木蘭，上一次來木蘭時，朕還只是一平凡的皇子，今日圍獵，若有出眾者，朕必定重重有賞！”永琪回身看了一眼眾人，朗聲說道。
旁人興許還不曾註意到，可周圍的人都看得清楚，皇上的視線，最後是落在了皇後身上。
“皇上，今日的頭籌自該由您去取，臣回京這些年，常聽人稱讚皇上少年時期便可百步穿楊，只是未曾有機會見一次，今日趁此機會，不如全了臣一個心願可好？”德尊在一旁灑脫一笑，往前頭伸了手，朝永琪做了個請的動作。
永琪低頭一笑，從馬側的弓箭袋裏去了箭弩，略一整理，便朝前頭疾馳而去，身後的人也一並跟上，業已有圍場侍衛將獵物一並放出。
以筠看不真切，卻只聽“嗖”的一聲，隨之而來的，便是前頭此起彼伏的稱讚聲：“皇上聖明！”
一旁的和敬和書儀齊齊地看向以筠，說道：“永琪的箭法，是愈發精進了。”
今兒幾個女眷都不過是來充個數的，畢竟都是滿人，不會些騎射說不過去，而他們三人又幾乎是內外命婦裏最尊貴的人了，自然要起表率。
三人今兒的重點似乎都並不是騎射，沒一會兒便落在了後頭。
“縱是登基了，皇上也仍舊每日早起習武，如今這百步穿楊於他，只怕早已是小菜一碟了。倒是綿德和綿恩，從前得皇上親自教導，如今這箭術也要好上不少。”以筠話說說出了口，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綿德早幾年先帝在世時就與和敬公主之女博爾濟吉特氏成婚，只可惜，格格紅顏薄命，成婚不久就去世了。新帝登基，方重新為綿德指了一樁婚事，也是先帝喪儀過後才剛剛完婚。
和敬暗自苦笑，搖了搖頭：“無妨。”
幾人又誇了幾句二人，才著意去獵兩只野兔，掙點參與感。
直到圍獵結束，以筠才見到了綿億和延佳二人，兩人正圍坐在以馨邊上，不知在說些什麽，見她過去，便忙住了嘴。
“背著皇額娘說些什麽呢？”她笑著走過去，從澤蘭手裏接過了一盞涼茶，騎了這麽一會兒的馬，熱得很，她這會兒不像是寬厚持重的皇後，更像是自小在草原上長大的艷麗活潑的琪琪格。
她豪邁地舉杯一飲而盡，才俯身把兩個孩子攬入懷中，擡手揉了揉他們的臉，說道：“小姨有著身孕呢，你們倆可省點心吧。”
以馨無奈一笑，垂眸看了眼才剛過三個月的肚子，笑說：“二姐姐也忒小心了，這倆孩子最懂事，哪裏就會鬧到我了？”
以筠擡眸看著她微嗔地笑了一笑，才起身又問了一遍。兩個孩子這才笑呵呵地說道：“兒臣說也想要個妹妹，小姨說叫我問皇額娘！”
“姐姐不好麽！”延佳氣鼓鼓地盯著綿億，作勢兩個人便又要打起來。
以筠無奈丫頭，看向一旁的平蝶，示意她看著二人，這才有空轉身看向一臉看戲樣子看著她的以馨，笑著斥道：“可高興了？”
“哪敢呢？”以馨憋著笑意，狀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不曾註意這裏的太後和太皇太後的方向，才繼續低聲說道：“不過二姐姐當真不打算再替皇上生一個麽？我聽說太後同太皇太後有意想要姐姐再生一個，以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呢。”
悠悠之口。
她無聲冷笑，她自然知道朝臣說了什麽。新帝登基已三年，若不選秀說不過去，可永琪的態度從來明朗，自年少至今，自先帝跟前到如今百官面前，都不止一次強調，這後宮過去將來當下，都只有皇後一人。
可皇帝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雖都平安健康，可到底單薄，便是從前先帝時，淑嘉皇貴妃一人便生了四個皇子，更不必提雍正帝時敦肅皇貴妃雲雲。
這些話，永琪是不會告訴她的，左不過都是旁人轉述於她，她自然嗤之以鼻，並不在意。
“有什麽好堵的？不過就是選秀罷了，先帝那麽多皇子，定安親王同循郡王膝下皇孫也缺福晉，大臣要選秀，本宮回京便可著內務府去操辦。”以筠斂了笑意。
以馨也怕惹惱了她，安撫幾句過後，也忙轉了話題，提起了一些襄勤伯府的事情來，卻也不敢多提幾句，生怕煩了她。
直到休息一會兒過後，澤蘭過來帶了以筠回去更衣，說是要預備著晚些時候的晚宴，才散了。
再見永琪，是在皇後氈帳裏，她剛換好了晚上出席宴席要穿的一身大紅色八團牡丹吉服。
永琪也已經換上了龍袍，似乎是在等她一起去宴席。
“皇上怎麽這麽快就來了？”以筠戴上了最後一只耳墜，看著鏡子裏站在她身後的人問道。
她記得自己回來的時候，他還沒圍獵回來，怎麽這會兒比她還快了。
永琪從後頭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實質上的玉扳指貼著她溫熱的下巴，給她帶來一絲涼意，惹得她往後躲了一躲，他低聲誇了句好看，才說道：“第一次巡幸木蘭，宴請蒙古貴客，朕自然要同皇後一起出現。”
她伸手握住那覆在下巴上的手，站起身：“那便走吧？”
永琪反手將她的手十指相扣住，與她一起一步一步地朝宴席之處走去。
所謂琴瑟和鳴，一如那日封後大典，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進自己，然後彼此在眾人的祝詞裏，攜手同行。
也是在宴席上，以筠才見到了今日圍獵所獵之物最多的大臣，烏珠穆沁右旗旗主之子莫日根，這名字也是正合他今兒的實力，意為“神箭手”。
“烏珠穆沁？”以筠覺得這四個字有些耳熟，不由得低聲重覆了一遍，可卻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聽過。她看了一眼一旁的永琪，他似乎有想到什麽，可並未開口。
只是看向人群裏的莫日根，問道：“朕今兒說重重有賞，那朕便先問問你，你有何所求？”
莫日根從人群裏走出來，朝幾位尊貴的上者行了禮，才鄭重其事地說道：“臣別無所求，只想替妹妹求一個恩典。”
“但說無妨。”永琪飲了一口酒，在底下握住了身側以筠的手，似乎是能察覺到她的心思，在她手心裏寫了一個“瀾”字，似乎是在提醒她，此人是誰，所求為何。
以筠才剛反應過來，正一臉驚訝地看著永琪，就聽見莫日根說道：“臣的阿布有一獨女，也是臣唯一的妹妹，名喚阿茹娜，早年先帝在世時，木蘭圍獵，妹妹便對瀾將軍一見傾心，願為瀾將軍，遠嫁京城，臣今日特為妹妹求一樁恩典，懇請皇上指婚！”
此言一出，以筠也收回了視線，下意識地去尋鄂瀾，而另一邊，鄂弼與以馨也都與眾人一樣紛紛看向了鄂瀾。
鄂瀾面無表情地握著手裏的酒杯，許久不曾說話，似乎是在等永琪的態度。
以筠看著他，又看看永琪，她才想起來，永琪曾與她提過這事，那會兒永琪才剛封王，阿茹娜那會兒不過十六歲，可如今已經五六年過去，阿茹娜已經二十出頭。
“娘娘，方才打頭跳蒙古舞的姑娘便是阿茹娜。”澤蘭在她耳邊低語，她才發現在她不曾註意到的時候，阿茹娜已經出現過了。
她對這姑娘沒什麽印象，方才跳舞時她還掩了半邊面，所以她看的也不真切。那支舞倒確實不錯。
“鄂瀾，你如何想？”永琪朗聲問。
“臣較格格年長不少，實在是……”鄂瀾出言婉拒。
莫日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女聲：“我若計較你年歲，就不必守著與你五年前的驚鴻一瞥，未嫁至今。”
眾人一臉錯愕地看向自外而入的女子，不必多說，只聽這句話便知道此人是誰。
以筠有些訝異，阿茹娜的直爽灑脫，毫無心機，一看便是被旗主寵大的女兒，不似言思，心機深沈，機關算盡。
她瞥了一眼鄂瀾，他似乎也是被驚到了，又或者是驚訝於當年匆匆一瞥甚至未曾看清的女子，女大十八變，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而出了神。
她與永琪都看明白了鄂瀾很快斂去的神色。
“朕允了。從前這樁婚事拖了許久，回京以後，朕叫皇後同內務府和禮部就近擇一吉日，為二人完婚，另外，晉鄂瀾為輕車都尉。”永琪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鄂瀾，一錘定音。
以筠看著與鄂瀾一起敬謝同僚祝福的二人，雖有些生疏，卻也不失為一雙璧人。
她與永琪都是熟知鄂瀾的人，知他當年救下阿茹娜的時候興許只是一時善心，之後旗主為女輾轉，鄂瀾也並未心動。直到今日，見到許久未見，變化頗大的阿茹娜，見色起意只是十中之一。
阿茹娜多年等待和那股獨有的豪爽，才是鄂瀾真正決意不再反駁的。在言思那裏受的傷，讓他封心鎖愛許久，不敢再為一人付出全部，可見到阿茹娜，他大概是真的好想見到了過去的自己。
盡管二人都很清楚，鄂瀾此時，於阿茹娜，恐怕只有輕如羽毛的心動，可二人很清楚，這樁姻緣，是良緣。
當然，這些都已是後話。
此刻，人們在恭喜的同時，也不得不去感慨西林一門的福氣，滿蒙聯姻，皇後母家，如此關系，大約可保西林一門，百年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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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以筠與永琪回了氈帳。
吉服沈重，甫一回去，她便讓語芙替她脫了下來。
永琪也是如此，兩人都只著了一身中衣，整個人都松泛了不少。
侍女替以筠摘下花鈿，卸去釵環，永琪在旁看了一會兒，便擺了擺手：“都下去吧，去後頭備水，這裏朕來。”
兩人對鏡相望一笑，未及言他，他便頗為順手地替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發簪，又輕輕地替她梳著長發，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鄂瀾的事，我原以為你會怪我。”永琪低聲說。
以筠的手輕輕撫摸著垂在胸前的烏發，答道：“本來怕這樁婚事不好，但今兒看到三哥眼裏轉瞬即逝的光，便也不覺得了。”
“嗯，娘娘如今是慧眼識人了。”永琪戲謔地調侃她。
很快，她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獅子，回身就去撓她：“我是比不過皇上的！皇上的謀略膽識，誰比得過？皇上怕不是早就知道莫日根要為妹妹請旨了吧？”
只看今夜永琪絲毫不震驚的樣子，她便能猜到一二。
永琪笑著鉗住她的手，領著人徑直去了凈室，一邊說道：“鄂瀾年歲不小，你阿瑪前幾日還同我提起，二房無後，要我為他擇一佳人。”
私底下談論起這些事，他更像是一個普通人，鮮少稱“朕”，只稱“我”，以筠在旁聽著，那端了一晚上的皇後架子，也全都卸了下來，像剛成婚時那般，小幅度地晃著他的手，直到走到浴池裏，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上了哪條賊船。
察覺到她頓住的腳步，永琪也是一頓，笑著說道：“怎麽，不走了嗎？”
“你你你，你居心叵測！”以筠仍是不動。
他笑得肆意，索性將人攔腰抱起：“又不是沒有一起過，你躲什麽？”
——就是因為一起過所以才要躲啊！
她不矯情，誰會拒絕在水裏爬格子，在水裏貼貼呢？
只是春宵過後，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望著床帳，聽著耳邊枕邊人的細笑，只覺得自己昨夜是躺在萬馬奔騰的草場上被人肆虐了一番。
她轉頭的時候，恰見他在翻閱著什麽，大概是幾本有些重要的奏折。
“怎麽不起來？”以筠聲音有些啞，卻不解他為什麽這麽重要的奏折要在床上看。
永琪看著她，一手還拿著奏折，一手撫了撫她的下巴，說道：“怕你醒來看不見我，平日裏倒也罷了，昨兒翻來覆去鬧了你一夜，我可不給自己找罪受，只能今兒早起賠罪了。”
以筠驟然被他提醒昨夜所為，耳廓微紅，偏了視線，假意不去看他。
他卻並不在意，看著翻身背對著他又要繼續睡的人，溢出一聲輕笑，拍了拍她的背說道：“再睡會兒吧，昨兒圍獵辛苦，我知會過語芙他們了，若今兒有人來請安都以你要休息為由讓她們下午再來。旁人倒罷了，只怕阿茹娜今日是必定要來請安的。”
以筠“唔”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永琪搖搖頭，笑著合了奏折放在一邊，低聲說道：“朕今日會傳旨，覆你祖父昔年榮耀，仍配享太廟。至於你二哥的事，朕身為皇帝，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免得人說朕偏心皇後，所以朕會依例罷官，至於襄勤伯的爵位，便由你大哥承襲。朕本意為你阿瑪另擇一處院落，可你阿瑪說不必太張揚，所以朕思來想去，還是由著他們任意分兩府的院落去了。”
話落，不及她回話，他俯身在她額上輕吻一口，便喚了人進來更衣。
以筠沒有說話，想起昨夜溫存時，她總覺得他欲言又止，大概是在等自己問他什麽，所以他便格外狠些，花樣也比平日裏多了不少。
直到她快受不住時，他臨門一腳剎了車，竟有幾分委屈的問她：“你怎麽不問我你二哥的事，我怎麽處理？”
她一楞，二哥的事她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二哥是犯了些錯處的，她管不過來，大嫂與二嫂和她來往的信件裏說的很明了，不求通融，謹尊皇上旨意，一切認罰。
她迷迷糊糊間交代了幾句便昏睡了過去。
反倒是永琪，像獨自生了一場悶氣一般，他本指著她能撒個嬌向他求個情，若她求情，他也可顧一顧美人，輕縱了鄂津，可偏生她大公無私。
只是這些，他心裏如毛頭小子般的小心思，她都不會知道。
而此刻，以筠總算神奇清明，把昨夜種種想了一遍，又想起他剛才自稱“朕”討論國事的樣子，也不禁覺得好笑。
在他即將出去的那一刻，她還是坐了起來含笑說道：“臣妾替祖父謝過皇上。”
為鄂爾泰正名，是先帝授意。
“你祖父一生功績不少，終究是朕冤了他，又遷怒於他，奈何朕如今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有些事就讓永琪替朕去辦吧。”
先帝垂危，不曾與她說多少話，唯此一句。
她還沒回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不多時，綿億和延佳你推我撞地自外頭一路蹦跳進來，一起進來的還有胖橘。
“皇額娘！皇阿瑪終於讓我們來陪你玩啦！”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跑到了床邊，忙不疊地圍住了以筠。
她聽著兩個孩子的話，無奈的一笑，合著昨夜一夜旖旎兩個孩子不曾打擾，都是他授意。
兒女繞膝，少時一起養大的貓此刻也在床邊看著自己，這樣的溫馨場景，是她期盼已久的。
她擡頭時，恰好對上門口的視線。
他還沒走，一臉寵溺地看著他們，兩人相視一笑，一眼萬年。
“皇額娘，你教我玩！”延佳稚氣的聲音還是把她的視線拉了回去。
永琪站在門口，看著三人一貓其樂融融的氛圍，延佳手裏的三國華容道還是從前大哥贈予他的那塊。
此去經年，這一程，將近三十年光陰，總有新意。
那些過去他未曾體驗過的幸福，他的孩子們，都不會錯過。
皇阿瑪幾十年光陰看膩了許多人。
可他，大概不會。
情竇初開時便傾心相許的女子，即使年華老去，彼此白發蒼蒼，也絕不會生厭。
所謂蘭因絮果，大抵還是不夠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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